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林风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关于“城市旧城区改造能源管线规划”的项目报告,光标在“节点优化”四个字后闪烁。
已经第九天了。
自从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醒来后,他总觉得这个世界哪里不太一样。
“林工,李总让你去三号会议室。”同事小赵敲了敲隔板,“甲方的人到了,要听管线枢纽部分的汇报。”
林风回过神,迅速保存文档:“好,马上。”
他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就在那一瞬间,看见无数条极淡的淡金色细丝,从建筑物的间隙中隐约浮现,在晨光中微微搏动。
“林工?”小赵疑惑地看着他。
林风眨了眨眼,那些细丝消失了。窗外只有普通的钢筋水泥森林,早高峰的车流在楼下街道上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
“没事。”他拿起平板电脑和资料,“我们走。”
三号会议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气息。甲方代表是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姓陈,说话时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敲击桌面。
“林工,你们设计的这个能源中转节点,为什么选在旧纺织厂遗址?”陈代表推了推眼镜,“从成本角度看,北边那片空地不是更合适?”
林风调出三维规划图,开始讲解数据。着,他的注意力又被拉走了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更像是一种感知。会议室里每个人身上都延伸出若有若无的“线”。陈代表身上那条线紧绷而锐利,直指投影屏幕上的预算数字;自己的上司李总,身上的线则复杂得多,分叉着连接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张谨慎编织的网。
更奇怪的是,整个城市的地下,在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幅立体的“脉络图”。不是设计图纸上那些冰冷的管道和电缆,而是某种活的东西。有些节点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地方的能量流动顺畅如溪流,有些地方却淤塞得像死水潭。
“林工?”李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总在问你土壤承载力数据。”
林风定了定神,迅速报出一串数字。奇怪的是,这些他原本需要查阅资料才能确认的数据,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甚至还包括一些报告里没有的参数。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代表却点点头:“这个数据和我们第三方勘测的结果吻合。继续。”
汇报继续进行。林风尽量集中精神,但那些“看见”的东西挥之不去。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旧纺织厂遗址地下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在缓慢流动。周围的土壤结构异常稳定,就像
就像某种基石。
会议结束后,李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状态不错啊,临场反应很快。陈总那边基本认可了我们的方案。”
“谢谢李总。”
“不过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了?”
林风含糊应了一声。他总不能说,自己好像能看见城市地下的能量流动,还能凭空“知道”一些本该查资料才能获得的数据吧?
午休时间,林风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走到公司楼顶的天台。
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行人、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地铁——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凡。可当他凝神静气,放空思绪时,那些淡金色的“脉络”又隐约浮现了。
它们从地底深处延伸出来,沿着建筑物的结构向上攀升,在高空某处交织成一张极其稀薄的网。网中有几个特别明亮的“节点”——市政中心、最大的三甲医院、历史最悠久的大学图书馆,还有他们项目所在的旧纺织厂遗址。
“太初之气”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林风猛地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可它固执地停留在“梦”中,他融合九系法则、凝练混沌道体时,接触到的宇宙最本源的气息。
怎么可能?
他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戒烟三年了,不能破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
“林工,躲这儿清净呢?”
技术部的老张端着饭盒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上午汇报很顺利?恭喜啊。”
“只是初步认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林风接过老张递来的苹果,“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默默吃了一会儿。老张是公司里的老人,干了三十年城市规划,喜欢讲这座城市的故事。
“你知道吗,旧纺织厂那块地,确实有点邪门。”老张忽然说,“不是迷信那种邪门,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七十年代那一片搞深挖防空洞,挖到十五米深,按说那个深度的土质应该很复杂,可勘探报告显示,土壤分层整齐得像是有人精心铺好的。”
林风心中一动:“后来呢?”
“后来?后来项目停了,防空洞没挖成。九十年代有开发商想在那儿盖三十层的高楼,地基打到一半,发现地下水位异常稳定,二十几年监测数据,波动不超过二十厘米。这在咱们这个区域简直不可能。”老张啃了口鸡腿,“最后那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再后来就是现在,政府要搞能源枢纽,选来选去,专家们一致认为那儿地质条件最优越。”
“就像那块地在等着什么似的。”林风轻声说。
老张哈哈一笑:“你这说法挺文艺。我们搞技术的,只能说那是地质奇迹。”
可林风知道不是奇迹。
他“看见”了。就在刚才老张说话时,他眼中又浮现出那幅脉络图,旧纺织厂地下,那股清凉的“气息”正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沉睡的漩涡,守护着上方的一切。
下班地铁上,林风靠在车厢连接处,闭上眼睛。
太累了。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撕裂感,一半的他沉浸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上班、开会、赶项目、和同事说笑;另一半的他却总在某个边缘徘徊,看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线”和“节点”,感受着城市地下若有若无的“气息”。
手机震动,是公司前台小沐,全名沐晓,大家都叫她小沐。
“林工,你下午落了一本资料册在前台,要我帮你收起来吗?”
