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粘稠的黑暗。
痛。
仿佛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拆开，又用生锈的螺丝胡乱组装起来的剧痛。
林默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恢复意识的第一个信号，是肺部传来的、火烧火燎般的灼痛感。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却不是空气，而是一口混杂着泥沙的粘稠血块。
他正脸朝下地趴在一个狭窄、粗糙的斜坡上，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碎土。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记忆如同一部被摔碎的手机，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山崩地裂的巨响、吞噬一切的黑暗、背后传来的毁灭性冲击波……以及，在意识彻底消散前，那股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拍碎的巨力。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脸从沙土里抬了起来。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再然后是双腿。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后背像是被一辆重型卡车碾过，火辣辣地疼，但幸运的是，骨头似乎没断。
他挣扎着翻过身，靠在冰冷的隧道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他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条狭窄的、天然形成的岩石隧道，坡度很陡，一路向下延伸至未知的黑暗中。
他身后不远处，隧道的入口已经被彻底堵死，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堆积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他被活埋在了地下。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新的困境带来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敢多想，立刻从背包里翻出那瓶几乎快要见底的“止痛喷雾”，撩起衣服。
整个后背血肉模糊，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呈现出大面积的冲击性瘀伤。
“嘶……”
他咬着牙，将喷雾均匀地喷在背上。一股冰凉的、带着薄荷味的刺痛感传来，暂时压制住了那股要命的剧痛。
处理完外伤，林默闭上眼睛，开始检视自己的精神状态。
比身体的伤势更糟糕。
他的精神世界像一座被台风过境的城市，一片狼藉。虽然那两种神性力量的对抗已经结束，但留下的“战场”却满目疮痍。他的意识充满了疲惫感和撕裂感，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崩溃。
更诡异的是，他的记忆里，多出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些零碎、混乱、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片段。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在浓雾中惊慌地奔跑，最终被一个从地底伸出的焦油触手拖入黑暗。】
【一个年轻的女孩，蜷缩在旅馆的床下，听着门外传来的、家人被啃食的声音，无声地流泪。】
【一个又一个外乡人，在所谓的“祭典”上，被镇民们笑着推入那个通往地下的深坑……】
这些，是那些被肉巢吞噬的灵魂，在最后被【唱诗班的残响】“收割”时，泄露出来的残渣。
林默打了个寒颤，强行将这些负面情绪压了下去。他知道，如果任由这些东西发酵，他迟早会疯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口袋，摸向了那一切的始作俑者。
【唱诗班的残响】。
那枚小小的指骨，此刻不再是冰冷的。
它通体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如同暖玉般的光泽，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复杂、深邃，隐隐构成了一幅幅微缩的、神圣而诡异的壁画。
他集中精神，调出了app上的物品信息。
物品名称已经发生了改变。
【物品名称：圣歌的骸骨】
【品质：？？？】
【特效二：收割（主动）——你可以指定一个蕴含‘高浓度灵魂能量’或‘低等神性’的目标，吟唱‘收割圣歌’。圣歌将对目标进行强制性灵魂剥离与吸收。吸收的灵魂能量将用于强化‘骸骨’本身。冷却时间：720小时。使用代价：视‘收割’目标的强度，你的身体与灵魂将承受巨大负荷，甚至可能被反向侵蚀。请谨慎使用，凡人，不要试图去窥探神的食谱。】
【描述：它曾是‘倾听者’的一部分，现在，它唱起了自己的歌。它吞下了一颗腐烂的心脏，似乎变得完整了一些。】
【备注：别直视它，别揣测它，更别爱上它。】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收割”从一个被动触发的保命协议，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使用的、毁天灭地的大招！
这东西，已经从一件防御性的奇物，蜕变成了一件不折不扣的大杀器！
虽然冷却时间长得离谱，而且副作用看起来也极其恐怖，但这无疑是他到目前为止，获得的最强的一张底牌。
巨大的收获，冲淡了身处绝境的恐惧。他握紧了那枚已经恢复平寂的指骨，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他将手机叼在嘴里，充当临时的头灯，然后一手握着工兵铲，一手扶着岩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地，朝着隧道更深的黑暗走去。
隧道很长，而且越走越窄。岩壁上布满了各种生物抓挠的痕迹，有些痕迹还很新，似乎就在不久前，还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林默将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现在是残血状态，随便来一只小怪，都可能把他送走。
万幸的是，一路平安无事。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终于不再是单调的黑暗，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出口！
林默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他从一个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钻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建筑的地下室，或者说……是墓穴。空气里充满了灰尘和腐朽的味道，四周摆放着几具已经腐烂的木质棺材。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顺着一架摇摇欲坠的木梯，爬了上去。
推开一块沉重的活板门，他终于回到了地面。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教堂。高大的穹顶破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在地面积满灰尘的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一排排的长椅东倒西歪，圣坛上的十字架也断了一半，斜斜地挂在那里，显得无比萧瑟。
林默走到一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前，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便愣住了。
那片笼罩了整个小镇数日、如同实质般的浓雾，竟然……消失了。
不，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变得非常稀薄，像一层淡淡的晨霭，安静地漂浮在街道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那些扭曲、怪诞的建筑轮廓，以及更远处，那圈环绕着小镇的、黑色的森林边界。
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心脏”死了，它对这个小镇的“领域”控制，也随之瓦解了。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他赢了！他凭一己之力，干掉了一个副本的最终boss！
他迫不及待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个熟悉的app图标，他想看到任务完成的提示，想看到那丰厚的奖励结算，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任务界面，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距离零点，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而任务目标，也依旧是那行让他头皮发麻的文字：
【揭开小镇被诅咒的真相，并在‘祭典’开始前逃离。】
没有完成？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把真相刨了个底朝天，甚至把诅咒的源头——那个地下的“心脏”都给扬了，为什么任务还没有结束？！
难道……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个最关键的逻辑盲点，在此刻轰然炸响。
“祭典”……
他一直以为，祭典是镇民献给地下“心脏”的。
可如果……如果“心脏”本身，也只是祭品之一呢？
那真正的“祭典”，到底是为谁举办的？
就在他脑中一片混乱，浑身冰冷之际。
“当——”
一声悠长、古老、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小镇。
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头顶！是这座废弃教堂的钟楼！
林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他看到，在那些变得稀薄的雾气中，一扇扇原本紧闭的屋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又一个沉默的镇民，从他们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机械。他们的眼神，也不再是白天的呆滞和夜晚的空洞。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狂热的、近乎于升华的……微笑。
他们整理好自己的衣冠，然后，迈开脚步，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小镇中心的广场。
没有了“心脏”的压制，没有了那个汲取他们生命力的“神”。
这些镇民，这些被诅咒了数百年的守墓人。
他们，自由了。
也疯了。
“当——”
钟声，又响了一下。
祭典，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