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监视游夏的直播仪器从高维空间中浮现出来，扫描波纹拂过游夏的颅骨，穿透组织，深入脑域进行检测。
“选手意识已陷入百分百深度睡眠阶段。”
仪器尽职尽责的将这项结果传递到导演手上。
导演只扫了一眼就没有在意，继续履行自己身为主持人的职责，在第二个与游夏相处的拍卖名额中极力烘托氛围。
或许直到这时，导演包括节目组才彻底将游夏视为和其他选手一样的普通的受控制目标。
之前游夏那些较为刺眼的表现，不是被忽略，就是抛弃在了神经数据元的洪流里。
哪怕导演在拍卖间隙收到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跟个小虫子一般的警示信息，警示不能继续让游夏进行真人秀直播，更不能让观众与之接触，也被导演抛之脑后。
甚至连往上汇报的想法都没有。
节目收益这么好，观众老爷如此兴奋，游夏选手的表现又是如此出挑，怎么可能会出现意外呢？
哦是的，也许这名游夏选手的确特殊了一些。
但是在怪谈游戏和主办方的双重控制下，他依旧只是个选手而已。
神明？
那也太可笑了。
半梦半醒之间，游夏觉得自己应该是醒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类似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跳动的声音。
咚
咚咚
咚咚咚
声音一下比一下明显，游夏的意识也随之愈发清醒。
现在便有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是直接睁开眼看一看声音来源究竟是什么，还是闭眼继续装睡？
如果是以前的游夏，肯定会选择后者。
但现在是降低了一半智商的游夏，所以他选择
悄咪咪睁开一只眼。
眼皮略微掀开一条缝，尽管已经把动作放到最轻，还是被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捕捉到了。
此画面被特地放大，供观众们品鉴选手愚蠢的自欺欺人行为。
“看来就算是我们独特的游夏选手，也逃脱不了负面效果带来的忠实影响。”主持人如此评价着。
随后画面缩小，重新回到游夏所处的房间内。
室内没有任何灯光来源，但经过调试的节目画面却能够看得很清楚。
在门口的位置，静静矗立着一个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黑影。
黑影的下半身格外的细，上半身稍微粗一些，就像是一个被砍去了一条腿之后，又在胯骨和腰部位置削掉了突出的骨头肉块，才能呈现出如今这副流畅又怪异的模样来。
以上描述是观众们所看到的视角。
以游夏目前的感官状态，他的视角，充其量就是从昏黑之中隐约分辨出模糊的轮廓。
什么东西？
游夏将眼皮睁开的范围扩大了一些。
哦，原来是一个长得像人但是只有一条腿的鬼怪啊。
呼，不对，他这会应该什么都看不清的。
赶紧继续装傻子，别一会露馅了。
游夏的眉梢微微拧起，脸上明显带出了些许疑惑。
并不明显的表情变化，却足以让摄像头拍的清清楚楚。
（他在想如果刚才的动静如果源自于黑影，那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
这样一行像是将游夏脑中心中所想实体化的小字出现在直播节目中。
是某个观众提出之后刚被采纳的新点子。
鉴于被降智且携带胆小buff的游夏所表现出来的一些表情结束的太快，不足以细细品味，所以为之配备更多更详细的解说，将每一个可能存在的亮点都死死抓住。
游夏还在继续疑惑中。
（别担心，很快就会得到解答。）
又一行红色字体跳了出来。
静止的黑影开始了缓慢的跳动，用一种十分古怪别扭的姿势。
下半身弯曲，如同受热蜷缩的虾子，后又突然弹起，重重摔在地上。
弯曲，弹起，摔倒。
再爬起来。
弯曲，弹起，摔倒，爬起。
游夏所听到的声音便由此生出。
并且随着黑影的一系列动作越来越熟练，声音也从原来的隔一会响一声变成了连续的咚咚咚。
更让人为之心底生寒的是，每一次弹跳之后，黑影和游夏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三米，两米五，两米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和光线变化导致的，游夏“终于”得以看清黑影的具体模样。
像是被砍去了一条腿之后，又在胯骨和腰部位置削掉了突出的骨头肉块，身体弧度圆润光滑的诡异。
游夏的眼睫略微颤抖了一下。
“哦是的，我们的游夏选手又害怕了，并且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害怕表情，瞧瞧，多么想让人彻底毁灭的一张美味情绪啊。”
主持人夸张的旁白在节目中环绕。
流动的弹幕之下，游夏的脸丝毫没有被遮挡，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游夏知道，观众们并不想让他死，只享受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在等待绝望和恐惧。
那他就顺其自然的演下去。
之前就说过，游夏演起戏来，是真的很有天赋。
当黑影距离游夏只剩下半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游夏感受到了一股被注视的感觉。
非常熟悉，和他进入房间之前所感受到的一样。
所以那时也是这个黑影在偷窥吗？
但也不对劲啊，那个黑影，游夏在脑中回忆着，分明有着一头长长的“秀发”。
而眼前这个，脑袋秃得能反光。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等待恐惧的降临比恐惧本身更值得害怕。
“吃”
含糊不清的字眼在房间内响起。
不是从黑影身上发出的。
而是从游夏脚底的位置。
可他平躺着，压根看不清脚底有什么。
是新出现的鬼怪还是
游夏额头的冷汗淅淅沥沥往下流，放在身侧的手指跟着收紧，似乎被逼到极限，想要下定决心反击的模样。
（被降低智商增加胆小效果之后，选手就会失去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勇气）
解释的字幕上，最后两个字被做成了丑陋的怪表情，足以见得节目制作组对于这份勇气的讨厌。
