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条熙攘的街道,拐入一条相对清净些的青石板路,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楼阁便出现在云无心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百草堂”。
店铺门面开阔,进出的人流虽不及集市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显得生意颇为兴隆。还未进门,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药香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寻常药铺那种混杂的、甚至带着些许霉味的气息,这里的药香层次分明,清新醇厚,光是闻着,便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随着温子墨步入堂内,眼前景象更是让云无心心中微动。
堂内宽敞明亮,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药柜靠墙而立,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药名标签。柜台后,几名伙计身着统一的干净布衫,接待抓药的客人,动作利落,言辞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等候区设着几张桌椅,有学徒模样的少年为等待的客人奉上清茶。
更有意思的是,堂内一侧还用屏风隔出了几个小小的区域,隐约可见有坐堂大夫在其中为病人诊脉,低声交谈。整个百草堂,秩序井然,忙而不乱,处处透露出主人经营上的用心和章法。
“东家!” “公子!” 见到温子墨进来,伙计和学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目光在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被仆从搀扶的姿态时,都流露出关切,但并无慌乱,显是知晓他旧疾之事。
温子墨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无妨,老毛病了。这位是云姑娘,是我的贵客。” 他简单介绍了一句,并未多言云无心的身份,但“贵客”二字,已让堂内众人对这位衣着朴素、面覆轻纱的女子投来了恭敬好奇的目光。
他引着云无心,并未在喧闹的前堂停留,而是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后堂。
后堂又是一番天地。这里更像一个精致雅静的书房兼客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古玩瓷器,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前堂那般浓烈的药气,而是淡淡的、清幽的檀香混合着茶香。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植着几竿翠竹,更添幽静。
“云姑娘,请坐。” 温子墨在仆从的搀扶下,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又示意云无心坐在对面。
立刻有伶俐的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热茶。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是上好的龙井。
温子墨端起茶盏,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再次面向云无心,神色郑重地拱手:“云姑娘,方才街上仓促,未能尽礼。此刻,子墨再次拜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妙手,子墨今日恐怕……”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后怕与感激,溢于言表。
云无心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声音依旧平淡:“温公子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温子墨见她宠辱不惊,心中更是高看几分。他放下茶盏,眼中带着真诚的好奇与探究:“恕子墨唐突,姑娘医术如此精湛,尤其那手针灸之术,堪称化境。不知姑娘师承哪位杏林名家?或是出自哪家医学世家?” 他行商阅人无数,眼力毒辣,自然看出云无心的医术绝非寻常“略通”可比,那沉稳的气度,精准的手法,没有经年累月的苦功和高人指点,绝难达到。
来了。云无心心中微凛,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家学渊源,不足挂齿。家中长辈已不在人世,名讳便不提了。” 她将“家学”二字轻轻带过,既回答了问题,又堵住了对方进一步深究的可能。
随即,她抬起眼,目光转向温子墨,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倒是公子这旧疾,似是沉疴已久?心脉淤阻之症,发作起来凶险异常,需得仔细调养才是。”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既是关心病情,也是掩饰自身来历。
温子墨是何等通透之人,见她不愿多谈师承,便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苦笑道:“姑娘慧眼。确是自幼落下的病根,先天心脉便比常人弱些,加之幼时一次意外落水,寒气侵体,便加重了症候。这些年一直靠汤药和针砭调理着,只是终究无法除根,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时,便容易引发。” 他语气坦然,并未因自身顽疾而有所讳莫如深,这份豁达,倒让云无心有些意外。
“方才集市之上,可是骤然发症?” 云无心追问了一句,医者的本能让她忽略了客套。
“是,”温子墨点头,“正要与人谈一笔药材生意,许是心中思虑过甚,一时气急攻心,便……” 他无奈地笑了笑。
云无心若有所思:“公子此症,汤药固本固然重要,但平日心境平和、作息规律更为关键。若信得过,我可为公子写下一张调理的方子,配合导引之术,或可减少发作频次。”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医者基于病情的寻常建议。
一番交谈下来,温子墨心中波澜微起。
这位云姑娘,谈吐清晰,条理分明,提及医理时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与自信,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可她偏偏又如此低调,甚至可称隐秘,一身粗布衣裙,流落市井,靠着代写绣帕为生。高超的医术与清贫的现状,神秘的“家学”与讳莫如深的过往,在她身上交织成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薄雾。他行走南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女子。
而云无心,也在悄然观察着温子墨。
他温文尔雅,待人接物真诚有礼,即使身为百草堂东家,面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布衣女子,也始终保持着尊重和感激。提及自身顽疾时的那份豁达,经营药堂显现出的能力与格局,都与她记忆中那个冰冷、霸道、视她如草芥的萧绝,形成了云泥之别。
她紧绷的心弦,在这样温和而真诚的氛围里,不自觉地稍稍松弛了一线。虽然戒备仍在,但至少,眼前之人,似乎并非需要她全力防备的虎狼。
“那便有劳云姑娘了。”温子墨欣然接受她的提议,笑容温润,“姑娘今日不仅救了子墨性命,还愿费心为我调理,此恩此情,子墨真不知何以为报。”
云无心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公子不必时时将‘恩情’挂在嘴边。我既居于此地,日后或许还有仰仗公子之处。”
她这话说得含蓄,却也是一种初步的、谨慎的敞开。
温子墨立刻领会,笑容更深了些:“云姑娘客气。在芙蓉镇,但有所需,子墨与百草堂,定当尽力。”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中,初次深入的交谈暂告一段落。一层神秘的薄雾,一缕温和的清风,在这百草堂的后堂内,悄然碰撞,各自在心中留下了鲜明而独特的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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