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肃杀之气并未因谢衡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金砖映照出窗外灰霾的天空，将殿内渲染得一片冷肃。
萧彻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那节奏与他脑海中流淌的冰冷数据流隐隐契合。方才逼迫谢衡手刃族弟的冷酷决断，似乎并未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反而像只是随手拨弄了一颗碍眼的棋子。
【忠诚契约应激反应强烈，目标‘谢衡’服从概率提升至92。】 【江南潜在威胁‘谢瑁’清除指令已下达，执行倒计时：71小时59分……】 【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叛军首领‘凌玄’下一步战略目标为皇都概率提升至78。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高效，不断汇总、分析着各方信息。
这个名字让萧彻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个被他斩断一臂、却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前朝太子，靠着那诡异机关臂的力量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支援，竟在短短时间内整合溃兵，声势复炽，其兵锋所向，已然隐隐威胁到了京畿腹地。
皇都，绝不能有失。
这里不仅是帝国的中枢，更是“蚀”系统扎根的核心，是他力量的根本，也是……囚禁他的牢笼。
“传朕旨意，”萧彻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不带丝毫感情，“召工部尚书、将作大匠，及京畿戍卫营统领，即刻觐见。”
“是！”殿外侍立的宦官尖声应诺，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位大臣便气喘吁吁地赶至殿内，跪伏在地，面色惶恐不安。陛下近日性情愈发莫测，动辄雷霆之怒，由不得他们不惧。
“平身。”萧彻目光扫过三人，“叛军凌玄，狼子野心，屡剿不灭，近日恐有犯京之举。”
一句话，便让刚站起来的三人腿脚又是一软。
“朕，要这皇城固若金汤。”萧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给你们三日时间，拿出一个让朕满意的布防方案来。所有库存机关弩、破城槌、夜叉擂，全部检修启用。城墙加固，壕沟加深，滚木礌石，务必充足。”
工部尚书和将作大匠连忙躬身领命，额头冷汗涔涔。三日？这时间未免太紧！
戍卫营统领更是脸色发白：“陛下，京营兵力大多调往各地平叛，如今城内守军不足两万，且多为老弱，若要防御叛军全力来攻，恐怕……”
“兵力之事，朕自有安排。”萧彻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冷的银芒，“你只需管好你的人，熟悉城内街巷，做好巷战准备即可。”
【启动‘铁浮屠’战时调度协议……计算最优布防点位……能量供给优先序列调整……】 系统的指令在他脑中飞速运转。
“另，”萧彻补充道，目光落在将作大匠身上，“将作监所有工匠，即日起暂停一切其他工务，全力督造守城器械。尤其是……‘神火鸦’与‘地听瓮’，能造多少，造多少。”
“神火鸦”是内装火油与毒烟的远程投射火器，“地听瓮”则是埋于地下，可侦听远处敌军动静的陶瓮。这些都是对付大规模攻城的利器。
“臣……遵旨！”将作大匠声音发颤，深知这将是一个不眠不休的三日。
“去吧。”萧彻挥挥手，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脚步虚浮，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殿内重归寂静。
萧彻缓缓闭上眼，看似养神，意识却已沉入那冰冷的数据洪流之中。
【调用皇城三维结构图……标注现有防御工事……计算薄弱点……】 【生成防御方案alpha：优先强化朱雀、玄武二门，调配铁浮屠单位120具……】 【生成防御方案beta：主动出击，于城外三十里黑风峪设伏，需动用铁浮屠单位300具，能量消耗预估……】 【生成防御方案gaa……】
无数方案在他“眼前”生成、演算、评估、淘汰。庞大的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而他的意识便是这江河的主宰。这是“蚀”系统赋予他的、超越凡人的战争计算能力。
但每一次调用这种能力，右臂深处那非人的晶簇便似乎活跃一分，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痒感。力量的代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
最终，一套融合了现有兵力、最新机关术以及“铁浮屠”纳米军团最优调配的立体防御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最终方案确认：代号‘铁壁’。】 【执行指令下达：铁浮屠第一至第五大队，按坐标点部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量传输网络权限开放……】
