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厉鬼来我家索命，却碰上我家族百年不衰的抓鬼产业。
她颤巍巍递上简历，我看着她“三百年索命经验”的资历，皱眉摇头。
“现在厉鬼内卷严重，你这点经验连实习岗都够不上。”
为了kpi，她连夜恶补《索命一百零八式》和《怨气高效转化》。
次日，她将隔壁千年僵尸的客户抢了过来，哭着问我能否转正。
我指了指墙上“厉鬼996福报班”的广告：“报个班提升下，我们这缺个项目经理。”
第二天，公司里贴出公告：“恭喜红衣厉鬼晋升为索命部主管，年薪百万冥币。”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黏稠地糊在窗玻璃上。风是没有的，连虫鸣都噤了声，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野狗拉长了调子，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旋即又被死寂吞没。陈续续坐在客厅那张老掉牙的红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正就着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惨白的光，核对这个季度的“非正常能量体遣散与再就业报表”。
纸是特制的黄表纸，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的字迹时而殷红如血，时而幽绿似磷火，随着视线移动，偶尔还会扭动两下，彰显其不凡来历。空气里有陈年线香、廉价朱砂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潮湿气味混合的味道，墙角那尊不知哪代祖传下来的鎏金镇宅兽，在昏暗中张着大口，面目模糊。
突然，桌上那盏灯，“滋啦”闪了一下。光晕猛地收缩，又膨胀开，绿油油的光泼满了半间屋子。几乎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没有任何征兆，像凭空砸下来的冰水，淹没了整个空间。温度计的水银柱要是能看见，大概会“嗖”地缩到玻璃泡底。
陈续续笔尖一顿，没抬头。
正对着书桌的那面白墙，先是像受热般微微扭曲，泛起水波似的纹路，接着，一团浓郁得如有实质的暗红色，从墙壁中心缓缓渗了出来。开始只是巴掌大一坨，很快晕染开，不断扩大，变深，最终凝固成一个女人侧身的轮廓。那红色艳得邪性，像是用最陈的血反复浆洗过，又晾晒在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渊里，吸饱了怨毒。
轮廓动了。一只穿着同色绣花鞋的脚，悄无声息地踏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响动。然后是裙摆，宽大、厚重，垂坠着，遮住了脚面。女人完全从墙里“走”了出来，站定在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她低着头，黑发如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个尖得不像活人的下巴，和垂在身侧、指节惨白的手。那股寒意正是以她为中心，一波一波往外扩散，墙角甚至隐约有了霜花的痕迹。
客厅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桌上黄表纸因为阴气侵蚀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有无数小虫在爬。
女鬼一动不动，陈续续也一动不动，只有台灯的光偶尔神经质地跳动。
过了约莫一根烟的时间，陈续续终于从报表上移开目光，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向那团刺目的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惊讶，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
“有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在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突兀。
女鬼似乎被这过于平常的问话噎了一下，周身翻涌的怨气都滞了滞。她慢慢、慢慢地抬起一只手，那手白得像剥了皮的葱段，指甲却是乌黑的，长得有些弯曲。手里不知何时捏着一张……纸。
一张惨白惨白的纸，像是从旧式账簿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她手臂僵直地往前递，动作带着一种久未活动般的生涩，指尖却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陈续续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顿了顿，伸手接过。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怨念顺着纸张传来，若是寻常人，只怕瞬间就要冻僵了心脉。陈续续却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被凉水冰了一下，随即展开那张纸。
纸上是用某种暗褐近乎黑色的“墨”写就的字迹，弯弯曲曲，透着一股子不祥。
姓名： 未填写（似有泪痕晕染的痕迹）
种族： 红衣厉鬼（标准制式，怨气纯度检测：甲等上）
特长技能： 阴风笼罩（范围直径十丈，可持续三个时辰）、鬼哭幻听（可模拟目标最恐惧之声）、显形惊吓（标准红衣七种恐怖形态）、低强度托梦（仅限于意志薄弱者）。
