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透过物理组办公室那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了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又落寞的颜色。
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的老师都已经下班回家，只剩下周文理老师一个人，还在埋头批改着学生的作业。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斜晖中，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和疲惫。
那本就稀疏的，属于 “地中海”
发型的头发，在光线的映照下，似乎又少了许多。
“咚咚咚。”
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周老师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林晨时，那张常年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惊慌。
“林……林晨同学？”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干涩，“有……有什么事吗？”
“周老师，我有点物理题想请教您。”
林晨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如同最锐利的鹰隼，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带任何老师或保安，只身一人前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对话，只能在两个当事人之间，进行。
周老师的办公室座位，就在那台昨夜被远程擦除了所有数据的电脑前。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子元件烧毁后的焦糊味。
林晨没有拿出任何试卷或习题册。
他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周老师的对面坐下、然后、将那张被他用铅笔重新誊写了一遍的、来自月考试卷的 “超纲题”
、轻轻地、放在了周老师的面前。
“周老师，”
林晨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向了对方最脆弱的神经，“我想请教的，就是这道题。”
“您作为本次物理命题组的成员，我想，您应该是最清楚这道题的 的，对吗？”
周老师的脸色，“唰”
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 “cdn边缘节点延迟模型”
的题目、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握着红笔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在作业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红色印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投射在周老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将他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照得一清二楚。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那躲闪的眼神和颤抖的声音，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林晨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昨天晚上，凌晨四点十三分。”
“学校试卷库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显示，您的账号 zhou_wl，登录并修改了物理试卷的最终定稿。”
“而就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您办公室的这台电脑，被人从一个境外的ip地址远程登录，并彻底擦除了硬盘上的所有数据。”
林晨每说出一个时间点，一个证据，周老师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当林晨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中年男人，那个名为 “伪装”
的弦，终于 “嘣”
的一声，彻底断了。
“哇 --”
周老师忽然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困兽般的、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呜咽。
随即，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在这个即将成年的，只有十八岁的学生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中年人被生活压垮后、那份最卑微、也最沉重的无助。
林晨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有些情绪、只有彻底宣泄出来，才能迎来真正的 “自白”
哭了足足有五分钟，周老师才缓缓地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的，憔-悴的脸。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丝霞光。
“是我干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但……但我不是幽灵，我只是……只是一个被他操控的棋子……”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用一种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悔恨的语气、讲述了一个属于这个时代下、最典型的、也最悲情的 “房奴”
的故事。
周老师本名周文理，是江城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境贫寒。
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进入了江城一中，成为了一名物理老师。
他热爱这份工作，也热爱他的学生。
为了结婚，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他在前年，用尽了夫妻双方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又背上了三十年的高额房贷，在江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学区房。
从此，那每个月高达三千块的房贷，便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这个月薪不过两千出头的普通教师身上。
为了还贷，他下班后去做家教，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几乎牺牲了所有休息的时间。
但去年，他那体弱多病的妻子，又被查出了慢性肾病，每个月都需要一笔不菲的医药费。
生活的重压，几乎将这个中年男人的脊梁，彻底压垮。
而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鬼魂，通过网络，找到了他。
“他知道我的一切……”
周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知道我的房贷，知道我妻子的病情，甚至知道我偷偷在外面代课的事情……他说，他可以帮我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给了我十万块钱。”
“代价是……我要利用我在命题组的身份、帮他在试卷里、加入那道他指定的题目……”
“他说，这只是一次小小的 技术交流，不会影响任何人的成绩，只是为了给某个 过于骄傲的天才 一个提醒……”
周老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一开始也拒绝了……但我回到家，看到我妻子那苍白的脸，和我那刚上幼儿园的儿子……我……”
“我鬼迷心窍了……”
林晨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自白。
心中那股原本滔天的愤怒、不知何时、已经被一股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是怜悯，是同情，也是一丝深深的悲哀。
眼前这个人，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入绝境的，可怜的普通人。
而鬼、正是利用了他这份最卑微的、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的愿望、将他变成了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肮脏的棋子。
“他……是怎么联系你的？”
林晨问道。
“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递到了林晨的面前。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他说，这是facecss网站的……一部分核心源码。是他之前攻击你们服务器时，窃取下来的。他把它交给我，是想作为进一步控制我的把柄。”
“林晨同学……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学校……”
周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求你……不要报警，我不能坐牢，我的家……不能没有我……”
他看着林晨、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卑微的希望。
林晨接过了那枚u盘，入手冰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中年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他缓缓地站起身。
“明天，主动向学校递交辞职信。”
“离开江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说完，他便不再看周老师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被夕阳染成一片悲凉血色的办公室。
他没有选择报警。
因为他知道，将这个可怜人送进监狱，并不能真正地打击到幽灵。
反而，他手中的这枚u盘，这枚鬼留下的，看似是 “赃物”
的u盘，或许，才是他反击的，最关键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