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初春夜晚独有的湿润寒意，吹动着赵家庄园里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名贵花木的枝叶，在寂静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晨抱着怀里那只还在不安分扭动的小猫，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雪儿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帮你，对付我爸爸。”
这是陷阱？
还是试探？
亦或是、一场更为复杂的、他暂时无法看透的棋局？
林晨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孩。
她的脸上没有了在学校时的阳光热情、也褪去了那晚在茶室屏风后的复杂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宛如深潭般的平静。
这和学校里的她不一样、也和茶室里的她不一样、仿佛她拥有着无数张面具、而每一张都真假难辨。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为什么？”
林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要帮我？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赵雪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向别墅那灯火通明的宽敞露台，象牙白色的绒毛睡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进来坐坐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忽，“外面很冷，你的猫好像也快要着凉了。”
林晨犹豫了一下，怀里的 “书签”
似乎很抗拒这个充满了陌生气息的地方，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安抚地摸了摸小猫毛茸茸的后背，用眼神示意它安静下来，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足以让他判断当前局势，决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的答案。
露台非常宽敞，地面铺着温润的实木地板，摆放着精致的藤制桌椅和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热带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一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端来了两杯切着新鲜柠檬片的冰水，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
“坐吧。”
赵雪儿示意道。
林晨坐了下来，将猫放在自己腿上，却没有碰那杯水。
赵雪儿也不在意，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又认真地看着林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露台温暖的灯光，也映着林晨那张戒备而又探究的脸。
“我替我爸爸，向你道歉。”
她的声音很诚恳，没有丝毫的虚与委蛇，“对不起。”
林晨着实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威逼，利诱，甚至是新一轮的羞辱，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直接而又坦率的道歉。
“他的做法是错的。”
赵雪-儿继续说道，清亮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闪躲，“不管是让李大勇去砸场子，还是用钱逼你退学，都很卑劣。那不是商业竞争，那是恃强凌弱。”
林晨沉默着，他仔细地观察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破绽。
但是没有，只有真诚，和一丝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淡淡的疲惫与厌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花园里那辆静静停着的劳斯莱斯，车顶上那串由 “书签”
创作的，已经有些风干的梅花脚印，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还没开封的湿巾，撕开包装，径直走向那辆车，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擦拭起来。
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擦，动作很轻，很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在清理一堆泥印。
赵雪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她没有阻止。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夜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
车顶很快就恢复了光可鉴人的洁净，林晨直起身，将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是赵雪儿先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什么？”
“擦车。”
她说，“你明明可以不用理会的，甚至可以当作是一种无声的报复。”
林晨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一码归一码。你父亲的事是你父亲的事，我的猫弄脏了你的车，我就该负责。我不喜欢欠别人，尤其不喜欢欠一个，立场不明的人。”
赵雪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晨都有些不自在了，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像冬日里破冰的溪流，冲散了她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
“你，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是吗？”
“他们追逐的是结果，是金钱，是权力，是地位。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无视一切规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而你在乎的，是过程，是对错，是原则。哪怕，坚守这些，会让你走得更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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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没有说话，这算是夸奖吗？
他更觉得这像是一种悲哀
“你的梦想是什么？”
赵雪儿忽然问道，话题的跳跃让林晨有些猝不及防。
“梦想？”
“对，面容就是你的梦想吗？创造一个商业帝国，然后，成为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林晨闻言，也笑了，他摇了摇头:“是，但不全是。我想创造一个东西，一个能真正改变一些东西的东西，它或许会带来财富，但财富不是它的最终目的。”
他反问道，“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继承赵氏集团，成为江城下一个商业女王？”
赵雪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栋灯火通明，如同宫殿般巨大而冰冷的别墅，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迷茫。
“我的梦想……”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拥有一个，不属于我父亲的梦想。”
那一瞬间，林晨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女孩不是敌人，她更像一个被囚禁在黄金鸟笼里的金丝雀，拥有着令人艳羡的一切，却唯独没有选择自己飞翔方向的自由。
她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只是在用一种笨拙而又激烈的方式，去反抗那只无形的，掌控着她命运的手。
“他是不会停手的。”
赵雪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冷静、那层冰冷的面具似乎又重新戴回了她的脸上。
“我知道。”
“他和幽灵有合作，幽灵只是他雇来的一把刀，真正想毁掉你的是我父亲。因为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规划中，一个更庞大的教育产业布局。”
这些，林晨早已猜到。
“他有一个b计划。”
赵雪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林晨的瞳孔骤然一缩:“b计划？”
赵雪儿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恐惧与不忍的神色，那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战栗。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无意中听到过他和别人的通话。那个计划非常阴险，而且，已经启动了。”
她看着林晨、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那个计划，针对的不是你的网站，也不是你的技术。”
“而是，你的软肋。”
“是你身边，所有，你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