自我评价： 怨气精纯，资历深厚，爱岗敬业，恪守厉鬼索命之传统操守，渴望觅得一稳定怨气汇聚之所，重振业务，再创辉煌。
期望职位： 固定区域索命岗（ preferably 人气旺盛之现代民居或历史悠久之公共场所）、怨气管理岗、或厉鬼培训岗。
简历末尾，没有签名，只按了一个血手印，指模纤小，血迹陈旧发黑。
陈续续看得很慢，一行一行，手指偶尔在某个年份或数据上点一下。台灯绿莹莹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女鬼一直低着头，黑发遮面，但周身那凝滞的寒意，却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哗啦声，以及某种更低的、仿佛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呜咽风声，那是女鬼无意识散发的阴风。
终于，陈续续看完了。他把那张惨白的简历轻轻放在桌上，和黄表纸报表并排。然后，他身体往后，靠进那把老旧的圈椅里，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鼻梁，动作显得有些疲惫，又像是无奈。
女鬼的头似乎抬起了极其细微的一点角度，黑发缝隙里，或许有目光窥探。
陈续续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到女鬼身上，这次带了点审视的意味。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有点公式化的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屋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三百多年的索命经验……嗯，时间是不短。”
女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周身的怨气似乎都活跃了一点点。
“但是，”陈续续话锋一转，手指点在简历“近五十年业绩”那一栏，“你看看这里。近五十年，就完成三起，还是针对独居老人。成功率、影响力、怨气转化效率，都低得可怜。”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女鬼觉得比刚才纯粹的冰冷更刺人。“现在这世道，你知道的，厉鬼行业竞争有多激烈。游魂野鬼都在考证培训，地缚灵都知道搞差异化服务，怨气聚合体都开始尝试数字化转型了。你这点经验，还有这……呃，相对传统的业务模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实话，连我们这儿一个实习岗位——就是那种跟着老员工打打下手，学习现代怨气吸收仪轨和标准化索命流程的实习岗——都够不上。”
女鬼僵住了。彻底僵住了。那身原本无风自动的红衣，此刻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血布，直挺挺地垂着。黑发后面，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咯咯”声，像是牙齿在打颤，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碎裂的声响。周身的寒意不再稳定扩散，而是开始紊乱地波动，墙角刚刚凝结的霜花“噗”地一声，化作一缕灰白色的寒气消散了。
陈续续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封面花里胡哨的小册子，扔在简历旁边。册子封面上用夸张的字体印着：《新时代非正能量体职业规划与技能提升指南（内部资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氏关怀，助您提升，共赢未来。
“我们陈氏，从曾祖那辈起就跟你们打交道了，祖训就是‘管天管地管空气，活人死人一起管’。现在是讲绩效、讲kpi的时代，光有年头不够，得看产出，看效率，看创新。”陈续续用笔杆敲了敲那本小册子，“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先别想着直接上岗。真想在我们这儿发展，得从头学起，转变观念。”
他顿了顿，看着女鬼那似乎已经石化、但怨气在失控边缘剧烈翻滚的身影，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这样吧，看你资历……确实够老，给你指条路。隔壁街老王头家，知道吧？他家地下室窝着个千年僵尸，前段时间刚考过了‘中级怨气引导师’资格证，业务开展得不错，客户反馈也好，是我们这片的标杆。你要是能在三天内，不靠暴力冲突，用合规手段，把他手里那个‘城西废旧医院长期惊吓服务’的客户争取过来，就算你初步证明了有学习能力和竞争意识。到时候，我们再谈下一步。”
女鬼还是没有动，但那股濒临暴走的紊乱怨气，慢慢、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只是变得更加阴冷、更加沉郁，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每一寸空气上。
陈续续拿起笔，重新看向那份黄表纸报表，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简历先放我这儿。三天。方法不论，但得合规，监控我们都看得到。”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对了，门口传达室有‘厉鬼996福报速成班’和‘怨气高效转化七日突破营’的广告单，回去可以看看，报班有内部价，支持分期付冥币。”
