熔炉星海，源初锻炉废墟。
戈里姆站在那座曾经封印伊格尼斯的巨型锻炉前。炉体已经熄灭，表面覆盖着冷却后的能量结晶，在星海的微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但他不是来悼念的——他在“锻造”。
没有动用熔炉星环的力量，只用最基本的机械工具：锻锤、钳子、熔炉（小型的、烧真正火焰的那种）、冷却池。他在打造一件最简单的铁器：一把匕首。
每一锤都砸得极重，火星四溅。金属在高温下变红、变软，在他的敲打下改变形状。这个过程他重复过无数次，从学徒时期到成为熔炉守护者。但今天，每一次锤击都带着不同的重量。
“所以你是用这种方式……思考？”
林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乘坐穿梭机，而是直接通过摇篮的相位传送抵达——这是维度守望议会主席的特权，虽然他现在怀疑这“特权”也是观察者设计的一部分。
戈里姆没有回头，继续捶打：“我不擅长用脑子想，擅长用手想。金属会告诉你答案——你用力对不对，温度够不够，时机准不准。骗不了人。”
林珩走近，站在锻炉的火光边缘。热浪扑面而来，但他没有退后。
“我以为你会去更远的地方。”
“能去哪？”戈里姆终于停下手，将烧红的金属浸入冷却池，嗤啦一声白汽升腾，“整个宇宙都是他们的‘测试场’。逃到哪儿都在舞台上。”
他拿起冷却后的匕首雏形，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锻炉重新加热。
“你知道吗，林珩，”戈里姆的涡轮头颅转向他，光学镜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在公会最古老的锻造典籍里，有一条铁律：永远不要问‘这块铁从哪里来’——只要你开始这么问，你就再也锻不出好刀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分心。”戈里姆重新举起锻锤，“铁就是铁。它可能来自矿山，可能来自废墟，可能来自某场战争的残骸。但到了锻台上，它就只有一种身份：等待被锻造的材料。你想太多它的过去，就会犹豫该给它什么样的未来。”
锤击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林珩听懂了：“你在用锻造的道理，说服自己接受‘测试’的真相？”
“不。”戈里姆纠正，“我是在用锻造的道理，决定接下来该怎么活。”
他再次淬火，这一次，匕首已经初具形态——简洁，锋利，没有任何装饰。
“这块铁，”戈里姆举起成型的匕首，“它可能来自某个被观察者‘重置’的文明废墟。它的过去可能充满了悲剧。但现在，它在我手里，我把它锻成了刀。这把刀可以用来砍柴，可以用来防身，也可以插进某个观察者的胸口——如果他们有胸口的话。”
他看向林珩：“重点不是它从哪里来，重点是我用它来做什么。同理，重点不是我们来自哪里，重点是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珩沉默片刻：“所以你的答案是？”
戈里姆将匕首抛给他。林珩接住，刀刃冰凉，但握柄还残留着锻造的余温。
“我的答案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当什么‘熔炉之席’。”戈里姆说，“但如果有敌人要打过来——管它是吞噬者宇宙还是别的什么——我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什么议会职责，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意念中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灰烬星的时候，你给我第一份工作——修净水器。星港棋局的时候，你让我指挥破晓号的左舷炮组。深渊回响的时候，你信任我独自带队突袭监听站。这些信任，是真的。这些并肩作战的情谊，是真的。这些，不是观察者能设计的。”
林珩握紧匕首。
“所以，”戈里姆最后说，“那个什么观察者之塔，你想去探探路？行，我陪你。但先说好：如果那些老古董敢对我们的人指手画脚，我会让他们尝尝熔炉之火的滋味——不管他们的‘存在层次’有多高。”
他伸出机械手臂，手掌摊开。
林珩将匕首还给他，握住那只手。
“欢迎回来。”
冰晶宫殿，生命温室。
艾萨拉坐在一株巨大的“记忆古树”下。这棵树不是植物，而是她用生命星环与卡琳娜的冰冷星环共鸣创造出的奇特存在——它的枝叶间悬挂着无数冰晶叶片，每片叶子都封存着一段记忆，大多是她在漫长生命中见证的美好瞬间：文明庆典、新生儿啼哭、友谊誓言、爱情萌芽。
但现在，这些冰晶叶片的光芒都黯淡了。
卡琳娜站在她身旁，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陪伴。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理解。
林珩的到来没有打破这份沉默。他在古树对面坐下，看着那些黯淡的叶片。
“我以前觉得，”艾萨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生命是宇宙最伟大的奇迹。因为它能从无到有，能在绝境中寻找出路，能在死亡中孕育新生。这种力量，应该来自某种……更神圣的源头。”
她抬起手，一片冰晶叶子飘落掌心。叶子内部封存着一段影像：灰烬星废墟的缝隙里，一株嫩芽顶开焦土，在辐射风中微微颤抖。
“但现在我知道了，这‘神圣的源头’可能只是一群古老存在的‘实验设计’。这株嫩芽的诞生，可能只是因为某个观察者在‘环境变量表’上勾选了‘适当逆境促发生命力’的选项。”
叶子在她手中碎裂，化作冰晶粉末。
林珩看着那些粉末飘散：“所以你要放弃生命星环？”
“我不知道。”艾萨拉摇头，“生命星环还在回应我，它依然温暖，依然充满生机。但每当我试图与它共鸣，我都会想：这共鸣是我的选择，还是它的‘程序设定’？”
卡琳娜轻声说：“我在冰封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问题：我的牺牲是我的意志，还是冰冷星环灌输给我的‘守护指令’？但后来我想通了。”
