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炎热的日子,正跟随季节的车轮,逐渐逼近。昨日下过一场大雨,树上蝉鸣不止,水边蛙声阵阵,半空悬浮蚊子,苍蝇那令人生厌的叫嚷,一切都在说明,正是吃西瓜的好时候。
元野,元满每人骑一辆自行车,高晨阳问徐军借了辆三轮车。一帮人陷入浓绿的草丛,短短一小会儿,元野拍死七八个蚊子。
“这个环境,你们每年夏天怎么住的?”元野发自内心的好奇。
“在屋顶系个钩子,布啊,蚊帐啊挂在上面。”
“管用?”
“比没有强。夏季天天被咬上百个包,四肢整个肿一圈,全是红的。”高晨阳在胳膊上比划包的大小。
元满在元野耳边小声提醒:“姐,你和他相处注意距离,蚊子通过血液传播疾病。”
“没事。”元野把玩元满的手。
天知道元野有多开心,从考试结束后,元满整整三天,一言不发。问她什么,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饭菜端给她,除了喝点水,食物一口没吃。元野不舍得打骂,本来因考试心情沮丧,万一因为打骂,做极端的事咋办?元野没招了,找高晨阳一起商量。
高晨阳建议:“带她出来散心,反正她闲着,过来帮我搬家。”
所以,姐妹俩来草地喂蚊子了。
看见高晨阳的挣扎求生,元满心想:原来可怜虫真的很可怜,以后对他妈妈好点。又看见高晨阳和元野说说笑笑。
哼,卑劣的人不值得同情。
“这样吭,三轮车装大的东西,比如这个床垫,然后带走看的过去的东西,其余的扔在这吧。阿姨回头做我的车。”元野计划。
其余人没问题。
一个床垫,占据三轮车一大半空间。幸亏大部分琐碎物品不要,就算如此,三轮车装满了,前轱辘几乎翘起。
元野凑到高晨阳身边:“新租的房子打扫没?”
“打扫了。”
“你和阿姨要不然遮掩一下,那边是闹市区,人多。”
“无所谓,回来带我妈去镇上。”
“啊,为什么?”
“你不知道,师父想搬家,去镇上做生意。我肯定得一块去。”
“房租怎么办?房东愿意租给你?”
“我师父搬家没这么快,入秋后才能搬走,差不多三个月。”
“也行,可我怕有人对你和阿姨指指点点,你也知道,咱这边人说话多难听。遇见点事,津津乐道好久。”
“没事,我工作把门锁了,有什么情况,走两步可以赶回去,不怕。”
“我也打算去镇上,我不放心小满一个人在那边。而且镇上机会多,说不定可以挣大钱,日后她念大学有着落。”
“你将来让她自己打工呗。”
“说什么胡话,她的时间怎么能浪费在小事上。”元野手掌凌厉,抽打高晨阳肩膀,掀起一阵风。
可怜虫,离我姐那么近,想死。元满站在一边,照顾羸弱的洪绣绣,盯着元野她们忙活。
嘴巴真是一刻不停歇,哪有这么多话聊,万一有口臭熏到我姐,我锤爆你脑袋。元满阴恻恻凝视高晨阳。
如此无法忽视的杀意,高晨阳当然感受到,他侧着头,对元满露出“挑衅”的笑容。
哼,在我姐面前,我不打你。可怜虫,比女人矮的可怜虫。元满目光轻蔑,狠辣的唾骂从眼睛显露无遗。
炎热的天气中,四人的衣服被汗水打湿,黏糊糊贴在身上。头发粘腻的粘着,任由汗珠冲洗肌肤。
“好了,我的腰啊。”元野双手扶腰,眼前阵阵发黑。
“姐。”元满跑去元野身边,纸巾擦汗。劣质纸巾沾水散架,纸巾路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纸屑。
“你快骑三轮车,我们跟在你后面。”元野指使高晨阳快点。
元野元满小心谨慎的扶起洪绣绣,坐在自行车上。
烈日下,大路上,绿树旁。三轮车在首位开道,一个女人载着瘦小的女人,后头跟着一个女孩。每当瘦小女人有倾斜的动机,女孩加快车速,到身边扶她一把。
元野一行四人,没有一个面色不红,没有一个不狼狈滴汗。正当元野满心欢喜,打算进屋歇会。
“高晨阳,这就是你说的打扫了?”元野眼里的火,比此刻的脸皮还红,还热。
天花板挂着破碎的蜘蛛网,窗户脏的积蓄一层厚灰,地板明显看出来拖过,拖地的轨迹清晰可见呢。
“工具不够,草草打扫一下。”