女鬼终于有了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对着陈续续的方向，幅度极小地躬了躬身。然后，那团浓郁的血红色，开始向墙壁回缩，像退潮一样，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意味。眨眼间，红衣没入墙壁，消失不见，只留下墙上一个淡淡的水渍般的红印子，也很快隐去。
刺骨的寒意潮水般退去，温度回升。桌上台灯的光恢复了稳定的惨白，不再闪烁。墙角镇宅兽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腐朽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续续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低声嘀咕了一句：“三百年的老鬼……这怨气纯度倒是难得，就是观念太旧了。kpi……唉。”他摇摇头，继续在报表上勾画起来，笔尖划过特制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夜还是一样的夜，浓黑，寂静。但对于蜷缩在城中村边缘一栋待拆老楼废弃水箱里的红衣厉鬼来说，这个夜晚截然不同了。以往，这里是她的“充电站”，阴湿，避光，偶尔有倒霉的流浪汉或野猫靠近，贡献一点微薄的恐惧“点心”。现在，这里成了她的“自习室”。
那本从陈氏传达室顺手牵羊（或许得到了默许）拿来的《新时代非正能量体职业规划与技能提升指南》正摊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旁边还堆着几本皱巴巴、显然是二手或盗印的册子：《索命一百零八式（现代精简实战版）》、《怨气高效转化：从入门到精通》、《沟通的艺术：如何与客户（生者）建立有效惊吓链接》、《职场厉鬼的自我修养》。
红衣厉鬼——我们现在或许可以试着叫她“小红”，虽然她可能更习惯被称作“那东西”或者“煞星”——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坐”在水箱角落。她没有实体，但这种专注的“学习”状态，似乎需要一种形式上的仪式感。她低着头，黑发依然遮面，但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漫无目的、纯粹发泄的怨毒寒意，而是一种紧绷的、带着焦灼的阴冷能量。惨白的手指（指甲似乎修剪过？虽然还是乌黑，但没那么长了）划过纸质书页——这些特制的书页能承载阴气阅读。
“……传统显形惊吓能耗比过高，且易引发目标适应性疲劳。建议采用‘渐进式心理暗示叠加环境微调’模式，分七个阶段逐步瓦解目标心理防线……”小红默念着，黑发后面似乎传来困惑的咕哝声。她生前或许认字，但死后几百年，用的都是直接的精神侵染，这种条分缕析的文字阅读，让她“脑壳”发胀。
“……怨气并非单纯负面能量，可视为一种高密度情绪货币。高效转化的关键在于精准定位‘支付场景’（即目标恐惧源）并设计‘支付流程’（惊吓步骤），减少在输送过程中的耗散……”这都什么跟什么？货币？支付？场景？流程？小红觉得自己的怨气核心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理解障碍。她怀念过去，直接扑上去，用最狰狞的面目嚎叫，让对方魂飞魄散那么简单直接。
但她想起了陈续续镜片后平淡的目光，想起了“实习岗都够不上”的评价，想起了那本《指南》扉页上血淋淋的大字：“不学习，就淘汰！不变革，就消散！”
更想起了隔壁街那个该死的、居然考过了“证”的千年僵尸！一股夹杂着古老怨念和新鲜怒意的寒气“嘭”地一下散开，水箱内壁瞬间挂满厚厚的白霜。
学！必须学！
她伸出鬼爪，艰难地翻到《索命一百零八式》的实战案例部分。比起理论，这个稍微好懂点。但看着那些配图（简单的阴气勾勒示意图）和说明：“案例十七：利用目标对童年阴影的潜意识恐惧，结合水管异响（低成本环境改造）制造‘回溯性惊吓’，成功率提升30，怨气汲取效率提升15……”小红又茫然了。童年阴影？潜意识？水管异响？这都什么玩意儿？她当年索命，哪管目标童年阴影不阴影，有阴影算你倒霉，没有阴影我给你制造阴影！
焦躁。前所未有的焦躁，比当年被官府拆了老巢、被迫流窜时更甚。那是一种面对全新且严酷规则的无措感。她猛地挥手，一股阴风将《沟通的艺术》刮到水箱壁上，发出“啪”的轻响。
不行，不能这样。小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怨气核心缓缓收缩，再扩散，模拟着《怨气高效转化》里提到的“基础情绪调控法”。她重新“捡”起《指南》，翻到最后一章“跨界案例赏析”。
其中一个案例吸引了她的注意：“某百年笔仙（灵体系）成功转型为‘创意写作灵感触发助理’，通过与网络小说作者签订‘适度惊悚灵感供给契约’，实现稳定香火（怨气转化变体）收入，并荣获‘年度最具创意非正能量体’称号。”
笔仙？那种弱小的、靠着固定仪式才能现形的灵体，都能转型？小红受到了些许刺激，也似乎捕捉到一丝灵感。固定契约？针对性服务？是不是……比漫无目的地吓唬人，更有效率？
她回想起陈续续的话：“不靠暴力冲突，用合规手段，把客户争取过来。”合规手段……千年僵尸的那个客户，是城西废旧医院的长期惊吓服务。僵尸能做到，凭什么我做不到？我资历比他老！我怨气比他纯！小红（开始有点自觉地用这个“代号”了）的怨气翻腾起来，这次带上了不服输的劲头。
她不再纠结于理解每一个术语，而是开始快速浏览，捕捉关键词：“客户需求分析”、“服务差异化”、“体验优化”、“可持续惊吓”、“kpi指标拆解”……结合自己几百年的索命经验（虽然近五十年惨淡），一个模糊的、粗糙的、充满了“古法新用”色彩的计划，开始在她那被怨气充斥的“脑海”里成形。
或许……不需要完全理解这些新词。但可以尝试，用我的方式，去达到那些新词要求的效果？比如，“精准定位支付场景”——不就是找到那个人最怕什么吗？这个我擅长，直接侵入他梦境翻看记忆碎片就是了，虽然耗能高点，但直接有效。“设计支付流程”——不就是安排吓唬他的步骤吗？从轻微异响到模糊影子再到最后直面冲击，这套路我熟，虽然以前是一股脑全上……
