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是那个时代独有的、承载着无数梦想与离愁的钢铁巨兽。
当它载着江城一中省队的六名天之骄子以及带队老师缓缓驶出江城站台时，带起的风卷起了站台上亲友们最后的叮咛与祝福。
陈浩在站台上挥舞着手臂，喊得声嘶力竭，直到那抹绿色的车尾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车厢里是另一番人间烟火。
“况且，况且……”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地撞击着，像一首永不休止的摇篮曲。
空气中混杂着泡面的香气、劣质香烟的辛辣以及南来北往旅客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硬卧车厢更是将这种拥挤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氛围展现得淋漓尽致，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和来回走动的形形色色的人。
林晨他们六人幸运地分在了一个相连的隔间，林晨在下铺，而苏小雨恰好就在他的正上方。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距离，既近又远。
近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那探出半个身子的纤细身影和那如瀑般垂下的柔顺长发；远到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却又坚固的名为“友谊”的窗户纸。
林晨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景物，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他也曾无数次地乘坐着这样的长途列车，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出差、加班，为了那碎银几两奔波劳碌。
每一次都是孤身一人，满心疲惫。
而今生，同样是奔赴远方，他的身边却有了并肩作战的队友，有了那个他愿意用两世去守护的女孩。
他的心中没有疲惫，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警惕。
“捕风行动，第二阶段，正式开启。”
“猎鹰”那冰冷的短信依旧停留在他的手机里，他知道这次北京之行不仅仅是一场关乎学业荣耀的竞赛，更是一场与那个如影随形的幽灵之间真正的决战。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喧嚣也缓缓地平息了下来。
大部分的旅客都已进入了梦乡，过道里只剩下列车员那有节奏的巡视脚步声。
车厢里的灯光被调暗了，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夜灯散发着朦胧而又温暖的光。
林晨毫无睡意，他能听到上铺那轻微的辗转反侧的声音。
显然，苏小雨也失眠了。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或许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顶级竞赛的紧张，又或许两者皆有。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小手从上铺的栏杆旁悄悄地探了下来，那只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耳机。
耳机的线像一条纤细的蛛丝，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晃动着。
林晨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段悠扬而又带着一丝淡淡忧伤的旋律缓缓地流淌了出来，是周杰伦的《千里之外》。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
“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那略带沙哑的独特唱腔，配上费玉清那清亮悠远的和声，在这寂静的深夜车厢里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瞬间抚平了林晨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警惕而绷紧的弦。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各自的铺位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通过那一根细细的耳机线，分享着同一段旋律、同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世界。
车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证明着他们正在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
而车厢内，却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让空气中弥漫起一丝微妙的暧昧气息。
林晨摘下耳机，抬起头，他看到苏小雨正侧着身趴在上铺的床沿，用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心动魄的清澈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照亮，明暗交错间美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油画。
“睡不着？”
林晨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气音轻声问道。
苏小雨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那可爱的、有些矛盾的模样让林晨忍不住笑了。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就那么静静地悬在上下铺之间那狭窄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赌上了他两世勇气的邀请。
苏小雨看着他那只在昏暗光线下骨节分明的手掌，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疯狂地颤动了起来。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半拍。
她犹豫了一秒，或许是两秒，然后她也缓缓地从上铺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白皙而又带着一丝凉意的纤细小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林晨只觉得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不再犹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力度，缓缓地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那只仿佛没有骨头般柔软的小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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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只有那紧紧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和两颗正在为彼此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这“况且况-且”的列车声的伴奏下，谱写着一曲名为“确认”的无声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那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
女孩似乎是睡着了，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变得轻柔了许多，像一只找到了温暖港湾的小猫，乖巧地蜷缩在他的掌心。
林晨就那么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他感受着掌心那独一无二的温润触感，感受着那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脉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她之间那层最朦胧也最坚固的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了。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同学、朋友或者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然而，在这极致的甜蜜与幸福之中，林晨的心底却始终保持着一丝绝对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来自“猎鹰”的最后一条短信。
【目标，锁定，北京。】
他握紧了苏小雨的手，在心中立下了一个两世以来最坚定的誓言。
“这一次，我不仅要赢得比赛，更要赢得这场战争。”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把你夺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立下这个誓言的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某个同样没有窗户的地下暗室里，一个笼罩在黑色连帽衫里的神秘人影，正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六张刚刚从江城一中官网上下载下来的省队成员的证件照。
他的鼠标缓缓地移动，最终停在了那张笑靥如花的少女的脸上。
屏幕的幽幽蓝光，映照出他那隐藏在兜帽下的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