勇气能让选手们自以为是神明，做出一些胆敢反抗的蠢事，所以每一个被塞进真人秀的，都会率先剥夺这一特性。
没了勇气，再强大的家伙，也只是虫子而已。
“惊吓指数好像已经快升高一半了，可是这才到场景的一半呢。”
主持人下半身的透明脑袋又分出导演的脸，自顾自嘟囔着：“阈值破得太早也不行，后面又要想一些新点子，那就把里头那个npc的剧本撤掉吧，不让它表演了。”
不得不说，身为真人秀的导演，导演还是具有一些敏锐的节目嗅觉的，观众们显然也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
黑影npc收到了戏份被撤的指令，却还是停留不动。
导演意识到了不对劲，脑袋转了半圈，往屏幕里钻进去，“你的戏份结束了，下场，没听到吗？”
隔着一层维度，它的声音没对黑影npc造成任何干扰。
这或许可以称得上一个小小的直播事故，因为观众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搞什么，卡掉了？】
【说了这段看够了，可以切下一个剧情了，怎么还不动？】
【是新剧情吗？】
【这也太无趣了吧。】
一连串的抱怨声传不到游夏耳中。
但游夏依旧在与黑影的对峙里捕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个黑影想干嘛？
想法还未来得及生出，就见黑影将自己的下半身压缩到极致，紧接着弹跳而起，直接朝着游夏压了下来。
几乎就是这不到一秒的瞬间，游夏手背的肌肉绷紧。
大脑本能叫嚣着躲开，身体却违背本能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了勇气，没了胆量，他不能躲，更不能反抗。
胆小如鼠的效果他演得入木三分。
所以哪怕是这种时候，也必须遵守。
黑影落下之时，身体从中间分开，蓝色的代码在其中流动，带来一种原始的，格式化毁灭的气息。
同样正在观看直播的王晓明眸子一眯。
果然动手了。
“它怎么能？！”
身旁传来008惊到无法抑制的声音。
王晓明转头。
与之对上眼的008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将一切惊涛骇浪压在心底。
王晓明收回视线，声音中带了点漫不经心：“这样应该算作违规操作吧。”
008紧紧咬住下唇，总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此刻凝重的简直要滴出水来。
之前接到王晓明给出的任务后，他就一直盯着009，可那家伙只是去处理一个错误数据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现在，009竟然又出现在了真人秀节目当中，并且试图对游夏动手。
哪怕008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也有一种本能的冲动促使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违规操作，您可以动用权限将之抹杀。”
王晓明哼笑了一声。
“我可没那个权利。”
说着似乎又朝放置在身后的通讯器看了一眼，其意思很明显，祂们才有。
“那观众呢？”
或许真的是受到了刺激，008竟然都愿意提起那些厌恶至深的观众了。
王晓明轻笑了一声。
答案不言而喻。
“嘻嘻呵呵嗬嗬”
伴随着尖细的笑声，一双凉滋滋的小手抓住了游夏的脚腕，直接将他从床上抽下去。
砰！
游夏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
那道原本扑向床铺的黑影，落在了空处。
花了钱的观众可以得到一次随意改动节目画面的权利。
祂们救了游夏，但并不是好心的救。
游夏的痛感被调至极高，骨头与地面的撞击残韵在胸腔里回荡，剧痛炸开。
尖锐到让他眼前瞬间发黑，倒抽进肺里的冷气带着血腥味，生理性的泪花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就算是这样，他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强大，冷漠，坚毅，这些特质好像真的从游夏身上抽离了。
此时的他完全是一个合格的，任由节目组和观众随意搓扁捏圆的玩具。
是以检测系统没有做出警告。
导演的注意力还放在不听话的黑影身上。
“这个该死的低等npc究竟是怎么通过考核的！”分裂出来的导演跳脚怒骂。
是真的跳脚，撑在地面上的半透明脑袋“砰砰”乱跳。
“它为什么听不懂指令？！为什么无视‘惊吓流程’？！”
化为一滩黑水的影子忽然说话了。
“因为你在演。”
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生了锈的老旧齿轮正在艰难的互相摩擦，腔调喑哑怪异。
游夏捂着肩膀站起身，额前碎发之下，那双生出湿意的眸子中，除了惊恐，还有极其容易被察觉的茫然。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什么？”
喂喂喂，装得太过了啊。
但观众们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哦悄悄这脆弱无助的模样，简直太完美了。】
【就是这种反差，继续抽取选手的情绪，我要看到更多。】
【再加一些理智吧，总感觉好像有些太弱了。】
明明按照设定，黑影就只是一个纯粹的影子，没有五官，不会做出看的动作。
但是当它重新凝聚出实体时，它的的确确正在看着游夏，以一种鲜明的嘲讽。
“祂们会被你欺骗，我不会，因为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最后四个字被黑影刻意的加重。
说完它干脆不再掩饰藏在内部的毁灭代码，条条流动的数据冲破外层束缚，在空中张牙舞爪。
真人秀节目虽然独立于怪谈游戏，但毕竟还是依据游戏而生出的衍生品，所以这些原地的代码也会对节目直播产生影响。
画面开始抖动，无序疯狂的雪花状乱码充斥屏幕，持续一秒后，骤然黑屏。
游夏放在肩膀处的手腕一抖，显然是感知到了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露出破绽。
只是在黑影的步步紧逼下连着后退两步，直到贴在墙壁上。
然后以一种颤抖的，惊吓值还在持续上升的语气开口道：“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