“以后你的老婆可要遭罪了,碰见一个邋遢的丈夫。”元野止不住摇头惋惜,为日后的一名女性默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会变好的,不要小瞧人。”
“是嘛,看你表现。”
两人拌嘴时,元满抱着洪绣绣进屋,找个位置安放。天气太热,元满担忧阿姨中暑。
“你在这坐一下,我们还要打扫卫生,到时候很难顾得上你。”元满单膝跪地,女孩的嗓音,和天使一样动听。
一时找不到鸡毛掸子,天花板上的蛛网,暂时逃过一劫。元满踩在凳子上,细致的擦玻璃。元野,高晨阳拖地,渐渐演变成追逐打闹。
透明玻璃,隔绝不了阳光,热浪,同样隔绝不了外面围观之人的探究,指点。但还是有点用处,起码元满听不见他们的风言风语。元满心无旁骛的擦,叠的方正的抹布,抹出一道道水痕,水从上面向下滑,像粉条烫熟的过程。
“嘿,你们别玩了,姐,影响不好。”元满转头提醒元野。
他们同样看见外头的人。如若不是高温,围观的人必然更多。
“你回头捡点报纸,蘸水往玻璃上贴。”
高晨阳点头。
抹布的水淅淅沥沥的滴在窗台,元满两眼紧闭,胸口憋着一口气。
不早说,窗户不用擦。
元满夺走高晨阳手里的拖把,“你,可以搬东西了,我来拖地。”说完,元满双目无辜的望着元野。
“也对,这样快一点。”
洪绣绣慈爱的目光,欣赏三个孩子的打闹。眼角的皱纹,是她快乐的具体化身。
整整忙了一天,从清晨薄雾未散,到傍晚太阳西垂。
等一切安排好,四人的胃仿佛是无底洞,十二个塑料瓶躺下,浑身衣服湿透。
“旧家还回吗?”
“看吧,其实舍不得那些木头,冬天能烧火。”
“算了吧,你们即将去镇上,运走费劲。”元野牵起元满的手:“我们走了,今天太累了。别忘了给阿姨买饭吃!”姐妹穿过围堵的人群,面不改色的离开。
有路人问:“你们跟他们扯上关系,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一个不正经的女人,生个野种,住到城里了。”
“我还住他家隔壁,房东真是的,品德败坏的钱也赚。”
……
元野元满骑车离开,在路上,元野问元满,“你如何看待刚才那群人说的?”
“不如何,跟我没关系。”
“可是他们想规劝咱们“回头是岸”。”
“我们犯了什么错,得回头是岸?”
“我们跟大众不接受的人来往。”
“在历史上,有人喜欢说群众的眼神是雪亮的。但有很多例子,表明群众愚蠢,不辨是非,如哥白尼日心说。有无数的例子,证明群众只是有些人煽风点火的工具。人多,话不一定对。他们只是仗着人多势众,想逼我们服软,仿佛和他们保持观点的人越多,他们越有理,越高高在上。”
“小满懂的怪多嘞。”元野真想停车,反复揉搓元满讨人喜欢的小脸。
“别人说的话,不要太在意,当个笑话听听算了。那些所谓过来人的建议,屁用没有。自己的人生过的一塌糊涂,还指望他们说些醍醐灌顶的人生哲言,可笑。”
“也别这么想,有些话还是能听的。”
元满沉默良久,纠结万分,“姐,我要是考砸了,你会失望吗?”
“考砸的话,我会很难过。因为你本来能得到更好的,却没得到。但我知道你努力了,你又不是神经病,犯不着故意考砸。我对你的期待,是希望你过上精彩的日子,成绩好,上好大学,只是一种走向好日子的捷径。咱家的条件你也清楚,不能给你铺路,没有什么关系,让你少奋斗几年。如果有,我自己就用了。”元野注视前方,天边只有最后一丝明亮,可那有如何?昼夜交替,周而复始,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元满跟随姐姐的视线,同样望向前方。前头的路,看不见尽头。即便找到尽头,路上有无数的拐弯,路口。一条路走死了,有千千万万条路,供人行走。
姐妹俩并排行驶,时而元野在前,时而元满在前;时而距离相近,时而相隔胜远。可,她们一直相伴,没有谁,没有事,可以把她们分开。
人生的路总不会一帆风顺,遇见坑,填平;碰见路障,挪开;不幸撞到悬崖,拐弯回头,不走了。
披上月光,戴着星冠。两辆自行车回家了。
“小满,我们去镇上生活好不好?”
“可以,这里没有不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