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沉重的铅幕，压在江城的上空。
苏振邦的书房内，灯光明亮，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武夷岩茶的醇厚香气，但这温暖却丝毫无法渗透进林晨的身体。
他坐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却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距离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仅剩三天。
而他，是唯一一个窥见了深渊的人。
苏振邦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林晨面前，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
“小晨，你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用一种长者的沉稳，试图安抚眼前这个年轻人紧绷的神经。
“天塌下来，也要先喝口热茶，把气喘匀了，才能想办法把它顶回去。”
林晨的目光从那杯清亮的茶汤上移开，直视着苏振邦，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珠，掷地有声：
“苏叔叔，这一次，天可能真的要塌下来了。ghost的胃口，比我们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大。facecss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用来迷惑我们的剧场，他真正的目标，是高考的命脉——试题数据库和考生信息系统。”
他将一枚小巧的黑色u盘放在厚重的红木茶几上，发出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面，是我截获到的，ghost在江城教育专网内留下的‘后门’的路径痕迹，以及一份完整的攻击可能性模拟报告。他不是要制造混乱，他是要制造一场波及全国的、无法挽回的教育灾难。”
苏振邦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放下茶杯，眼神中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拿起u盘，而是深深地看了林晨一眼，他知道，这个从不夸大其词的年轻人，此刻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坏消息，而是一份战争警报。
电脑的幽光，映照着苏振邦愈发铁青的脸。
u盘里的内容，是一场无声的、触目惊心的战争推演。
林晨没有使用过多的专业术语，而是用最直观的流程图和数据模拟，展示了ghost那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渗透手法。
他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层层防火墙，在教育系统的核心深处，种下了一颗数字形态的定时炸弹。
模拟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段血红色的文字结论：
“一旦引爆，江城乃至全省今年的高考数据，将在一个小时内彻底崩溃或被篡改。其后果，无法估量。”
“混账！”
苏振邦猛地一拍桌子，这位纵横商海数十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脸上满是滔天的怒意。
这怒火，不仅是针对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更是源于一种守护国家基石的本能被触犯的愤怒。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抓起了桌上那部深红色的、没有任何拨号键的保密电话，按下了其中一个快捷键。
“老张，是我，苏振邦。”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便变得冰冷而果决，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立刻启动‘烽火’一级应急预案。对，你没听错，是‘烽火’。来源绝对可靠，我用我的一切担保。马上召集你手下最顶尖的网络专家，十五分钟内，在市局数据中心集合。这不是演习，我重复，这不是演习！”
挂断电话，他立刻按下了第二个快捷键。
“老李，我是苏振邦。你们教育局的系统，现在就是个筛子，别跟我说什么安全无虞！”
他的语气严厉得近乎呵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分钟内，我要拿到你们核心数据库的最高临时管理权限。同时，让你手下最了解系统架构的人，带上所有资料，立刻去市局数据中心。出了任何问题，我来负责！”
林晨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一个庞大的、精密的、拥有无上权威的国家机器，因为这几个电话，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从沉睡中苏醒。
商人的手腕、政界的资源、以及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家国情怀，在苏振邦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爆发出令人敬畏的力量。
“从现在起，”苏振邦放下电话，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晨，“‘08高考保题应急小组’正式成立，我任组长，你，是技术总负责人。整个江城的网络资源，为你开放。你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拆掉那颗炸弹，守住这条防线！”
凌晨四点的江城公安局数据中心，与其说是一个机房，不如说是一座深埋于地下的数据堡垒。
空气冰冷而干燥，巨大的服务器机柜阵列发出整齐划一的低沉嗡鸣，如同巨兽的呼吸。
通道两旁，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岗，他们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身上。
这里，守护着整座城市运行的秘密，任何一个细节的失误，都可能引发链式反应。
林晨和他的团队成员，穿着蓝色的防静电工作服，在市局网安总工程师王队的陪同下，执行着facecss核心服务器的最后迁移。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物理搬迁，这更像是一场庄严的“授勋”仪式——将facecss这艘在民用网络海洋里苦苦挣扎的“民船”，正式编入国家级的“航母战斗群”。
“内网物理链路已接驳，信道加密协议启动。”
“a-3号机柜冗余电源并联成功，电压稳定。”
“启动‘蜂巢’数据镜像系统……开始进行字节级同步校验，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bit的偏差！”
王队亲自在旁监督，他的声音沉稳而自信：
“小林，放心操作。这里是全市网络安全的‘圣殿’。我们的‘天网’防御系统，连接着国家级超算，任何恶意的网络试探，都无异于拿鸡蛋撞石头。从服务器迁入的这一刻起，它就等于穿上了一件国家派发的、刀枪不入的‘金钟罩’。”
林晨深吸一口气，在主控台上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然后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代表数据迁移完成的进度条抵达终点，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紧接着，在监控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facecss运行状态的图标，从代表外部网络的黄色区域，平稳地滑入了代表公安内网核心的、象征着绝对安全的深蓝色区域，并最终亮起了代表完美运行的绿色。
控制室里，所有紧绷着脸的技术人员和网警，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然而，就在这片轻松的氛围中，一名一直紧盯着旧服务器下线日志的年轻网警，突然“咦”了一声，眉头紧锁。
“王队，你看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被淹没在海量正常日志中的记录，“就在物理断开连接前的最后一皮秒（pisend），旧服务器的处理器缓存区，有一个大小仅为1024kb的、经过三重加密的数据包被释放了出去。它的路由路径非常诡异，在被我们的追踪系统捕获前，通过一个早已废弃的海外节点，彻底蒸发了。”
王队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那条转瞬即逝的记录，沉吟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笑了笑说：
“的东西，能做什么？连一张清晰点的图片都存不下。八成是系统在断电前清理缓存时产生的冗余碎片。别紧张，在这里，我们就是神。那个所谓的ghost，他进不来。”
众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年轻网警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
林晨也笑了，但他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日志记录，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点一点地爬上后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ghost的行事风格——极致的谨慎，完美的布局，从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被所有人忽视的1
024kb，或许不是垃圾碎片。
它更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缕微风，送向了未知的、黑暗的远方。
它会在哪里落地，又会孕育出怎样致命的果实？
他不知道。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