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拿着电话,愣怔片刻,放慢了语速:“您好,麻烦找一下王利宏,我是他弟弟的朋友,有急事找他……”
“王利宏?”电话那头的女人,也是个好脾气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确定是仓库的吗?我们仓库没这个人啊?你……是不是打错了?要不,你打其他部门问问?”
苏瑶知道,这电话一挂,又要重新打。
可若王利宏不在仓库,她也不知道让家具厂的总机转哪里啊。
想了想,苏瑶试探着问:“那能不能麻烦师傅帮我问问,他在哪个部门?哦,他身高大概一米八,年龄二十六七的样子。长的也比较端正,剃着短发。”
“行,我帮你问问,你电话先别挂,没关系吧?或者你过一会再打电话来?”电话那头的阿姨,是个贴心又热心的,担心苏瑶心疼电话费。
苏瑶笑着道谢:“行,那我先挂了,过几分钟再打来。”
“等等等,我先帮你问一嘴。”电话那头的阿姨突然喊停。
紧接着,苏瑶就听见她转头喊人的声音:“黄鼠狼,知不知道厂子里有个人叫王利宏的?那个,身高挺高的,有一米八,年轻帅小伙儿!”
“利宏哥啊?我认识啊!”一个细细的嗓子从远处响起,“组长,您找他干啥?”
“他在哪干活?”
“他在搬运组呢。”绰号黄鼠狼的小伙子喊道,“您不是认识的吗?前天还请他喝汽水来着?他这会儿估计正在扛大衣柜呢,要不要帮您喊他?”。”
“原来是阿宏啊?小伙子天天闷头干活,话也不多,我都不知道他全名叫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有电话找他。让他尽快过来。”
“好嘞,我这就去。”
女人转头对着话筒热情的说道:“妹子,找到了,是搬运组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全名。这小伙子挺好的,干活可用心了。”
女人说着说着,忍不住八卦:“你是他对象吗?”
苏瑶马上否定:“不是不是,我是他弟弟的朋友。”
“哦,是他弟弟的对象啊。”女人嘿嘿笑道。
“也不是。”苏瑶啊呀一声,“我结婚了的。”
“结婚了的啊……”电话那头的女人,马上改变了态度。
“我说同志,你都结婚了,怎么还和两个男同志关系这么近?你丈夫知道了会有意见的吧?你要注意啊!”
苏瑶哭笑不得:“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哎呀,真是个热心的大妈。
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下来,而此时的苏瑶,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见到王利宏时,他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熨烫的很平整,手上有薄茧,袖口仔细看却略有磨痕;想起他说家具厂活儿轻松,工资稳定;想起王晓宏早上还念叨,哥哥都掉钱眼里了,经常加班,就想多赚那一点点加班费……
苏瑶的心口有点闷。
这小伙子,是一心为了弟妹,完全不顾自己啊!
管仓库多轻松,说出去也有面子。他欺骗家里人自己管仓库,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王晓宏跟她提到过,家里老娘身体不好,洗衣做饭搞卫生,平时都是哥哥干的。
想到王利宏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的,回家还要给几个弟妹做饭打扫卫生……
苏瑶哪怕是个陌生人,都替他累的慌。
他是既当爹又当妈啊!
没过多久,电话里传来王利宏喘着气的声音:“喂,谁找我?”
“王利宏,是我。”苏瑶清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王利宏吓得马上用手掌捂住了话筒:“苏瑶?”
她不会是发现了自己不在仓库里上班吧?
算了,这个先不去问了。眼前最要紧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家里人电话打到他厂里,是破天荒第一遭。
而苏瑶打过来,更加让他担心。是弟弟出事了?
他的声音发抖:“晓宏怎么了?”
“你在厂里好吗?”苏瑶轻声问。
“好啊!管仓库的活儿,轻松的很。”王利宏故作轻松。
“刚才你不在。”苏瑶继续道。
“刚才我去盘货去了。你知道的,管仓库就要时常盘点库存。”
苏瑶呵呵,编,继续编!
“你今天能请假吗?”
“是不是晓宏出事了?”王利宏再次紧张起来,“跟我说实话,我能扛得住。”
“他没事,他好的很。”
苏瑶心里酸涩,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啊?
宁可自己抗下所有。他的心里,没有自己,只有家人。
“店里的客人太多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如果可以请假,过来一起。”苏瑶轻声道。
“这会儿可能请不了假。中午可以,我中午过去。辛苦你们了。”
“好的。”苏瑶放下电话。
回理发店简单交代了一下,她骑上自行车,往家具厂赶去。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亲眼看看,王利宏的工作环境。
家具厂很大,也很破旧。
远远的就听见机器切割木头的声音,和榔头敲击木头的声音。
管理很松,跟门卫说了一声,就放她进去了。
估计是觉得一个女孩子偷不了体积庞大又重量可怕的木头。
苏瑶按照门卫的指点,往仓库走去。
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红木家具。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扛起比人高的衣柜,哪怕是冬天,蓝布工装也被汗水浸透。
扛起来后,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苏瑶下意识的伸手。
却见他伸手扶住墙,过了一会,又稳稳地往前走。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苏瑶鼻子发酸,远远的站着看。
是男人都有自尊。等他忙完了,自己再去找他吧。
她看着王利宏把厚重的大衣柜搬进仓库。
连续搬了五个后,一个小个子男青年出来,拦住了他:“利宏哥,你不要命了?赚钱也不是这个赚法的!”
“没事,我身体好。”起毛巾擦了把脸
“对了利宏哥,有人打电话找你,什么事啊?”
