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京郊的甘露寺迎来了难得的晴日。银杏叶铺满青石路，踩上去沙沙作响，佛殿的香火缭绕，混着淡淡的桂花香，让人心头宁静。
苏绝带着沈眉庄走在回廊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裙，未施粉黛，与这清净之地格外相衬。“今日来祈福是假，让你见见世面是真。”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眉庄，“这甘露寺虽偏，却常有京中贵女来礼佛，三教九流汇聚，最能看清人心。”
眉庄点点头，手里攥着苏绝教她做的“清宁袋”，药草的清香让她安心。自从跟着苏绝学习，她不仅识了毒草，更明白了“世事洞明皆学问”的道理，待人接物多了几分从容。
转过大雄宝殿，一阵争执声从偏殿传来，夹杂着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服气。
“《诗经》本是圣人所编，言‘思无邪’，怎就成了女子不该读的东西？”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差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佛经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太多经书，反而会乱了心性，不如专心女红，恪守妇道。”
苏绝脚步微顿，对眉庄笑道：“走，去看看。”
偏殿的香炉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仰着头，与一位灰衣比丘尼争辩。她穿着水绿色的袄裙，正是十岁的甄嬛，手里还捧着本《诗经》，小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师说‘无才便是德’，可班昭续《汉书》，谢道韫咏柳絮，哪个不是有才之人？难道她们就无德了？”甄嬛指着经书，“《诗经》里‘关关雎鸠’说的是君子好逑，‘蒹葭苍苍’说的是求而不得，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与男女有何相干？难道女子就不能懂这些道理？”
比丘尼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有些难看：“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倒会强词夺理！出家人不说俗事，你若再纠缠，便是对佛祖不敬！”
“我只是在说经义，怎就不敬佛祖了？”甄嬛还要争辩，却被身边的丫鬟悄悄拉住，示意她莫要得罪出家人。
“这位大师，小女说得有错吗？”眉庄不知何时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坚定。
比丘尼见是位年长些的姑娘，衣着得体，气度端庄，语气缓和了些：“女施主有所不知，这小姑娘太过执拗，非要辩什么‘女子读经’，实在有违礼教。”
“礼教若不讲理，那便不是好礼教。”眉庄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甄嬛手中的《诗经》上，“《诗经》三百篇，讲的是人情世故，天地道理，本就不分男女。大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德’字拆开，是‘双人’‘十目’‘一心’，意思是行事要经得起众人看，对得起自己心——这与读不读经有何关系？”
她顿了顿，继续道：“小姑娘说班昭、谢道韫，说得极是。她们读经明理，不仅没乱了心性，反而成了后世楷模。可见问题不在‘读经’，在‘是否明理’。若读了经却不明理，才是真的乱了心性；若读了经能明辨是非，那便是修德。”
这番话娓娓道来，既没否定礼教，也没贬低出家人，却将“经义不分男女”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周围几个上香的香客都忍不住点头，连那比丘尼也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甄嬛看着眉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说话温温柔柔，却比谁都有力量，三言两语就解了围。
“姐姐说得太对了！”甄嬛上前一步，对着眉庄深深一揖，“我叫甄嬛，多谢姐姐解围。”
“我叫沈眉庄。”眉庄回礼，看着她手中的《诗经》，笑道，“你刚才说‘蒹葭苍苍’是求而不得，倒是与我想的一样。我原以为，只有我觉得这诗里不止有爱情，还有求而不得的坦荡。”
甄嬛眼睛更亮了：“姐姐也这么觉得？我娘总说我想多了，说女子读诗，看看热闹就好。”
“她们不懂，你不必在意。”眉庄拿起她的《诗经》，翻到“蒹葭”一篇，“你看这‘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说的是追寻的艰难，可就算艰难，也没说要放弃，这股韧劲，才是最难得的。”
甄嬛连连点头，仿佛遇到了知音：“姐姐说得太对了！我就觉得，这诗里的人虽苦，却不怨，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好多了！”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诗经》说到《楚辞》，从班昭说到李清照，浑然忘了身边的人。
苏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她刚才故意推眉庄上前，就是想让这两个心性相近的姑娘结识——甄嬛通透，眉庄沉稳，一个如灵动的溪水，一个如沉静的湖泊，相遇便成了活水。
“时候不早了，该回了。”苏绝走上前，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甄嬛这才想起还要随母亲礼佛，有些不舍：“眉庄姐姐，我家就在京城胡同里，你若有空，可愿来我家看书？我爹新得了几本孤本宋词，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好啊。”眉庄也笑着点头，“我家在济州巷，离你家不远，改日我送些新制的点心过去，我们边吃边论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眼里的欢喜像阳光下的露珠，晶莹剔透。
离开甘露寺的路上，眉庄还在回味刚才的相遇：“苏先生，甄嬛妹妹真有意思，她懂的比我还多。”
“她是通透，你是沉稳，正好互补。”苏绝望着远处的青山，“将来你们若能常在一起，互相扶持，便是彼此的福气。”
眉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记下了“互相扶持”四个字。她隐隐觉得，这次相遇，或许会改变很多事。
马车驶离甘露寺，银杏叶在车后纷飞。眉庄掀起车帘，看着越来越远的寺庙，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捧着《诗经》的水绿身影。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诗经》，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能懂自己的人。
而此时的甘露寺偏殿，甄嬛也正拉着母亲的手，兴奋地说：“娘，我今天遇到个好姐姐，她懂《诗经》，还说女子读经是好事呢！”
甄夫人笑着摇头，却没像往常那样斥责她“不务正业”——刚才那姓沈的姑娘说得有理，女儿能遇到这样的朋友，或许不是坏事。
佛前的香火依旧缭绕，仿佛在为这段刚刚萌芽的情谊，默默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