很正常的同事对话。可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的名字,心里都会轻轻一颤?
“谢谢,明天帮我带上来就好。”他回复。
“好的。另外,李总说下周要去实地勘测,让我也跟去学习,请多指教”
林风恍惚间仿佛看见另一张脸,凤冠霞帔,眼若星辰,在红烛摇曳中对他微笑。
他用力掐了掐眉心。
地铁到站,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穿过地下通道时,那种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格外清晰。
通道的墙壁、天花板、甚至脚下瓷砖的缝隙里,都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细丝在流动。它们朝着某个方向汇聚。林风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股“流向”走去,拐过一个弯,来到通道尽头一家即将关门的小书店前。
书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在穿堂风中轻响。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整理外摆的书架。他抬头看见林风,眼神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温和地笑了笑:“随便看看,马上打烊了。”
林风的视线却被书架角落的一本书吸引——《古代城市风水与地脉考》。很冷门的学术着作,封面积了层薄灰。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泛黄的纸张上,手绘着一幅幅地脉走向图,注解的文字晦涩难懂,但那些图形的结构
竟然和他“看见”的城市脉络有七分相似。
“这本书放了五年,你是第一个碰它的人。”老店主慢悠悠地说,手里继续整理着书,“地脉之说,现在很少有人信了。大家都相信水泥和钢筋。”
“您信吗?”林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老者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不像个普通书店老板。
“我信不信不重要。”老者说,“重要的是,城市和人一样,都有它的‘脉络’和‘节点’。有些地方天生就是枢纽,有些地方注定是死穴。看得见的人,自然看得见;看不见的人,说了也不信。”
他接过林风手里的书,用布擦了擦封面,又递回来:“喜欢的话,三十块。就当结个缘。”
林风付了钱。离开时,他回头看了,老者站在书店门口,身后是满墙的旧书,那一瞬间,林风仿佛看见老者周围缠绕着比常人浓郁数倍的淡金色细丝,那些细丝在空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隐约的漩涡。
但再定睛看时,又只剩下一个普通的书店老头,挥手向他道别。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林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洗了把脸。
镜中的自己,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和清醒。对,就是清醒。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褪去了一层薄雾,一切都更清晰,也更沉重。
他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古代城市风水与地脉考》。
书很厚,内容艰深。但奇怪的是,他读起来并不费力,那些晦涩的术语和图表,在他眼中自动组合成一种可以理解的“模式”。就像他天生就该懂这些。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讲的是“地气节点”与“天象呼应”。插图旁有一段小字注解:“古之观星者谓,地脉节点之上,常有异人现世。其人目能见气,心能感脉,虽居红尘而不昧灵明,是谓‘地载之清’。”
虽居红尘而不昧灵明。
林风合上书,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那些白日里隐约可见的淡金色脉络,此刻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它们像一张发光的神经网络,覆盖着整座城市,缓缓搏动。
而在他眼中,最明亮的那几个节点中,有一个,正对应着他此刻站立的位置。
手机忽然震动,打断了他的凝视。是小沐发来的:“林工,突然想到,旧纺织厂那边是不是有棵老槐树?我查资料看到张老照片。”
林风正要回复,左手无名指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皮肤表面的热,而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烧灼感。
在无名指根部的皮肤下,一个银白色的环状纹路正缓缓浮现。那纹路复杂到难以形容,像是无数星辰轨迹交织成的戒指形状,只出现了三秒钟,就迅速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灼热感还在。
林风僵立在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窗外的城市脉络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地下的脉气缓慢旋转,手中的古籍沉甸甸的,无名指下的星轨印记余温未散。
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又都像幻觉。
他缓缓打字回复小沐:“是有棵老槐树。据说,一百年了。”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再次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普通的皮肤和骨节。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或者说,从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