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到学校时,掌管班级钥匙的王老师还没来,她倚靠在墙壁上,涣散的瞳孔显得整个人冷漠,对任何事情不上心。
“蛮王早上好!”一听这咋咋呼呼的动静,班上最调皮捣蛋的同学——刘小篷来了。
蛮王——是一二年级小朋友们对元满的敬称,元满自上学以来,回回考第一,从未被人超越。在以成绩为尊的小县城,对孩子和家长有天然的震慑力。刘小篷素日爱看历史画册,他老爸还是个历史迷。在他心中,历史第一必然是西楚霸王项羽。王是很厉害的称呼,刘小篷喊元满满王,后面传着传着,成了蛮王。
刘小篷年纪轻轻,初具谄媚的性格,“蛮王,你作业给我抄抄。”
书包放在鞋面上,元满从中翻找出作业,一掌拍在刘小篷胸口上。刘小篷笑嘻嘻接过,从兜里拿出糖,递给元满。关系的长久,需要利益的维护。元满心中啐一口:无聊。要是不答应刘小篷,刘小篷闲的无事总缠着元满,烦不胜烦。他达到目的,才会闭嘴。
王老师可算来了,元满站了快半个小时。进教室坐下,元满掏出书包,复习以前的知识,预习下一章。元满听得认真,在其他同学坐立不安,交头接耳时,她完全心无旁骛,多次与老师眼神对视,思路未有一刻落下。
这一天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中午放学,有些同学被家长接走,有些同学在广场玩。元满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花五毛钱买馒头,午饭只能草草解决。元野在元满上学的日子,会给她两块钱,解决早午饭。元满不舍得花,早饭不会吃,午饭草草解决。剩下的钱,留来买文具,练习本,交杂七杂八的费用。如果元野心思细腻些,她会发觉除了学费,元满基本没提过交钱的事。元野还以为教育政策改革,义务教育真的是国家把所有费用包圆。
懂事的孩子习惯一声不吭,小小年纪笨拙的承担本应由大人解决的事情。元家没有大人了。
一个馒头下肚,噎得慌,元满拿着水杯,去饮水机接水。
“大家快来看,第一名偷水了。”郑正堵在班级门口,嬉皮笑脸的样子欠揍感满满。
元满充耳不闻,没给对方一个眼神,接完水喝几口,压下食道的堵塞,回座位埋头苦学。
见元满不理他,郑正非要上前挑衅。“家里穷的喝不起水,只能来学校喝。你姐不是在打工,真没用,钱也赚不着。”郑正故意提起元野,知道元满在乎什么。
元满拿起厚厚的字典,当成砖块,敲在郑正明亮的大脑门。字典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郑正闭眼,第一个攻击过去,他还想嘴贱几句。元满张牙舞爪的扑倒他身上,膝盖压在腹部,指甲抓挠郑正的脸。
“喂,好男不跟女斗,你在打我,我还手了,我爸可是练过的。”郑正被挠的嗷嗷叫唤,像条狗一样。脸皮火辣辣的疼。
元满气不过,张嘴咬在他肩膀上,只一味使劲,增加咬合力。郑正可不管别的,拳头撞在元满背上,希望她受不了疼,快点松口。他越打,元满咬的越狠,主要看谁先屈服。
“谁欺负我儿子?”粗犷威严的声音传进教室,伴随沉重压迫的脚步声。
“爸!爸!救我,你儿子要被咬死了。”郑正惨叫,真的好痛。
郑霸凑近一瞧,元满恰好抬脸。心头一动。
这是必杀的眼神,有这种眼神的人,无一例外,不达目的不罢休。那种杀意,如果配上浑身血气,郑霸还得抖三抖。龟儿子怎么惹到她了?