“哦,我中午可能要请个假出去一趟,我弟弟那边要去看看。”
“你现在去吧。”
“不行,现在去要扣全勤的。”
“哎呀你可真是掉钱眼里了。”小个子摇头,他的全勤一个月才五块吧?
“我搬最后一个吧,还有时间。”说罢,王利宏弯腰就要扛起衣柜。
“王利宏!”苏瑶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王利宏猛地回头,看见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把衣柜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吗?”
“店里再忙,比得上你在这里拼命扛家具忙?”苏瑶的声音忍不住拔高,眼眶泛红。
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要骗大家?你在这里做搬运,每天扛这么重的东西,就不怕出事吗?”
多扛了钱多,一听就是计件的。
正式工会计件吗?怕还是个临时工吧?
苏瑶越想越恼火。
他筹钱借钱,帮王晓宏开店,自己拼命扛家具还债。
王晓宏呢,吊儿郎当的,从不认真营业!把哥哥都逼到悬崖了还不自知。
见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王利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拉着苏瑶往仓库角落走:“别在这里说,让人听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说的?”苏瑶甩开他的手,“你弟弟以为你工作体面,天天混日子。你妹妹以为你过得轻松,读书也不认真。可你呢?在这里做最累的活,受最苦的罪,你图什么?”
王利宏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我爸之前胃癌,做手术欠了不少钱。我妈让我瞒着弟弟妹妹,不让他们知道。管仓库工资太低,搬运虽然累,但计件给钱,多干一点就能多赚点。我不想让家里担心,也不想让晓宏他们分心,只能……”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王晓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王利宏满身汗水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哥!你骗得我们好苦!”
苏瑶离开前,说是去他哥哥厂里。
他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越想越担心,干脆把店门关了,也跑了过来。
本以为哥哥在厂里吃香的喝辣的,没想到他这么辛苦!
王晓宏扑过去抱住王利宏:“哥,你怎么这么傻?家里的事不该你一个人扛啊!”
王利宏拍了拍弟弟的背,眼眶也湿了:“我是大哥,理应多担着点。”
苏瑶看着相拥的兄弟俩,心里五味杂陈:“王利宏,跟我们回理发店。”
“可是这里的活……”
“搬运的活可以找人替,店里不能没有你。理发店现在生意好,我们一起好好干,赚钱的机会有的是,没必要在这里拼命。”
王利宏愣住了,看着苏瑶眼里的坚定,又看了看弟弟期盼的目光,许久才点了点头。
因为欠债太多,他在厂里的正式工,早就被他卖掉了,
现在是临时工。
想到弟弟店里生意的红火,这个临时工辞掉确实没什么心疼的。
辞职很方便,很快,三人并肩往厂外走。
走出厂门口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王利宏!你还没结工钱呢!”
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从旁边追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你上次帮我一起做的那套红木家具,客户很满意,额外给的奖金!”
苏瑶和王晓宏都愣住了。
男人笑着拍了拍王利宏的肩膀:“小伙子木工手艺不错,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工资翻倍!”
是金子总会发光。王利宏难得面露激动:“谢谢!”
“跟我客气啥!要谢也是谢你自己,认真,机灵。”男人哈哈笑着离开。
回到理发店,门口已经好几个人等着,昨天的小姑娘很负责的帮王晓宏解释。
三人重整旗鼓,再次开始忙碌。
王晓宏跟变了个人似的,剪头发拍照都很利索。再也没有出现端着相机拍个不停的情况了。
苏瑶忍不住笑了。
男孩子,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让他们知道的。
第二天,苏瑶没有再去理发店,转道去了证券市场。
腊月的海州,寒风刺骨,证券门口却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苏瑶指尖被冻得发红,心跳却比三伏天还烈。
她挤在乌泱泱的人潮里,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吆喝与争执,满眼都是裹着旧棉袄、揣着搪瓷缸的男女老少,人人眼里都烧着对“股票”这新鲜玩意儿的狂热与茫然。
“小姑娘,别挤了!这玩意儿是能随便买的?万一血本无归哭都没地儿去!”
旁边一个戴棉帽的大爷好心劝她,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新民晚报》,上面“股票试点”的标题被红笔圈了又圈。
苏瑶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眼前这个被称为“小天乐”的纸质股票,再过几年就会翻上几十上百倍,成为一代人的财富神话。
可此刻,大多数人还在犹豫观望,甚至把这当作“投机倒把”的洪水猛兽。
她咬紧牙关,凭着娇小的身形在人潮里灵活穿梭。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壮汉推开人群往前冲,把排队的队伍撞得东倒西歪。
苏瑶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终于挤到窗口,玻璃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要买什么?多少股?现金还是存折?”
“小天乐,全部买了!”苏晚语速飞快,把一万块现金“啪”地拍在柜台上。
周围瞬间安静。
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嘲讽,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小姑娘口气不小!这么多钱都梭哈了,你家里人知道吗?”
“这么多钱,是不是偷了家里的?”
“就是,不然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
“怕是家里筹集来急用的钱吧?小姑娘,你可不能乱来啊!”
“就是,买可以,但不能把家里的急用钱给挪用了。你父母知道要打死你的!”
“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还不知道以后怎样呢,小姑娘,做事要理智点,不能听风就是雨的。”
议论声一阵阵,刚才劝她的大爷更是急得直跺脚。
苏瑶置若罔闻,眼睛紧紧盯着工作人员笔下的纸质股票。
泛黄的纸张上,印着“海洲天乐音响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盖着鲜红的公章,一股油墨味混杂着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那叠厚厚的股票被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抢一般攥在手里,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