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夏末秋初，外界的浪潮愈发汹涌，不可避免地拍打到了相对平静的南城一带。
这天下午，一队大约十五六人，臂戴红袖章，脸上洋溢着激情与破坏欲的年轻小将，在一个尖嘴猴腮、自称孙队长的青年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南城小院门口。
“开门！我们是xx战斗队的！奉命清查隐藏的阶级敌人和四旧！里面的人，都出来！” 孙队长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院门，声音尖利。
院内，王石正在书房指导安安临摹字帖，林雪在卧室休息（孕期已近足月），招娣在厨房准备晚饭，栓子等人今日不当值，也在各自屋中。虎子原本在房顶晒太阳，此刻已悄无声息地跃下，蹲在正房屋檐下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院门方向。
王石放下手中的书，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他低头对放下毛笔、也看向门口的安安说：“安安，怕吗？”
安安摇摇头，小脸上一片沉静，眼神清澈却坚定：“不怕。爸爸，他们是坏人吗？”
“是不是坏人，要看他们做什么。” 王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跟爸爸出去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更不要先动手。但如果有人要伤害妈妈、招娣姐姐，或者闯进不该进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嗯！”安安用力点头，也站起身，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
父子二人走到院中时，院门已被拍得震天响，孙队长的叫骂声越来越难听。招娣紧张地从厨房出来，林雪也扶着腰走到堂屋门口，脸上带着担忧。
“去开门吧，招娣。” 王石对招娣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院门打开，外面那群小将立刻涌了进来，挤满了不大的前院。
孙队长趾高气扬地扫视着院内整洁的环境、茂盛的花草、以及气度沉稳的王石和那个站在他身边、毫不畏惧看着他们的漂亮男孩，心里更认定了这家人有问题。
“你就是王石？”孙队长用棍子指着王石，“有人举报，你们家生活奢侈，藏匿四旧，还与某些有历史问题的人物（暗指娄半城）有勾结！
现在，我们要进行全面搜查！所有人，都站到一边去！把你们藏的封资修黑货，统统交出来！”
他身后的小将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棍棒皮带，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院里的陈设和林雪等人。
王石向前一步，将安安和林雪她们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迎向孙队长：“这位小同志，说话要有根据。我们一家是正经工人家庭，靠劳动吃饭，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你们要搜查，有正规手续和批文吗？是哪个单位派你们来的？”
“手续？批文？”孙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道，“我们就是手续！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们怀疑你，就可以查你！少废话！给我搜！从这间正房开始！”
他手一挥，几个小将就要往正房里冲。那里是王石和林雪的卧室，还有王石的书房静室，岂容这些人随意践踏？
“站住！” 王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几个小将脚步下意识一顿。
“怎么？你想暴力抗法？阻挡革命小将？”孙队长眼睛一瞪，举起棍子。
“我不是抗法，是讲道理。”王石依旧平静，“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要查，可以，但必须依法依规。”
“你少拿毛主席的话来压我！”孙队长有些恼羞成怒，他最烦这种“掉书袋”讲道理的，“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兄弟们，别听他狡辩，搜！”
又有几个小将耐不住，叫嚣着往前冲，其中一个甚至伸手想去推搡挡在堂屋门口的林雪！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林雪手臂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王石身边窜出！是安安！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见他身形一晃，已挡在了母亲身前，小手一抬，准确地抓住了那只伸向母亲的手腕，轻轻一拧一带——
“哎哟！”那个小将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整条胳膊又酸又麻，身不由己地转了半圈，踉跄着向旁边跌去，正好撞在另一个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成了滚地葫芦。
这一下，又快又准，举重若轻，顿时让所有小将都愣住了。孙队长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高只到他腰部、却一招就放倒了他一个手下的男孩。
“你敢打人？！”孙队长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我没有打人。”安安松开手，退后半步，依旧挡在母亲身前，“是你们要先动手，想推我妈妈。毛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只是阻止他，保护我妈妈。”
“你……你个小兔崽子，牙尖嘴利！”孙队长气得脸色发青，又觉得在一个孩子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之下，也顾不上许多了，挥舞着棍子就朝安安打来：“我让你伶牙俐齿！”
这一棍带着风声，要是打实了，一个五岁孩子非得头破血流不可。林雪吓得惊叫一声：“安安！”
然而，安安只是微微侧身，那棍子就擦着他的肩膀落空。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灵活一变，已贴近孙队长身侧，小手在他持棍的手肘某处轻轻一按——
“啊！”孙队长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未及反应，安安的小脚已在他支撑腿的膝弯处不轻不重地一点。
“噗通！”孙队长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正好跪在了安安面前，姿势狼狈至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其余小将反应过来，他们的“队长”已经跪了。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大的喧嚣和愤怒。
“反了！反了！这家人暴力抗法！还敢打伤革命小将！”
“一起上！教训他们！”
“对！砸了这黑窝！”
十几个小将红了眼，挥舞着棍棒皮带，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要将王石父子淹没。他们就不信，一个大人加一个孩子，能挡住他们十几个人！
一直沉默观战的王石，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安安那样使用精巧的擒拿格斗技巧，而是如同闲庭信步般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一变！不再温和内敛，而是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令人窒息的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将，只觉得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呼吸一窒，胸口发闷，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遏制，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倒退！他们手中的棍棒，仿佛打在了坚韧无比的橡胶上，被轻易弹开。
王石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手、拂袖、踏步。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却蕴含着超凡的力量与对力的绝对掌控。
他左手一拂，三个并排冲来的小将手中的棍棒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墙角。右手随意一格，两个挥舞皮带抽来的家伙便觉得手臂剧震，皮带反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脚下步伐玄妙，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小将们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稻草人，东倒西歪，手中的武器不是脱手就是被打断，人则被巧劲带得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或撞在一起，痛呼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没有血腥，没有骨折，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击打”，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几个小将，已经倒了一地，或者捂着胳膊、揉着胸口，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个如同神魔般矗立在院中的男人。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整个前院，除了地上呻吟的小将和吓得目瞪口呆的孙队长，只有王石和安安父子二人稳稳站立。安安站在父亲身侧稍后，小脸上带着骄傲和兴奋，刚才他也趁机用小巧的身法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卸力技巧，又放倒了两个想从侧面偷袭的家伙。
虎子不知何时已从屋檐下走出，蹲坐在堂屋台阶上，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满地狼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慑的呼噜声，仿佛在说：还有谁？
孙队长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还在发软，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看着王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