越想，小红越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她不再试图啃透那些理论，而是开始像拼凑破碎瓷片一样，把书里的只言片语和自己古老的经验暴力拼接。
三天时间，第一天就在这种半理解半蒙昧、焦躁又逐渐泛起一丝狠劲的学习（或者说“强行解读”）中过去了。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城中村居然有人养鸡？），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小红合上了最后一本册子。她周围的空气依然冰冷，但那种混乱的怨气躁动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阴寒。
她“站”了起来，血红色的身影在水箱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凝实。黑发无风自动，露出一线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脸颊，和一双……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东西的眼睛。那不再是纯粹的空洞怨毒，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冷的算计光芒在闪动。
她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的书册，鬼爪一挥，将它们卷到角落藏好。然后，血影变淡，如同融化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消失不见。
她有了一个计划。一个用三百年索命经验硬套现代职场术语、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暴力破解可能性的计划。目标：城西废旧医院，那个千年僵尸的客户。
城西，废弃多年的第三人民医院。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风格，主楼像个巨大的、灰黄色的水泥盒子，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墙体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和枯萎的藤蔓，铁栅栏大门锈蚀得只剩下扭曲的骨架，挂着“危楼勿近”的褪色牌子，锁头却不知被谁撬开了，虚挂着。院子里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灵在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菌和一种淡淡的、无法消散的消毒水与腐朽物混合的怪味。
这里本是“僵尸老王”的得意地盘。老王，就是那个千年僵尸，住在隔壁街老王头家地下室，据说生前是个不得志的郎中，死后因缘际会成了僵尸，还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执念和……莫名的上进心。他花了很大力气，将这片废旧医院经营成了自己的“业务展示区”，专门为某些寻求极致刺激的“特殊体验者”提供定制惊吓服务，口碑不错，客户稳定，还因此考过了那个什么“中级怨气引导师”证，是陈续续口中“标杆”级的非正能量体员工。
今晚，老王原本约了一位“熟客”——一个自称灵异探险博主、实则八字轻、阳气弱、偏偏痴迷作死的年轻人小吴，进行“深夜停尸房深度体验”项目。这是老王精心设计的套餐之一，结合了环境阴气渗透、历史惨案回溯（他不知从哪挖来的医院旧闻）、以及他自身作为千年僵尸的“实体压迫感”，旨在让客户体验从毛骨悚然到魂飞魄散的完整“情绪价值”曲线。
子时刚过，小吴哆哆嗦嗦地来了，举着个红光摄像头（据说能拍到鬼魂），胸口还挂着个据说是高僧开光的护身符（老王评估过，能量微弱，不影响体验）。按照流程，老王应该先操纵一阵穿堂阴风，吹得破窗户哗啦响，再在二楼走廊尽头显出一个模糊的、护士装束的白影（那是老王操控的一个地缚灵残念），引导小吴深入。
但是，今晚的“流程”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小吴刚踏进主楼大堂，还没等老王鼓动阴风，就听见一阵哭声。不是凄厉的鬼哭，而是……一个年轻女人压抑的、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传来，听得人心里发酸，头皮发麻。
小吴举着摄像头的手一抖，红光镜头对准了黑漆漆的楼梯口。“老、老王剧本升级了？这哭声……有点东西啊……”他既害怕又兴奋。
隐藏在医院阴影里、正准备“登场”的老王也愣住了。这哭声……不是他安排的！怨气波动很陌生，但异常精纯，带着一种古老的悲伤韵味，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让他这个千年僵尸都觉得有点……心绪不宁？不对，是怨气核心被微微触动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哭声停了。紧接着，小吴手里的摄像头红光猛地闪烁起来，屏幕里，楼梯口的位置，出现了一抹红色。不是鲜红，是那种陈旧的、暗沉的血红色，像搁置太久的血渍。那红色慢慢凝聚，变成一个背对着镜头、坐在楼梯上的女人身影，穿着旧式的、宽大的红衣，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和肩膀，正轻轻抽动着，似乎还在哭。
“我……我去……”小吴呼吸急促，往后退了半步，但镜头没挪开，“这造型……经典！比网上那些特效扎实多了！老王牛逼！”
老王：“……” 牛逼个屁！这谁啊？！敢来砸场子？