“小闺女,不清楚我儿子怎么惹到你,但我先给你赔罪,请你原谅我这不懂事的儿子。”郑霸人高马大,一块块肌肉凸起,凶狠不好惹,可为人处世明事理。
“爸,是我挨打了。”郑正嗷一嗓子,对老爸不管他表示不高兴。
一脚踢向郑正小腿,“你别胡扯,自己做的孽,自己解决,要是个男人。”
元满没力气了,从郑正身上退下,一副无牵无挂,猛烈呼吸。
郑霸提起儿子,拉开衣服检查。牙印很深,下嘴透狠,但是没出血,力气太小。“你怎么得罪她的?”郑霸络腮胡贴近郑正耳朵。
“我…就是说她姐几句。”郑正含糊不清,打算糊弄过去。
可他不想想他爸是谁,习武之人五感比常人灵敏。“该,活该。”若是在家中,郑霸必然好好嘲讽,可是在外,给儿子留面就是给老子留脸。他不禁朝元满看去:好苗子,这苗子太好了,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打完一派云淡风轻,大器风姿。
糙汉的长相,偏偏挂了副风尘女的巧笑倩兮,郑正看的要吐了,郑霸只想哄骗元满:“丫头,和我练武,你将来必能名震一方。”
元满翻动数学课本,把两人当空气。
“学武可好了,能强身健体,不被人欺负。要是在外受欺负,我替你出气。我免费教你,管吃管喝,不要学费,要是你将来能把郑家功夫名扬天下,你便是我唯一的好徒儿。”郑霸卑微的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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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儿子被人欺负了,你还要收她为徒,我回头跟我妈告状。”郑正拉扯郑霸小臂,不依不饶。
“你主动招惹她的,不然人家有什么理由打你,有病?”郑霸对着郑正没好气的批评,扯回手臂,转脸换一副面孔,对元满循循善诱。
“你们很吵。”元满往一边挪挪,离大嗓门父子俩远些。
“学了武功,能保护在乎的人……”
后面说什么,元满不在乎,听见保护在意的人,笔尖停顿在题目上方。眼前的题目变成元野的样子,波动一汪平静的心池。
“我考虑考虑。”
郑霸刚打算列举学武的种好处,听见元满的回答留有余地,大喜过望。“行,丫头,我不打扰你,考虑好了一定要来找我,我家在……实在找不到,让这臭小子带你上我家,让他带句话,我跑来见你也行。”
郑正气的跳脚,郑霸父爱如山的手掌按在肩上,郑正蹦哒不起来。
总算走了。
元满集中注意,安心做题,可题目怎么都看不进去,满脑子是元野。下午的课也心不在焉,频频走神。老师低声询问,元满摇头。对这个闷葫芦,老师有时毫无办法。
放学后,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五成群一起回家。元满坐着巍然不动,元野下班比放学晚,她一般先做完作业,元野便来了。
不过今天,做作业的速度慢了。元满心中有些紧张,怕背的书本太重,书包坏的更快。到元野接元满的时间,元满只能先收拾书包,琢磨回家再写。等了很久,老师来锁门,看元满在教室外徘徊,“元满,还不回家。”
“我姐还没来。”
“哦,可能有事耽搁了,老师送你回家?”
“不了,谢谢老师,我怕姐姐来找不到我着急。”
“你一个人注意,千万别跟陌生人走。”王老师锁好门,也回家了。
教室黑了,村委会黑了。天上的星星亮了,家家户户的灯泡亮了,元满能看见烟囱升起阵阵黑烟。
抽出一本书垫在屁股下,习题册放在膝盖上,借助天赐的光芒,完成余下的作业。写一道题,站起来瞅瞅,没有期待的人,埋头写题。这样做,心里难过了,肩颈不难过。长时间的久坐,元满的脖子肩膀疼。只是心底空落落,泛起的难过传染了眼睛,心中的酸涩导致鼻子的酸涩。
白天的热气,在黑夜的遮掩下,悄无声息的溃散。裸露在空气的皮肤,有些冷。元满搓搓胳膊,慢慢感受湿气驻足。
燕子回巢,土狗回家。大家在遵循一个规矩,天黑得回家。委屈在时间的催化中,转变成担心。元满背起书包,想去寻找,不知道元野是否还在面馆,不知道她和她会不会错过。元满不敢轻举妄动,她怕两头跑空。
车轱辘碾压路面的响动,在黑夜中如一盏明灯。“嘿,小满在吗 ?”
“在的。”元满走下台阶,奔跑出去。熟悉的黑影正在靠近。
“对不起,今天车坏了,我只能换一辆。让小满等久了。”
元满熟练的爬上后座,抱紧元野的腰,感受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胰子味。“没事。”你来了,一切算不得大事。
披上月光,追逐星星,两姐妹在黑夜穿梭。闻每家每户的饭菜香,点评每棵树的影子。
“今天碰见个可怜鬼……”元野解释一通,心虚的说:“小满怪我擅作主张,把钱给他,还说要养他的话。”
“没事,姐姐愿意就给,肯定有理由。”元满好心情的将鼻子埋进元野后背。
后背有点热,元野以为元满哭了,可怜兮兮的掉眼泪。“你没哭吧,你要是不乐意,我将来多挣钱,养三个不是问题。”
“没哭。”元满坐正,“我真的不介意,姐姐想干嘛就干嘛。”
“哦,心里不舒服和我说。”
“嗯。”
天黑得回家,谁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