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值房的灯火，又一次燃至深夜。
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房内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谢衡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不住战栗的躯壳。
三日之限，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掌心的忠诚契约红痕灼热不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血腥的、无法回避的命运。江南族弟谢瑁的人头……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与眩晕。
他试图批阅公文，试图用无尽的繁杂政务麻痹自己，但右手颤抖得根本无法握笔，朱砂数次污损了奏疏，如同斑斑血点。白日里陛下那冰冷的目光、恶魔般的低语，无数次在他眼前重现。
没有退路了。
陛下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彻底绑死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要么双手沾满亲族的血，换取短暂的、摇摇欲坠的“信任”；要么，就是整个谢氏为他陪葬。
绝望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但在那冰冷的绝望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火苗，却挣扎着未曾熄灭。
不能就这么认命！
他必须知道！必须知道那所谓的“赤胆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必须知道陛下身上那日益明显的非人变化根源何在！必须知道……这 loyalty契约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破解的可能！
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他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值房角落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那里面存放的，并非机要公文，而是他多年来凭借职权，暗中收集的一些……前朝禁书、宫廷秘录、以及被现今朝廷列为禁忌的杂学异闻录。
其中，就有那本他前几日无意中翻到的、绘有与陛下赏赐“赤瞳泪”和血玺材质惊人相似的晶体图谱的前朝禁书！
当时陛下突然驾临，他仓促间将其塞回柜中，但那些诡异晶体如同活物般蠕动、吸食能量的可怕图案，已深深烙在他脑海。
那本书……或许藏着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深吸几口气，他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他反手轻轻闩上门栓，动作因紧张而有些僵硬。
然后，他走到角落的紫檀木柜前，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钥匙——这是他自己偷偷配的，连赵无伤都不知道——手指颤抖着，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的轻响在寂静的值房内如同惊雷。
他猛地回头，警惕地望向门窗，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侍卫破门而入。
等了片刻，并无异常。
他这才缓缓拉开柜门。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卷帙，大多陈旧不堪。
他凭借记忆，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指尖拂过冰冷的书脊，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神经紧绷。
终于，他在一堆地理志异的最底层，摸到了那本用深褐色厚皮包裹、没有任何题签的厚册。
就是它！
他屏住呼吸，将书抽出，触手冰凉而沉甸甸的。他快步回到书案前，将油灯拨亮一些，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沉重的封面。
书页是某种极有韧性的皮纸，色泽暗黄，上面的字迹和图画并非印刷，而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颜料手绘而成，历经岁月，色彩依旧妖异鲜明。
他跳过前面那些光怪陆离、语焉不详的前朝秘闻和炼丹术士的疯狂臆想，直接翻到了记忆中那令人心悸的一页——
页首是一幅占据了半页的彩绘图。画中的晶体并非静止的死物，而是被描绘成一种如同跳动心脏般的诡异形态，无数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脉络在其中蜿蜒盘绕，散发出氤氲的不祥光芒。晶体周围，还绘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正在被其吞噬汲取能量的人形轮廓，痛苦扭曲。
仅仅是看着这幅图，谢衡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掌心那忠诚契约的红痕似乎也灼热了几分。
他强忍着不适，仔细阅读下方的蝇头小楷注释。文字用的是一种极其晦涩的古文，夹杂着大量生僻术语和象征性的描述，但结合图画，大致意思还能读懂：
【血髓晶，非天成之地矿，乃异星坠殒之遗蜕，秉至阴至戾之气而生，性嗜血肉精魄，尤渴龙气及古族之血……】 【初生如芥子，遇宿主体内生机则活，如种入沃土，攀附髓骨，吸食七情六欲及生命元能而生长……】 【宿主渐异化，血带金泽，骨生晶簇，终非人形，然力大无穷，寿数绵延，实则已成为晶之奴仆，形神俱供其养……】 【此晶似有灵智，或为域外邪神投放之锚点，欲借此侵吞此界……】 【前朝哀帝……即为晶噬……献祭举国生灵……终致社稷倾覆……】 【……唯以至纯至烈之古遗族心血，混合星陨寒铁所铸之兵，刺入晶核，或可暂遏其势……然亦可能引发晶爆……慎之！慎之！
谢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滴在古老的书页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异星遗蜕！吸食生命！域外邪神！前朝倾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之上！
原来……原来陛下身上发生的一切，并非孤例！那诡异的晶体，那非人的力量，那日益冷酷暴戾的性情……一切都有了解释！
陛下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所归！他是被这可怕的“血髓晶”寄生了！成为了一个……晶奴！一个域外邪神侵蚀这个世界的傀儡！
而那“赤胆香”，那 loyalty契约……恐怕也是基于这血髓晶的力量构建的、控制奴仆的手段！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席卷了他。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在这样可怕的真相面前，显得何等可笑！他是在与一个……非人的、以整个世界为食的恐怖存在博弈！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握不住书卷之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这一页角落的一处极其不起眼的、仿佛随手涂鸦的图案。
那似乎是一张……结构图？
非常简略，线条粗糙，像是匆忙间画下的笔记。它描绘的并非血髓晶本身，而是一种……装置？
一个类似祭坛的基座，上面镶嵌着数块较小的血髓晶，围绕着一块巨大的核心。基座连接着无数复杂的、如同血管或线路般的纹路，延伸向四面八方。图旁还有几个模糊的标注，其中一个依稀可辨：
【京畿地脉…汲灵大阵…核心…皇极…】
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
但“皇极”二字，如同闪电般击中了谢衡！
皇极殿？！陛下常居的皇极殿地下，难道就是这可怕“汲灵大阵”的核心？那些血髓晶，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汲取着京畿地脉甚至是生灵的力量？！
这个猜测让他毛骨悚然！
他猛地向后一仰，仿佛那书页会烫手一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禁策！这是绝对的禁忌之策！比任何谋逆都要可怕千百倍！
他终于明白，为何前朝会如此突然而惨烈地灭亡！为何陛下会变得如此……非人！
这不是权力的游戏，这是……文明的生存之战！而他，以及所有人，都早已身在局中，成为那恐怖存在砧板上的鱼肉！
值房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谢衡浑身汗毛倒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猛地合上书册，将其死死按在另一堆公文之下！同时抓起一支笔，摊开一份奏折，做出正在书写的模样，尽管他的手指抖得根本无法控制。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倾听。
谢衡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欲聋。
几息之后，脚步声又缓缓远去，仿佛是巡夜的侍卫。
谢衡瘫在椅子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不住地喘息。巨大的后怕和那刚刚窥见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真相，几乎将他的精神压垮。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颤抖不止的手，看着掌心那灼热的、如同诅咒般的红痕。
不能再犹豫了。
江南的任务必须完成，那是暂时的保命符。但同时，他必须想办法……必须想办法将这本禁书中的内容，尤其是那张可疑的结构图，送出去！送给南方那些还有力量、或许能做点什么的人！
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而疯狂的决绝。
暗流汹涌，禁策现世。
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在窥见了棋盘之外那执棋者的恐怖真容后，终于开始颤抖着，试图撬动那注定毁灭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