他立刻调动自身尸气，试图干扰那红衣幻影，同时准备强行启动自己的“护士白影”方案。然而，他的尸气刚蔓延过去，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充满怨念的墙壁，被轻轻弹开了。那红衣身影的凝实程度和怨气质量，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这时，那红衣身影，慢慢、慢慢地转过了头。黑发缝隙里，没有脸，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和隐约两点针尖般的、惨绿色的幽光。她似乎“看”了小吴一眼。
“啊——！！！” 小吴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极度的兴奋，“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眼神！虚无的凝视！教科书级别的！老王你从哪儿请的外援？加钱！这项目我加钱！”
老王气得尸牙都要咬碎了（如果他还有完整的牙）。但他毕竟是有证的专业人士，知道不能当着客户面发生非正能量体冲突，影响口碑。他强行压下怒火和疑惑，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看看这不知哪来的红衣厉鬼到底要干嘛，同时暗中加强了对整个医院区域阴气的控制权争夺。
红衣身影——小红——转回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一种怨气震荡模拟出的声音效果），然后缓缓站起身，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消失在黑暗里。那暗红色的裙摆最后掠过台阶的影像，深深烙在了小吴的镜头里和脑海里。
“去……去下面了？”小吴咽了口唾沫，看向楼梯口，又看看四周，“老王？接下来呢？我是跟下去，还是……？”
按照原计划，此时应该由“护士白影”引导他去二楼的。老王憋屈得不行，但职业素养让他不得不临时调整。他立刻催动二楼的地缚灵残念，一个穿着旧式护士服、脸色惨白、身影飘忽的白影在楼梯上方一闪而过，发出空灵的、带着回音的声音：“上面……上面……”
小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二楼：“哦？双线叙事？上面也有？”他有些犹豫，看看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又看看幽深的二楼走廊。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地下室里，传来了声音。不是哭声，也不是怪响，而是……一段唱腔。极其哀婉、凄凉的戏曲唱段，像是江南一带的古老戏种，吐字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滞涩，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听得人骨髓发凉。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小吴一个激灵，汗毛倒竖。这唱戏……比单纯的鬼哭高级多了！那种历史的厚重感，那种个人悲剧融入时代洪流的苍凉，直接击中了他作为灵异博主追求“深度”和“内涵”的痒处。
“下面！我去下面！”他瞬间做出了决定，举着摄像头，也顾不上害怕了（或者说恐惧已经被猎奇兴奋压倒），踉踉跄跄就往地下室冲去，“老王你这设计绝了！还有文化底蕴！这票价值了！”
老王：“……” 我设计你个大头鬼！那是我的客户！我的kpi！
他再也忍不住了，尸气勃发，不再掩饰，化作一股冰冷的腥风卷向地下室入口，同时凝聚出一个相对清晰的、穿着清朝官服（他生前的执念造型）、面容干瘪青黑、指甲乌长的僵尸虚影，挡在了楼梯中间，发出低沉的咆哮：“何人……扰我……地界……抢我……营生……”
这算是直接摊牌，警告加威胁了。
地下室入口的黑暗中，那哀婉的戏腔停了。一片死寂。
小吴吓了一大跳，镜头剧烈晃动：“我靠！老王你本体出来了？这……这也是流程？冲突剧情？太刺激了吧！”
下一秒，那暗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僵尸虚影的面前，几乎贴面。老王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精纯到极点的、沉淀了数百年的冰冷怨念，比他这个靠地气养出来的僵尸尸气，在“质”上似乎更高一筹。
小红依旧低着头，黑发遮面。但她抬起了一只鬼爪，惨白的手指，指尖漆黑，轻轻点在了僵尸虚影的胸口——那大概是尸气核心模拟的位置。
没有剧烈的能量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鬼哭神嚎。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怨气震荡，从指尖传递过去，带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情绪碎片——那是小红三百年流窜索命中积累的、最阴暗绝望的片段，经过《怨气高效转化》里提到的“痛点精准输送”理论（她半懂不懂）的粗糙整合，直接灌入老王的意识。
刹那间，老王“看”到了无数惨死的面孔，听到了无数绝望的哀嚎，感受到了一种远比尸体腐朽更深沉的、关于命运无情、世道艰险、永世不得超生的冰冷绝望。这股绝望是如此纯粹而古老，甚至触动了他作为千年僵尸早已麻木的某些深层记忆（或许是他生前作为郎中对死亡的无力感？），让他的尸气核心都为之剧烈一颤，虚影晃动，几乎溃散。
与此同时，小红那非人的、冰冷的意念，也直接传递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客户……我要。规矩……我学。你……让开。不然……天天给你唱‘良辰美景奈何天’。”
