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万家灯火,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将整个江城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构成了独属于中国年最热闹、最温暖的底色。
林晨家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
母亲周慧铆足了劲,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林建国也破天荒地没有看新闻,而是陪着笑脸,一个劲地给儿子夹菜。
清华大学的预录取协议,就像一剂强心针,彻底驱散了这个普通工薪家庭常年笼罩的阴霾,让这个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和希望。
然而,与林晨家的喜气洋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仅隔了两栋楼的陈浩家。
“晨哥,你……能过来一下吗?”
晚上八点,正当林晨陪着父母看春晚看得津津有味时,他接到了陈浩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浩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与窗外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反差。
林晨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找了个借口,披上外套,匆匆地赶往了陈浩家。
刚一走进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林晨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楼道里没有贴春联,甚至听不到别家传来的看春晚的欢笑声。
他敲了敲陈浩家的门。
开门的,是陈浩的母亲王姨。
她曾经是一个爽朗爱笑的女人,但此刻,她的眼眶红肿,脸上布满了愁容,看到林晨,只是勉强地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便侧身让他进去了。
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昏暗的灯光下,一张方桌摆在中央。
桌上摆着几盘早已冷掉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陈浩的父亲,那个林晨印象中 ?????腰杆笔直、不苟言笑的国企老工人陈叔,正一个人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高度白酒。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佝偻和萧索。
陈浩则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浑身散发着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暴躁气息。
“叔,王姨。”
林晨轻声打了声招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叔没有回头,只是将杯中那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王姨则叹了口气,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晨子,你来啦。”
陈浩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让你见笑了。”
“到底怎么了?”
林晨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爸……下岗了。”
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下岗!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晨的心上。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陈浩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间点,被那场席卷了全国的国企改制寒潮无情地抛弃,从此一蹶不振,整个家庭也陷入了长达数年的困境。
这也成为了陈浩心中永远的痛,让他早早地辍学,走向了社会。
“厂里……今天下午贴的通知。”
王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最后一批买断工龄的名单,你陈叔……就在上面。他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了,一身的伤病,到头来……就给两万块钱打发了……”
“我不服!”
一直沉默的陈叔,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破碎的玻璃声,在这寂静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凭什么?!那些整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一个没动!偏偏把我们这些在一线干活的老骨头全都给裁了!我不服!”
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不甘的雄狮。
那是属于一个时代工人的、被无情抛弃后的愤怒与悲鸣。
陈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爸!别喝了!大不了……我不读了!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我养你们!”
“你混账!”
陈叔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读完大学!你要是敢退学,我就……我就打断你的腿!”
父子俩的争吵,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这个早已被压抑到极限的家庭。
王姨的哭声,陈叔的怒吼声,陈浩那不甘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独属于这个除夕夜的、悲怆的乐章。
就在这气氛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刻,林晨动了。
他没有去劝架,也没有说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
他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最普通不过的银行存折。
然后,他走到那张狼藉的饭桌前,将那本存折,“啪”的一声,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正在激烈争吵的陈家三口人,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本薄薄的存折。
“叔,王姨,耗子。”
林晨看着他们,眼神平静而又真诚。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这笔钱,不是借给你们的,也不是施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邀请陈浩,正式入股facecss的……第一笔分红,和未来的运营股本。”
“这里面,是五万块钱。”
五万块!
这个数字,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陈家三口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在2008年的江城,对于一个刚刚失去生活来源的普通工薪家庭而言,五万块,几乎是一笔天文数字!
“晨子,你……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这钱我们不能要!”
王姨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拒绝。
“对!晨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绝对不能拿!”
陈浩也急了。
“听我说完。”
林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他将目光投向了陈浩,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耗子,我不是在开玩笑。”
“facecss未来要做多大,你比谁都清楚。它需要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能帮我处理所有线下事务的o(首席运营官)。这个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认。”
“这五万块,一部分,是提前支付给你未来三年的薪水。另一部分,是你作为合伙人,投入公司的第一笔股本。”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给我帮忙的兄弟,你是facecss的……联合创始人!”
联合创始人!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陈浩。
他怔怔地看着林晨,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存折,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他知道,林晨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他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尊严。
一直沉默的陈叔,缓缓地拿起了桌上的那本存折。
他打开,看着上面那串清晰的、代表着“00”的数字,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晨一眼。
这个刚刚才十八岁的少年,身上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义气与担当,让他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感到了一丝由衷的震撼与……敬佩。
良久,他缓缓地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干净的酒杯,倒满了白酒。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林晨的面前。
“晨子,”他第一次,没有把林晨当成一个孩子,而是用一种平等的、男人对男人的语气,沙哑地说道,“以前,是叔看走眼了。”
“耗子能交到你这样的兄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杯酒,叔敬你。”
说完,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林晨没有推辞,他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陈浩看着眼前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把抢过父亲手中的酒瓶,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酒杯,对着林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晨哥!从今以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这杯酒,敬我们的……江山!”
窗外,一朵绚烂的烟花猛然在夜空中炸开,那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三个男人那通红的眼眶,和那只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