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触感,如同从万米深海被强行拽回海面。
最先恢复的是尖锐的、仿佛头颅被劈开又粗暴缝合的剧痛。疼痛集中在眉心,辐射至整个前额和太阳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波新的、令人晕眩的痛楚浪潮。紧接着是五感的混乱复苏——眼前是模糊晃动的、被血色和光斑覆盖的视野;耳中是尖锐持续的耳鸣,混杂着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和模糊的人声;鼻腔里是浓重的消毒水与血液的混合气味。
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肺部呼吸时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但比身体创伤更强烈的,是意识层面的震荡与超载。
那座坚不可摧的“平静殿堂”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银灰色的基调变得晦暗不明。殿堂中心那抽象的标识符忽明忽灭,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感。而被封存在最底层的情感密室,门扉在之前的冲击中严重变形,虽然尚未破裂,但内部被封存的情绪——震惊、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接收到那缕熟悉意识波动而产生的悸动——正在不断冲撞着变形的门板,试图渗透出来。
最要命的是,一段庞大、冰冷、结构复杂到令人窒息的“信息包”,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在了殿堂的核心区域。它不断散发着强大的存在感,其内部蕴含的坐标、图谱、以及那些冰冷的旧纪元符号,如同活物般在意识中缓缓旋转,带来持续的信息压迫和灵魂层面的“胀痛”。
苏晚晴想要尖叫,想要呕吐,想要将那异物从自己意识中挖出去。
但她做不到。
极致的痛苦中,冰心诀的冰冷气流和最后一点“平静殿堂”的残存架构,如同两道最后的枷锁,死死束缚着她的本能反应。她不能崩溃,不能失去控制。尤其是在这陌生的环境(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被移动,周围有不止一个人的气息),尤其是在意识中还携带着可能关乎蜂巢、关乎陈默、关乎未来的重大秘密时。
她必须……维持住。
哪怕只是表面上。
她强行调动残余的意念,开始“整理”一片狼藉的意识空间。不是修复(那需要时间和安全的环境),而是将裂痕控制住,将躁动的情感重新封回变形的密室,并将那个灼热的“信息包”尽量“挪”到意识中一个相对隔离、不影响基本思考的区域。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次意念的触碰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地感觉到了眉心深处的变化。
而且,传回的“回响”彻底改变了。
冰冷感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浸泡在适宜温度营养液中的舒适感。困倦和无力感也大幅消退,那银白色的“茧”传来的律动,变得清晰、稳定、充满生机。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种微弱的、带着探询意味的“主动性”。
仿佛沉睡的存在,被刚才的信息洪流彻底“激活”了某个层面。
陈默的状态,在接触到“归零协议”信息后,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让她忍受剧痛进行意识整理的过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支撑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外界的景象终于在视野中变得稳定、清晰时,苏晚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一个更加宽敞、设备更加齐全的医疗监护室。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维生和监测管线,芙蕾雅和另外两名医疗官正神情严肃地围在监控台前。
看到她睁开眼,芙蕾雅立刻走了过来,用便携扫描仪快速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和基础生命体征。
“别动,也别试图说话。”芙蕾雅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刚刚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意识过载和灵魂震荡。身体有十七处不同程度的灵能反噬和内出血,我们现在用药物和外部力场暂时稳定住了。但你的意识状态才是关键——那个强行嵌入的信息包,正在持续消耗你的精神力,并可能干扰你的基本认知功能。”
苏晚晴眨了眨眼,表示明白。她确实感觉到,仅仅是维持清醒和进行最简单的思考,都比平时吃力数倍,那个信息包像是一个持续运转的高耗能程序,拖慢了她整个“系统”的速度。
“李维博士和墨衡大长老在外面,他们需要了解你在实验最后阶段经历的具体情况,以及……你意识中那个信息包的内容概要。”芙蕾雅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你的医疗优先级最高。在你确认自己能够进行最低限度、不引发进一步创伤的信息交流之前,我不会允许他们进行深度询问。”
苏晚晴再次眨了眨眼。然后,她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调动一丝意念,不是去触碰那个信息包,而是像操作一个笨重的遥控器,在意识中“勾勒”出几个最简单的概念:
“信息……庞大……旧纪元……‘归零协议’……坐标……结构……陈默……状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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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关键词,以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形式,被她传递给了芙蕾雅。这几乎耗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精神力,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冷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芙蕾雅手中的扫描仪捕捉到了这微弱的精神信号,并进行了初步转译。看到转译出的词语,尤其是“陈默状态好转”和“归零协议”,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明白了。”芙蕾雅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器,“医疗评估初步完成。苏晚晴观察员意识清醒,可进行最低限度信息交互,但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在五分钟内。对象:李维博士。主题:实验最后阶段关键信息及‘归零协议’初步概要。”
很快,医疗舱的滑门打开,李维快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苏晚晴好不了多少,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显得有些潮红。但他克制住了立刻询问的冲动,先看向芙蕾雅。
“她现在的状态,能承受多详细的信息提取?”李维的声音有些沙哑。
“极度简略的关键词或概念性描述。严禁任何形式的细节回溯或信息包内容直接导出。”芙蕾雅严厉地警告,“她的意识像是一个布满裂纹、还被强行塞进一块巨石的玻璃容器。任何不当的搅动,都可能导致彻底破碎。”
李维点了点头,转向医疗床上的苏晚晴。他的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极度脆弱又价值连城的文物。
“苏晚晴观察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时间有限,我问,你尽你所能,用最简洁的方式回答。第一个问题:实验最后冲击你的信息流,其来源是‘星核残片’内部一个‘高活性节点’,对吗?”