老王僵住了。不是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憋闷。对方这手段，说合规吧，有点擦边球，说不合规吧，确实没直接动手，用的是精神层面的“业务展示”和“竞争性沟通”。关键是，那股怨气的“质量”和其中蕴含的“业务底蕴”（虽然古老），让他这个靠标准化流程和考证上位的僵尸，产生了一丝自惭形秽？或者说，是面对“古老手艺人”对“现代流水线”的降维打击时的无措。
更重要的是，客户小吴还在旁边兴奋地拍着呢！他能感觉到小吴对红衣厉鬼展现出的“文化内涵”和“深度惊吓”充满了兴趣。如果此时强行驱逐小红，势必造成客户体验断裂，甚至可能引发差评。这对于重视口碑和kpi的老王来说，是无法接受的损失。
就在老王尸气翻腾、进退两难之际，小红却不再理他。她绕过僵立的僵尸虚影，径直飘向已经吓呆（更多是兴奋到呆住）的小吴。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任何恐怖造型。只是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下，依旧低着头，黑发遮面。然后，她伸出那只刚才点过僵尸的鬼爪，掌心向上，慢慢摊开。
掌心之上，没有任何实物，却有一小团极其凝练的、暗红色的光晕在缓缓旋转，光晕中，隐约有画面流转——不再是恐怖的死亡场景，而是一些模糊的、温暖的、属于“家”的片段：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模糊的女子缝补的背影，孩童的笑声……但所有这些，都蒙着一层血色的、破碎的滤镜，最终归于冰冷的黑暗和漫长的孤寂。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怨气运用，将自己核心的悲剧性“故事”提炼成一种可感知的“情绪景观”，直接投射到目标意识中。这招，小红是从《沟通的艺术》里“情感共鸣建立”章节瞎琢磨出来的，结合了她自身最深刻的怨念本源。
小吴看着那团光晕，脸上的兴奋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深沉的悲伤和寒意，从心底咕嘟嘟冒出来。他忘了拍摄，忘了自己在哪，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时空的悲剧里。
小红合拢了鬼爪，光晕消失。她对着小吴，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然后，血影变淡，如同融化在黑暗里，彻底消失了。连同那股精纯的怨气，也迅速收敛，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下室里，只剩下脸色变幻不定（青黑中透着憋屈）的僵尸老王，和呆呆站着、还没从那股悲伤寒意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客户小吴。
过了好半晌，小吴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王！不，王大师！刚才那位……那位红衣前辈，是你们公司新来的头牌吗？这业务水平！这艺术感染力！绝了！我要续费！不，我要升级套餐！就要刚才那种‘古典悲剧沉浸式惊吓’！多少钱？你说！”
老王：“……” 他望着小红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吴，干瘪的胸腔里，尸气一阵紊乱地翻腾。他知道，这个客户，连同这个原本设计好的“深夜停尸房”项目，恐怕……真的要易主了。
抢业务抢到这种程度……还他妈挺有“文化”……老王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中级怨气引导师”的证，有点不够看了。他是不是也该去报个什么“怨气叙事高级研修班”？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阴晦的时刻。陈氏那间永远亮着惨白或幽绿灯光的客厅里，陈续续依旧坐在老位置上。不过，他面前的不是报表，而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枸杞红枣茶。他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面空空如也，但在他眼中，却悬浮着数面淡淡的光幕。光幕由细微的尘埃在特殊能量场中排列构成，显示着城中村及周边几个“重点关注区域”的能量流动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画面，正是城西废旧医院的俯瞰能量图。
图上，原本代表千年僵尸老王的那股稳定、浑浊的土黄色尸气波动，在子时前后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紊乱和收缩。与此同时，一股精纯、凝练、带着古老怨念特质的暗红色能量流，如同狡猾的毒蛇，从外围侵入，精准地切入医院能量场的薄弱处，与土黄色尸气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摩擦”（监控显示为高频波纹对冲），但并未演变成大规模冲突。随后，暗红色能量流迅速占据了医院地下室及部分一楼区域，并与代表“生者客户”的那个微弱阳气光点产生了多次深度耦合波动（即惊吓互动）。最终，暗红色能量流在丑时末悄然退去，留下尚未完全平复的土黄色尸气，以及那个阳气光点异常活跃（代表兴奋）的状态。
陈续续放下茶杯，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医院区域的监控回放结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还有一丝……玩味？
“效率倒是挺高。”他低声自语，“手段嘛……有点野，不过确实没违规。‘古典悲剧沉浸式惊吓’？呵，名头起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看来那几本手册，没白看……虽然估计是圆图吞枣。”