两人看向她。
“指令也好，意志也罢，”卡琳娜冰蓝的眼眸清澈，“我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感受到了真实的‘重量’。那种‘如果我做错了，会有无数人死去’的重量，那种‘这可能是我存在的最后意义’的重量。这种重量，不是程序能模拟的。”
她走到另一片叶子前——那是卡琳娜自我冰封前最后的记忆片段：她站在控制核心前，回头看了一眼星空，然后转身，被寒冰吞没。
“观察者可能设计了‘需要有人牺牲’的场景，”卡琳娜说，“但选择走上冰封台的人，是我。承受千万年孤独的人，是我。这份重量，是我的，不是他们的。”
艾萨拉沉默了很久。
林珩开口：“阿尔法和第七提出了一个计划：以‘考虑邀请’为名，进入观察者之塔。不是为了加入他们，而是为了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运作方式，他们的弱点，他们真正的目的。我们需要为吞噬者宇宙的威胁做准备，也需要……重新定义我们与观察者的关系。”
他看向艾萨拉：“我们需要你，艾萨拉。不是作为被设计的‘生命之席’，而是作为那个在灰烬星废墟上，坚持要让医疗帐篷里保留一盆鲜花的人。”
艾萨拉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芒。
“那盆花……”她低声说，“是我从辐射区边缘找到的，几乎死了。我用了三天时间，每天用生命星环的力量治疗它一点点，不敢太快，怕它承受不住。第四天，它开了一朵很小很小的、白色的花。”
“那朵花不是观察者设计的。因为观察者不会明白，为什么要在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去救一朵无关紧要的花。那是我自己的……任性。”
她看向林珩：“观察者之塔，我去。我要亲眼看看，那些设计了‘生命测试’的存在，自己是否还懂得‘生命’的真正含义。”
掘金者公会总部，“老酒馆”包厢。
老烟斗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公会数百年来发现的所有上古遗迹坐标。他一边抽烟斗，一边用一支老式光笔在星图上圈圈画画。
林珩推门进来时，老烟斗头也不抬：“坐。自己倒酒。”
林珩坐下，但没有动酒瓶：“在研究什么？”
“观察者可能留下的‘后门’。”老烟斗吐出一口烟，“你想，他们设计了那么多测试，监控了那么多文明，总得有个‘监控中心’吧？总得有个‘数据存储’吧？这些设施，不可能凭空存在，肯定建在某个地方。”
他在星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些地方，公会的勘探队都报告过‘无法解释的能量异常’。以前我们以为是自然现象，或者上古文明遗物。但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观察者的‘摄像头’或者‘服务器’。”
林珩看着星图：“你想找到他们的物理设施？”
“找到了，就有谈判筹码。”老烟斗咧了咧嘴，“就算找不到，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看着我们，也能多点防备。”
他收起星图，看向林珩：“所以，塔要进？”
“要进。”林珩点头，“但不能盲目。我们需要计划，需要目标，需要……退路。”
“退路我想好了。”老烟斗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虚空纹路，“公会最新研制的‘维度锚定信标’改良版。激活后，可以在任何维度环境（理论上）建立一个临时空间坐标，持续三十秒。配合我的虚空星环，足够把一个人拉回来——如果塔里情况不对的话。”
他把装置推给林珩：“第一批进去的人，每人带一个。第二批在外面待命，随时准备捞人。”
“你同意去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老烟斗又点燃一斗烟，“我活了这么久，见过骗子，见过疯子，见过自以为是的‘神’。观察者听起来也就是一群活得久点的老古董，说不定还没公会里某些老滑头难对付。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顺便……”
“看看能不能‘借’点他们的技术。虚空星环我还没摸透，说不定塔里有说明书。”
林珩接过信标，郑重收好。
“第一批进去的人选，”他说，“我，你，阿尔法，第七。戈里姆和艾萨拉在第二批待命，莎拉和卡琳娜留守，负责外部联络和应急。”
“行。”老烟斗起身，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林珩也站起来，“在环心大厅集合，用纯白星环开启通道。”
“得嘞。”老烟斗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林小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进了塔，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老烟斗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既然邀请我们，就说明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可能是我们的‘新鲜视角’，可能是我们的‘低维经验’，也可能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价值。记住，我们是去侦查的，不是去朝圣的。该问的问，该拿的拿，该翻脸的……也别客气。”
林珩点头：“明白。”
老烟斗满意地离开。
林珩独自站在包厢里，看着手中的纯白星环。
三天后，他们将主动踏入观察者的领域。
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