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济州沈府,石榴花开得正艳,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头,透着几分喜庆。苏绝站在府门前,看着朱漆大门上“世笃忠贞”的匾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色玉佩——这是她第一次登门拜访,目的是见沈眉庄,却没想到,沈府给她设了第一道关。
门房通报后,并未直接引她入内,而是请她去了外院的花厅。花厅里空无一人,只在八仙桌上摆着一局棋,黑白子纠缠,明显是个死局;旁边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香清幽,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
“苏先生,请用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拱手为礼,眼神却带着审视,“我家老爷偶感风寒,不便见客,特命在下招待先生。听闻先生博古通今,这局棋是老爷近日困住的死局,不知先生能否指点一二?”
苏绝看了他一眼,此人虽作幕僚打扮,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虎口有老茧,显然是习武之人。她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淡淡道:“茶是好茶,可惜被人加了料。杏仁香本是清雅,混了苦杏核的涩味,就成了穿肠的毒药。”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这茶里的“料”极淡,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最多只当是茶味不纯,没想到她一眼就识破了。
苏绝放下茶杯,走到棋桌前。棋盘上黑棋被白棋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一口气,看似必死无疑。她拿起一枚黑子,却没有落在棋盘上,反而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此局名为‘困龙’,看似黑棋无路可走,实则破局不在棋内,在棋外。”
中年男子皱眉:“先生何意?”
“你看这白棋,为了围杀黑棋,边角早已空虚。”苏绝指尖点过棋盘右上角,“若黑棋舍掉中腹数子,转而抢占边角,白棋的包围圈自然不攻自破。所谓死局,不过是执棋者舍不得眼前的得失,才困了自己。”
她说着,随手落下一子,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原本纠缠的棋局瞬间松动,黑棋的气脉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中年男子瞳孔骤缩。这局棋沈老爷研究了半月,连棋社的国手都束手无策,她竟只看一眼就破了?
“至于这杯毒茶,”苏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想必不是沈老爷的意思,是你怕我居心不良,想用这‘微毒’试探。可惜你忘了,真正的高手,从不屑用阴招;真正想害人的,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她走到花厅门口,朗声道:“沈大人既在屏风后,何必躲着?若信我,便请出来一见;若不信,我这就告辞,绝不叨扰。”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咳,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济州协领沈自山。他看着苏绝,眼神复杂,既有惊讶,也有敬佩:“苏先生好眼力,好手段。是沈某唐突了。”
刚才的幕僚连忙躬身退下,脸上满是羞愧。
沈自山请苏绝入座,亲自为她倒了杯新茶:“先生勿怪,犬女眉庄再过两年便要参加选秀,沈某不得不谨慎。近日听闻先生在甄府教女公子读书,所言皆是‘女子当自立’的道理,沈某既好奇,又担心——这世道,女子想自立,太难了。”
“难,不代表不行。”苏绝接过茶杯,“沈大人担心的,无非是眉庄姑娘入宫后,若太过‘独立’,会被排挤,会吃亏。可若是一味顺从,失了本心,就算得了宠,又能快活几时?”
她看向沈自山:“大人可知,您最欣赏眉庄姑娘哪一点?是她的端庄,还是她的聪慧?依我看,都不是。是她那句‘女子亦可凭己身立足’——这份心性,才是她最大的福气,不该被世俗磨平。”
沈自山沉默了。他确实常为眉庄的性子骄傲,却也怕这份“不卑不亢”在后宫吃大亏。苏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结——若连自己都不相信女儿能守住本心,又怎能指望她在复杂的环境中立足?
“先生想教眉庄什么?”沈自山问道,语气已没了之前的试探。
“不教她争宠的手段,不教她算计的心机。”苏绝说,“只教她三件事:一是辨是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二是明进退,懂得何时该忍,何时该争;三是守本心,无论遇到什么,都别忘了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与眉庄姑娘只算‘相识’,不算师徒。每月我会来府上与她聊上半日,说些史书上的女子故事——有班昭着书,有谢道韫咏雪,也有李清照填词。让她知道,女子的活法,不止‘争宠’一条。”
沈自山看着苏绝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功利,只有一片坦荡。他突然明白,为何甄府那位一向谨慎的甄远道,会默许女儿跟着这位“世外之人”学习。
“好。”沈自山端起茶杯,敬了苏绝一杯,“沈某信先生。眉庄这孩子,就拜托先生多指点了。”
苏绝微微一笑,与他碰了碰杯。茶清香甘醇,入喉暖心。
此时,花厅外的回廊上,沈眉庄正站在石榴树下,偷偷看着里面。她刚才听到了苏绝破解棋局、点破毒茶的话,更听到了那句“女子的活法,不止‘争宠’一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亮又暖。
她一直觉得,母亲教的“讨好男人”“争风吃醋”很没意思,可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现在她好像懂了,苏先生要教她的,不是如何在后宫活下去,是如何活得像自己。
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沈眉庄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