他刚把监控画面切换到其他区域，客厅里的光线就微妙地暗淡了一瞬。不是灯的问题，是某种实质性的阴冷，提前宣告了来者的降临。
墙角，那团熟悉的、浓郁如陈血的暗红色，再次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迅速凝实。小红（现在似乎可以更确定地这么称呼她了）的身影出现在书桌前。和上次相比，她的姿态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依旧低着头，黑发遮面，但那种初来时的僵硬和茫然无措，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点疲惫（？）的阴郁。周身的怨气依旧精纯冰冷，但波动平稳，不再有上次那种濒临失控的躁动。
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续续。
陈续续也看着她，没急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医院那边的情况，我看到了。”
小红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
“客户反馈，”陈续续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初步来看，对你提供的‘服务’兴趣浓厚，主动要求变更服务合约主体。老王那边……情绪不太稳定，但流程上，你确实做到了‘合规竞争’。”
小红周身的怨气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所以，”陈续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小红那被黑发遮掩的面部位置，“你证明了你的学习能力和一定的……业务开拓潜质。虽然手法还比较粗糙，对现代怨气管理理论的理解显然流于表面。”
小红刚松弛一点的怨气又凝住了。
“但是，”陈续续话锋又是一转，这次却没等小红做出更多反应，直接抬手，指了指客厅侧面那面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墙壁。
小红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过去。
那面墙之前是空白的，此刻，却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很大的、色彩对比强烈的广告海报。海报设计风格十分“复古”，或者说，充满了某种十年前街头巷尾牛皮癣广告的质感。背景是扭曲的暗色漩涡，上面用夸张的、仿佛滴血的红色艺术字写着：
“厉鬼996福报提升班——震撼来袭！！”
副标题稍小一些：“还在为kpi发愁？还在为晋升无门苦恼？七天突破怨气瓶颈，三个月实现索命自由！陈氏认证，业界良心，名额有限，速来报名！”
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罗列着“课程亮点”
海报右下角，还有一个二维码似的复杂符纹，旁边标注：“扫描（意念接触）即可咨询详情”。
小红“看着”这张海报，愣住了。黑发后面，似乎有强烈的困惑情绪传递出来。996？福报？提升班？证书？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和她三百多年认知中的修炼、吞噬、索命，完全不是一回事。那种刚刚因为“抢客户”成功而泛起的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成就感”，瞬间被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诡异的荒诞感冲垮了。
陈续续仿佛没看到她的茫然，用一种近乎推销员的、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你的基础，嗯，怨气质量是很好的，底子厚。但想要在我们陈氏长期发展，甚至走上管理岗位，现有的野路子肯定不行。需要系统化的培训，提升综合职业素养，理解现代非正能量体企业的运行逻辑和文化。”
他顿了顿，指向海报上“优先推荐优质岗位”那一行。“我们索命部，最近其实缺一个项目经理。负责统筹区域性的惊吓业务，管理下属怨灵团队，对接客户需求，优化服务流程，考核kpi……这个岗位，需要的不再是单纯的吓人本事，更需要管理能力、策划能力、沟通协调能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小红身上，这次带上了明确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些能力，我们这个‘996福报提升班’，都能教。当然，修行在个人。报了班，学得怎么样，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小红彻底沉默了。她站在那里，血红色的身影在惨白灯光下仿佛凝固成了一尊诡异的雕塑。只有周身那缓慢流转的、沉郁精纯的怨气，表明她正在消化这过于巨大的、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信息冲击。
项目经理？管理团队？对接客户？考核kpi？这些词分开她大概能猜，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团充满诱惑又无比陌生的迷雾。而穿过这迷雾的钥匙，似乎就是那张花里胡哨海报上所谓的“996福报提升班”。
她想起了自己啃那些手册的艰难，想起了在医院与僵尸老王对峙时那种半懂不懂的“理论应用”，想起了客户小吴最后那兴奋的眼神……或许，或许真的需要……系统化的学习？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在她那怨气核心中滋生。有对未知的警惕，有对“提升”的渴望，有对“岗位”的模糊向往，还有一种被卷入巨大而陌生洪流的轻微眩晕感。
