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东转身朝来路走,血链拖在身后,不再灼烧,却沉得像灌了铅。
他每迈一步,脚下石板就发出闷响,七道哭声又开始在他耳边盘旋,忽远忽近,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拉锯子。
“别听。”
祖父的声音弱下去,“找鼓。”
赫东没应声,左手摸了摸腕上的鹿骨珠,裂痕更深了,几乎要断开。
他加快脚步,穿过窄桥,跨过光门,镜外的冷风扑面而来。
程三喜正蹲在铜镜前抹朱砂,见他出来,手一抖,整盒粉全撒在地上。
“你真出来了?”
程三喜瞪大眼。
关舒娴没说话,只是把刀从腰带上抽出来半截,又退回去。
“老槐树。”
她说,“现在就去。”
王瞎子站起来,铜铃铛在腰间晃出轻响。
“那地方阴气重,三十年没人敢靠近,不是没道理。”
伊藤健站在角落,嘴角挂着笑:“正好让他试试,是不是真能扛得住。”
没人理他。
赫东脱下外套,露出手臂上几处针孔,血已经凝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针包,重新系回腰间。
“带路。”
他说。
程三喜犹豫了一下:“你刚从镜子里出来,要不要歇会儿?”
“没时间。”
赫东说,“他们等太久了。”
关舒娴点头,转身往外走。
程三喜赶紧跟上,边走边翻旧病历本。
“我记得是西头那棵老槐,树干歪得像驼背老头,底下埋过一面鼓,破得连皮都没剩全。”
王瞎子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块兽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鼓不是普通法器,是当年镇魂用的,沾过血,也吞过魂。”
车子开到屯子西头,天已经黑透。
老槐树孤零零立在荒坡上,树根盘在地上,像几只伸出来的手。
赫东下车,没拿工具,直接蹲下用手刨土。
土硬,指甲缝很快裂开,他没停。
程三喜想帮忙,被关舒娴拦住。
“让他自己来。”
赫东挖到第三下,指尖碰到硬物。
他动作一顿,没抬头,继续往下挖。
土松了,露出一角鼓面,灰黑色,布满裂纹。
他伸手去碰,刚触到,七道哭声猛地炸开,比在镜中更尖锐,更近。
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伸手拽他手腕。
赫东没躲,任她拉。
地面开始下陷,他半个身子被拖进土里,呼吸变沉,眼前发黑。
“封耳穴!”
程三喜喊。
赫东左手摸出一根银针,刺进耳后位置。
哭声没停,但脑子清醒了些。
他盯着小女孩的眼睛,没闭眼,也没退缩。
“我知道你是谁。”
他说。
小女孩咧嘴笑了,牙齿白得瘆人。
下一秒,她化成一团黑雾,钻进鼓面。
赫东左手腕上的鹿骨珠突然亮起来,光映在鼓面上,照出内侧刻着的一串编号——日军军牌。
“第一个。”
赫东低声说。
关舒娴走近,蹲下来看了一眼编号,皱眉:“这牌子……和档案里记录的番号对得上。”
王瞎子也凑过来,手指在鼓面上划了一下。
“当年你祖父镇压的第一缕怨魂,就是从这支部队里逃出来的萨满祭品。”
赫东没说话,把鼓从土里整个挖出来,抱在怀里。
鼓很轻,却压得他肩膀发沉。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看向远处山影。
“还有六件。”
他说。
程三喜咽了口唾沫:“下一件在哪?”
“不知道。”
赫东说,“但军牌上有线索,番号指向不同部队,法器应该也在对应的地方。”
伊藤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车边,靠在门上,看着赫东手里的鼓。
“你祖父当年没做完的事,你现在接着做?”
他问。
赫东看他一眼:“他没做完,是因为有人打断了他。”
伊藤健笑了笑,没接话。
关舒娴走到赫东身边,低声说:“鼓带回去,明天查番号对应的驻地。”
赫东点头,把鼓抱紧了些。
鹿骨珠还在发微光,映着他手背上未干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她刚才拽我,不是想害我。”
“谁?”
程三喜问。
“穿红袄的那个。”
赫东说,“她在提醒我,别信表面的东西。”
王瞎子嗯了一声:“童魂最灵,看得比活人清楚。”
赫东没再说什么,抱着鼓往车边走。
夜风刮过老槐树,枝干发出吱呀声,像有人在树后低语。
他脚步没停,径直上了车。
关舒娴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赫东靠着车窗,盯着怀里的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军牌编号。
“下一个地方,”他说,“得去北边。”
程三喜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鼓告诉我的。”
赫东说,“它认路。”
没人再说话。
车灯切开夜色,朝屯子方向驶去。
后座上,鼓静静躺着,表面裂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