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云家祖祠的破门板被风撞得吱呀响。云逍抱着膝盖缩在灵案前,膝盖上摊着本泛黄的《归园田居诀》,指尖顺着书页上的缺口摩挲——那是父亲去年冬天咳血时,滴在上面的暗褐色痕迹。案头残烛烧到了底,火光摇晃着舔过供桌上的灵牌,最上面那尊刻着“云墨尘”的牌位,不知为何比旁的亮些,牌身泛着极淡的金芒,像藏着团未散的魂气。
突然,一缕檀香裹着冷意掠过鼻尖。云逍抬头,就见穿月白长衫的青年倚在灵案旁,腰间悬着枚生锈的玉佩,半透明的身影映着烛火,衣摆像被风吹得轻轻晃,却没碰倒案上的灵牌。“杵在那做什么?”墨尘指尖敲了敲灵案,声音里带着股子埋了三百年的冷意,“《归园田居诀》翻了三遍,字都认全了?”
云逍赶紧直起腰,左眉的月牙疤因为紧张微微发烫——这是三日前在迷雾森林里,被守护兽精血灼伤后留下的印记,每回碰到要紧事就会烧得慌。他手指无意识揪住袖口的草屑,那是早上给灵麦除草时粘的,草汁还带着点青苦味:“认、认全了。可爹说这功法残缺,引气的‘冲脉’‘带脉’图少了三段,没法……”
“没法引气入体?”墨尘嗤笑一声,伸手虚点向云逍膝头的残本。就见书页上的字迹突然亮起来,缺页的地方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春水里的水草般舒展,恰好补全了缺失的经脉图。“你那混元灵体是摆设不成?”他抱着胳膊斜睨云逍,“这功法是咱云家先祖专为灵体创的,残缺的部分,你的体质自会补全——笨得像你爹当年把灵麦种反了垄,还说‘反正根会自己转’。”
云逍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纹路,喉结动了动。他按照残本上的口诀,缓缓合上眼,试着放松眉心——以前父亲教他引气时,总说“要像摸刚发芽的青禾,轻得不能再轻,重了会碰碎芽尖”。不知是不是灵体的缘故,他刚沉下心,就觉指尖掠过一缕温凉的风,顺着掌心的纹路钻进去,像极了春天里灵田的晨露,顺着禾茎流进根须,痒酥酥的,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舒服。
那股气在体内绕了一圈,竟自动往残本上缺的“冲脉”走。云逍感觉丹田处像是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絮,暖得发痒,以前总发酸的腰椎处,有什么堵着的东西被冲开了,舒服得他忍不住轻哼一声。“慢着!”墨尘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别贪多——混元真气最忌急功近利,你当是李家那蠢货吞‘爆气丹’?要像浇灵麦那样,细水长流。”
云逍赶紧收住心神,试着让那股气慢下来。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真气流过经脉时,像是在给旧房子刷浆,把以前萎缩的地方一点点填起来——他小时候总咳嗽,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现在那团棉花竟慢慢散开了,连呼吸都变轻了。左眉的月牙疤烧得更厉害了,却不疼,反而像有人用温毛巾敷着,连带着以前总泛着冷意的指尖都暖起来。
“《归园田居诀》不是普通的炼体功法。”墨尘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说什么宝贝,“当年先祖在灵田里悟了三年,练的是‘天地共生’的道理——你侍弄灵植时,灵气顺着指尖进你身体;你修炼时,真气又反哺灵田。等你练到深处,连灵田里的虫鸣都能当心法听,禾苗的呼吸都能替你调气。”
云逍想起今天清晨的事。他蹲在灵田边给青禾浇水,指尖刚碰到禾叶,就觉一缕清冽的气顺着指缝钻进来,比喝了山泉水还舒服,连昨天给李浩捆藤蔓时扭到的手腕都不疼了。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明白,原来是灵体和功法在呼应。“那、那我以后修炼,不用躲着灵田了?”他睁开眼,眼睛亮得像星子,睫毛上还沾着烛火的光。
墨尘翻了个白眼,玉佩上的锈迹晃了晃:“躲什么?你以为李家那堆草包能看出灵气波动?李浩连灵麦和凡麦都分不清楚,上回还把灵草当杂草拔了,哭着找他爹要‘能长金子的草’。”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心,“不过别太招摇——你灵体刚觉醒,气息还不稳,要是引来了迷雾森林的妖兽……”
话没说完,祖祠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尖厉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云逍赶紧攥住身边的青铜小锄——那是母亲去年过生日时,用卖车前草的钱买的,锄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逍儿”二字,摸起来还带着母亲的体温。“我不怕。”他声音虽轻,却像钉进地里的锄头,“我要保护娘,保护岚儿,还有灵田——就算是妖兽,我也能用藤蔓捆住它。”
墨尘望着他,半透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软意。他伸手想去摸云逍的头,指尖却穿过了他的发顶——残魂终究是残魂,连触碰都做不到。“等你练到引气三层,我带你来拿先祖留下的东西。”他指了指灵案下的暗格,“里面有包聚灵草的种子,能帮你加快吸收灵气——那是三百年前我亲手收的,比现在市面上的灵种纯三倍。”
云逍应了一声,伸手摸向灵案下的暗格。木质的格板上积着层灰,他擦了擦,果然摸到个布包,里面的种子圆滚滚的,泛着淡绿色的光,像刚从灵田里摘下来的。“谢谢……先祖。”他抬头,却见墨尘的身影淡了些,像被晨雾罩住了。
“别叫我先祖。”墨尘皱了皱眉头,“听着像棺材里的老骨头——叫我墨尘就行。”他顿了顿,又道,“今晚就到这,明晚再来——你灵体刚觉醒,不能练太久,不然会耗损生命力。”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融入了灵牌的金芒里。
云逍抱着布包,走出祖祠时,东方已经泛着鱼肚白。风里飘着灵田的青禾香,他抬头望去,田里的禾苗竟比昨晚高了半寸,叶片上挂着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禾叶——清冽的气顺着指尖钻进来,比昨晚修炼时更浓,禾苗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逍儿?该煮稀粥了!岚儿说要喝加了灵米的!”云逍应了一声,把青铜小锄扛在肩上,往厨房走去。路过李家的田埂时,他瞥见李浩正蹲在地里骂骂咧咧——他家的禾苗不知为何蔫了一片,叶子上还爬着蚜虫,李浩攥着根树枝乱挥,嘴里喊着“打死你们这些吃金子的虫子”。
云逍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他摸了摸左眉的月牙疤,这次不烫了,反而带着灵田的温度。有些事,不用急,就像灵田的禾苗,得等它慢慢长——等他练会了《归园田居诀,等聚灵草发了芽,等灵田的灵气更浓些,总有一天,他能把云家的牌子重新立起来,再也不让人说“云家出了个废柴”。
厨房的烟筒冒出了烟,母亲的笑声飘过来:“逍儿?灵米在缸里,别又煮糊了!”云逍应着,加快了脚步,肩上的青铜小锄晃了晃,碰着布包,发出轻响——那是希望的声音,像灵田的禾苗在拔节,像春天的风在吹,像他体内的混元真气,正慢慢,慢慢,长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