他睁开眼，深邃的瞳孔中，有细微的银色数据流光一闪而逝。
“赵无伤。”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赵无伤立刻上前：“奴才在。”
“取皇城布防总图来。”萧彻吩咐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将天工院最新呈上的那几份‘机关兽’设计图，也一并取来。”
“是。”赵无伤躬身退下，脚步无声。
很快，两名健硕的宦官抬着一卷巨大的、用不知名兽皮制成的皇城布局总图，铺展在龙椅前的金砖地上。图纸极其精细，山川河流、宫阙街巷、甚至一些明暗甬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赵无伤又亲自捧来一个银色的金属长盒，打开后，里面是数卷用特殊丝绢绘制的图纸，上面描绘着各种结构复杂、造型狰狞的金属造物——有可自主巡逻发射弩箭的“青铜虎”，有能潜入水下破坏舟船的“铁鳄”，还有能喷吐毒烟的“九首蛇”……这些都是天工院依据古籍和前朝残缺图纸，试图复原的战争机关，只是大多还处于试验阶段，未能量产。
萧彻走下龙椅，来到巨大的皇城总图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伸出手指，指尖划过巍峨的城墙。
“此处，增配三重弩台，角度需覆盖护城河外三百步。” “此段城墙内部中空？很好，填入猛火油，外覆薄砖，若敌军掘城，便送他们一场火葬。” “这几条暗渠，全部加装倒刺铁栅和机簧毒弩，命戍卫营派可靠小队十二时辰轮守。”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条指令却都清晰冰冷，直指关键。工部尚书和将作大匠若在此，定会惊骇于陛下对皇城结构和防御工事的了解程度，简直如同亲手设计过一般。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卷机关兽图纸上。
【扫描机关兽设计图……结构分析……优化计算……材料强度模拟……】 系统高速运转，几乎瞬间便完成了对这些复杂图纸的解析和优化。
萧彻拿起朱笔，在其中一张“青铜虎”的设计图上飞快地批注： “腿部关节结构强度不足，易被重兵器破坏。参照‘铁浮屠-叁型’足部设计进行强化。” “感应范围过小，加装‘地听瓮’阵列，链接中枢。” “能源核心输出不稳定，改用‘血晶’供能模式，效率可提升三倍。”
他又看向那“九首蛇”喷吐毒烟的设计，眉头微蹙： “毒烟储存囊易泄露，且补充困难。改为直接合成释放，配方参照数据库t-7号毒素，原料可由城内药铺大量供应。”
朱笔挥洒，一条条超越当前时代工匠理解的修改意见被标注在图纸上。那些困扰天工院大匠许久的难题，在他笔下迎刃而解。经过他修改后的机关兽，威力、效率和可靠性都将得到质的飞跃，但也变得更加……非人，更加依赖于“蚀”系统的能量和技术。
赵无伤垂手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低顺，仿佛只是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震动。陛下对机关术的理解……已然超越了凡人的范畴。这些精妙甚至堪称恐怖的改动，绝非寻常帝王所能提出。它们更像是由一个冰冷、绝对理性的……“非人”意志所计算出的最优解。
皇城，正在陛下的意志下，一步步被改造成一座融合了古老工艺与诡异科技的、冰冷而危险的战争堡垒。
当最后一张图纸批改完毕，萧彻掷下朱笔，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负手而立，俯瞰着地上那巨大的皇城总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不久之后，这座古老都城将如何被战火与钢铁洗礼。
城墙之外，是野心勃勃的叛军。
城墙之内，是各怀鬼胎的臣民。
而他自己，则站在权力的巅峰，也是风暴的中心，依靠着体内那日益强大的、却也日益吞噬他的怪物，布下这森严的机关阵，等待着最终的碰撞。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萧彻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传令天工院，即日起，所有工匠按朕批注之图，全力赶制机关兽。若有延误……”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刺骨，“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赵无伤深深躬身。
机关已动，铁壁将成。
皇都，这座巨大的蜃楼囚笼，正缓缓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而布下这一切的帝王，他的影子在空旷的大殿内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他身后那无形的、冰冷的系统融为一体，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