苏晚晴眨了眨眼(肯定)。
“第二个问题:信息流的核心内容,是否指向一个名为‘归零协议’的旧纪元项目,并包含其坐标与核心结构信息?”
眨眼。
李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但他迅速控制住,继续问:“第三个问题:根据你与锚点的连接感知,在信息流冲击发生后,‘星核残片’内部陈默的意识状态,是否发生了显着积极变化?”
眨眼。这一次,苏晚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李维捕捉到了这丝波动,他推了推眼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第四个问题:你感知到的‘归零协议’信息,其性质更接近于一份‘技术蓝图’,一份‘武器设计图’,一份‘封印方案’,还是……一份‘逃生路线’或‘安全屋’的指引?”
这个问题让苏晚晴沉默(或者说,因虚弱而停滞)了更长时间。
她残存的意念沉入那个灼热的信息包边缘,小心翼翼地感受其整体“氛围”和散逸出的最表层信息特征。
冰冷……严密……层层防护……终极……安全……
几个模糊的印象浮现。
她再次眨了眨眼,然后,用尽力气,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是做出了一个口型。
李维和芙蕾雅都紧紧盯着她的嘴唇。
那个口型是:“安……全……屋……”
李维的身体猛然一震!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安全屋!旧纪元“归零协议”的终极备份,其核心定位,竟然是一个“安全屋”?!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为什么其坐标和结构信息会被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封存,为什么接触到它后,陈默那脆弱的“意识茧”状态会立刻好转——因为那信息包本身,很可能就蕴含着旧纪元最高级别的“秩序庇护”或“信息保全”规则!
它不仅仅是一份资料,它本身可能就是一件“工具”,一把能够打开某个终极避难所或安全设施的“钥匙”!而陈默作为与其同源的“高维存在接触者”(或实验体),在接触到这把“钥匙”的信息后,其存在状态自然得到了“规则层面”的滋养和稳固!
“最后一个问题,”李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以你当前的状态判断,‘星核残片’与陈默的意识,是否已经因为接受了‘归零协议’信息,而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稳定的‘阶段’?我们是否获得了与之进行更深入、更安全沟通的潜在可能?”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着眉心锚点传来的、清晰而有力的搏动,以及那份温润的舒适感和微弱的探询之意。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看着李维,极其缓慢,却无比肯定地……
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意义重大。
李维猛地直起身,脸上混合着狂喜、震撼和巨大的责任感。他对着苏晚晴快速说道:“你需要绝对静养!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帮你稳定伤势,处理意识中的信息包负担。在你恢复之前,所有进一步接触计划暂停!”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医疗舱。
芙蕾雅立刻上前,调整药物输注速率,加强稳定力场。“别多想,睡吧。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深度休息,让你的意识自然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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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苏晚晴的意识再次开始下沉。
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最后感知到的,是眉心锚点那平稳有力的搏动,以及那搏动中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谢谢。”
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两个字,不是声音,只是纯粹意念的波纹,轻轻拂过她伤痕累累的意识边缘。
然后,黑暗彻底将她吞没。
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冰冷,不再充满未知的恐惧。
因为黑暗的彼端,有一点稳定燃烧的、温暖的星光,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她怀中,紧握着一把刚刚找到的、可能通往真正“安全”之地的……
钥匙。
门外,走廊里,李维正在用加密通讯,向墨衡进行着语速极快的汇报:
“……是的,确认了!‘归零协议’……很可能是旧纪元为了应对‘蚀’或其他灭世级灾难,准备的终极避难所或文明火种保存设施!坐标和核心密钥就在苏晚晴的意识里!”
“……陈默的状态因接触信息而显着改善,链接稳定性大增!我们可能真的找到了与他安全沟通、甚至……引导他恢复的途径!”
“……但前提是苏晚晴必须恢复!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钥匙保管员’和‘稳定桥梁’!”
“……大长老,我们需要调整所有优先级!保护苏晚晴,解析‘归零协议’,同时利用陈默状态改善的窗口期,尝试建立更优化的互动模式!”
“……是的,我明白时间紧迫!凌尘的威胁还在……但我们现在,手里有了一张意想不到的、可能翻转局面的……底牌!”
通讯结束。
李维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科学家的理性告诉他,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信息包的解析困难重重,陈默的状态依然脆弱,凌尘的威胁迫在眉睫。
但直觉,那种属于探索者发现新大陆时的、最原始的悸动,却在他胸腔里砰砰作响。
钥匙,已经插入锁孔。
接下来,就是决定是拧开希望之门,还是……触发更可怕机制的时刻了。
而拧动钥匙的那只手,此刻正昏迷在医疗舱里,伤痕累累,却握紧了改变一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