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的…余烬…”
星尘那声带着无尽疲惫和本能认知的呓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石子，在“生命摇篮”冰冷凝固的空气里荡开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彻底沉寂下去。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点微弱的星芒如同幻觉般消散，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源自灵魂空洞的巨大虚弱感和脑海中大片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仿佛仅仅是维持清醒，就已耗尽了他刚刚回归意识的所有力气。
“余烬…” 陈牧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铁铸般的脸上肌肉绷紧，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重。
这个词，精准而残酷地道明了星尘此刻的状态——燃烧殆尽，徒留残灰。
“不！不会的！医仙！一定有办法！他刚才还认出了自己的状态！他记得力量！他一定记得更多！”司小南在2号维生舱内爆发出嘶哑的哭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惨白的脸颊。
她不顾“秩序锁链”的束缚，疯狂地拍打着舱壁，目光死死锁在星尘那张茫然而疲惫的脸上，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星尘！你看看我！我是小南！溪边！拉钩！大鱼！你记得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她的哭喊尖锐而绝望，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呃…” 1号维生舱内，星尘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转动，身体在溶液中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监测屏上，刚刚稳定下来的神经活动曲线再次出现紊乱的尖峰，生命体征的波动也明显加剧。
“司小南！我命令你立刻安静！”陈牧野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通过维生舱的通讯器狠狠砸向司小南，“你想让他刚稳定的意识再次崩溃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制造混乱和痛苦，你还能做什么？！”
这冰冷的呵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司小南心上！她拍打舱壁的动作猛地僵住，狂乱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布满泪痕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的难堪。
她看着星尘因她的哭喊而更加痛苦的反应，看着监测屏上那代表危险的波动，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是啊…她除了哭喊，除了制造混乱，还能做什么？唤醒他？连“医仙”都宣判了永久性的遗忘。
保护他？她现在虚弱得连维生舱都挣脱不了。
她只是一个…无能的累赘。
一个害得星尘付出一切、却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的…罪魁祸首。
巨大的自责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比洛基的锁链更令人窒息。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深深咬入下唇，鲜血混着泪水滑落，却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星尘，眼神中的狂乱绝望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所取代。
“镇静喷雾，最大安全剂量。”陈牧野对着控制台冷声下令。
冰冷的雾气再次弥漫在司小南的维生舱内，强行压制着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和生理反应。
她的挣扎彻底停止，身体无力地悬浮在能量液中，只有那双失焦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星尘的方向，无声的泪水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
“‘圣炎熔炉’报告林七夜状态！”陈牧野转向另一侧。
“目标‘炽天使’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体内神力冲突被‘熔炉’秩序能量场强行压制在僵持状态！但米迦勒意志与他自身守护信念的撕裂冲突…无法缓解！痛苦指数极高！灵魂创伤持续恶化！需要持续高强度维生！”负责林七夜的医疗员快速报告。
林七夜躺在金红色的维生单元内，身体依旧在不自觉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
他焦黑的右臂被精密的能量支架固定，圣焰与邪力侵蚀的伤口在秩序能量的梳理下缓慢地蠕动着，试图修复，但过程极其缓慢而痛苦。
他金色的眼瞳半睁着，瞳孔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却依旧艰难地转动，望向星尘维生舱的方向，望向监测屏上那条虽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生命曲线。
当听到陈牧野对司小南的呵斥，看到司小南被强行镇静后空洞流泪的样子，林七夜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和保护的意念瞬间冲散了部分痛苦！
他想开口，想阻止陈牧野对司小南的苛责，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但喉咙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封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
“别动！林七夜！稳住你的心神！”陈牧野立刻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厉声喝道，“米迦勒的意志在利用你的情绪反扑！你想被它彻底吞噬吗？！”
林七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冰冷的、代表绝对秩序的神只意志，正趁着他情绪激动、守护信念剧烈波动产生的缝隙，如同毒蛇般再次抬头，试图强行接管圣焰，抹杀一切“混乱之源”！
他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充满了浓重的铁锈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压制这股反扑上，再也无法分心他顾。
时间在维生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中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星尘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本源缺失的痛苦。
司小南在镇静剂的作用下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泪水却依旧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林七夜则在圣焰与邪力、神性与人性的双重熔炉中苦苦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司小南维生舱的镇静喷雾效果开始减弱。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有之前的狂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不再哭喊，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悬浮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星尘沉睡的脸上。
“陈牧野…”一个沙哑、干涩、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司小南的维生舱通讯器里传出来，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陈牧野猛地看向她。
“打开…舱门。”司小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想看看他。”
陈牧野眉头紧锁，下意识拒绝：“不行！你的状态…”
“我没事。”司小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韧性，“镇静剂效果过了。我很冷静。不会吵他。也不会碰他。我只是…想看看他。”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隔着…玻璃看看。”
陈牧野看着她那双死寂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沉睡的星尘。沉默了几秒，他对着控制台沉声道：“降低‘秩序锁链’束缚强度至最低维持，开启2号舱观察窗。”
嗤——！
轻微的泄压声响起。
司小南维生舱正对星尘方向的一整面舱壁，从内部缓缓变得透明，如同消失了一般，只留下能量液形成的透明屏障。
司小南的身体在能量液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她隔着这层清澈却坚固的屏障，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近距离地看着沉睡中的星尘。
那张曾经带着星辰般温暖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短促。曾经浩瀚如星海的气息，如今只剩下风中残烛般的微弱。
司小南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灵魂深处。
没有泪水，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许久，她才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会一直这样吗？虚弱…痛苦…忘记一切？”
陈牧野沉默了一下，走到透明屏障前，隔着两层维生液，看着司小南死寂的侧脸，声音低沉而坦诚：“本源永损，无法逆转。力量衰退，灵魂虚弱，记忆缺失…是伴随他余生的代价。我们能做的，是尽量缓解他的痛苦，维持他的生命，防止力量衰退过快导致灵魂彻底枯竭。”
司小南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星尘脸上，仿佛没有听到陈牧野的回答，又或者，答案早已在她心中。
她又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洛基…契约的烙印…还在我灵魂里…对吗？”
陈牧野眼神一凝，缓缓点头：“是，它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它就像一颗毒瘤，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司小南的指尖在能量液中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她终于缓缓转过头，隔着透明的屏障，看向陈牧野。
那双死寂的眼中，此刻却燃烧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决绝光芒：
“告诉我…怎么…掌控它。”
“不是压制…是掌控。”
“像控制一把…淬毒的匕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
这不再是询问，而是…宣告。
陈牧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司小南眼中那不再掩饰的、属于“诡计之神”代理人的冰冷与决绝，看着她为了星尘甘愿拥抱毒刃的疯狂，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知道，那个活泼狡黠的司小南，在经历这场深渊救赎和绝望失忆后，正朝着一条无法回头的荆棘之路…决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