陈续续不再说话，端起已经微凉的枸杞茶，慢慢喝着，给她时间思考。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张新贴的海报，在灯光下散发着廉价又刺眼的光泽。
良久，小红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似乎抬起了一点点头，黑发缝隙里，那两点惨绿的幽光，若有若无地闪烁了一下，望向了那张海报，尤其是那个“扫描咨询”的符纹。
然后，她缓缓地、以一种比上次离去时沉稳得多的姿态，向后飘退，血影融入墙壁，消失不见。
陈续续放下茶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三百年老鬼，学现代企业管理……这画面太美。” 但眼里的那点玩味，却渐渐变成了某种认真的考量。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黄表纸上写下几个字：“红衣厉鬼（未命名）——潜力观察对象。建议纳入‘福报班’一期重点学员。关注其理论转化与实践结合能力。”
写完后，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尊沉默的鎏金镇宅兽。镇宅兽依旧张着大口，面目模糊，但在陈续续眼中，它那空洞的眼窝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的笑意。
三天后。
清晨的阳光，勉强穿透城中村上空永远灰蒙蒙的薄雾，吝啬地洒在陈氏小楼的外墙上。小楼门口那块斑驳的木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稍微新一点的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一张崭新的、a4纸大小的公告。
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但上面的字迹，却透着一种非自然的工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气息，看久了让人眼睛发酸。粗的宋体：
“为适应非正能量体服务市场快速发展需求，优化公司业务结构，提升核心竞争力，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对索命部进行如下调整：
1 撤销原索命部区域业务小组编制，成立‘精细化惊吓项目组’与‘传统文化恐怖叙事项目组’。
2 任命 红衣（工号：hl） 同志为索命部主管，全面负责索命部管理工作，重点领导‘传统文化恐怖叙事项目组’，并协助公司开展新晋怨灵培训工作。
3 原索命部资深业务员僵尸老王（工号：js1001）同志，调整至‘精细化惊吓项目组’担任组长，负责标准化、模块化惊吓流程研发与推广。
4 红衣同志年薪定为 一百万冥币（基础） ，另设绩效奖金及项目提成，具体按公司最新《非正能量体员工薪酬管理办法》执行。
望各部周知，并积极配合新任主管开展工作，共同开创陈氏非正能量体服务新篇章！
陈氏非正常能量体遣散与再就业服务中心
（加盖一枚模糊的、非朱非墨的诡异印章）
年月日”
公告贴出来的时间还不长，但已经吸引了一些“目光”。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阳气微弱，眼神不好）路过，眯着眼瞅了瞅，嘟囔着：“啥玩意儿？吓人部？现在吓人都能当年薪百万了？骗鬼呢……”摇摇头走了。
一个缩在对面墙根阴影里、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灰扑扑的影子（低等地缚灵），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感知，触及公告上的气息，猛地一颤，缩了回去，传递出混合着敬畏与困惑的波动。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叼着烟出来倒痰盂，瞥见公告，乐了：“哟，老陈家又整新活了？红衣？还年薪百万冥币？咋不直接烧个银行给她呢？”笑呵呵地回屋了。
公告静静地贴在板上，在稀薄的晨光里，白纸黑字（以及那枚诡异的印章），显得有些突兀，又似乎理所当然地融入了这栋小楼诡谲的氛围里。
楼内，客厅。
陈续续破天荒地没坐在书桌后。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雾蒙蒙的街景。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熄着，晨光透过污浊的玻璃窗，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漠的光晕。
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一抹暗沉的血红色，静静地悬浮着。小红——或许现在该正式称呼为“红衣主管”了——依然保持着低头遮面的姿态，但身影凝实，周身的怨气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威慑，而是多了几分沉凝的、属于“管理者”的晦涩压力。那身红衣，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少了几分张扬的惨烈，多了几分厚重的威仪。
她手中，拿着另一份文件——是陈氏《非正能量体员工薪酬管理办法》及《项目经理岗位职责说明书》的摘要版，同样是特制的载体，上面的信息正在被她缓慢而认真地“阅读”着。偶尔，那惨白的指尖会在某一行条款上停留片刻，黑发后传来极轻微的、若有所思的能量涟漪。
陈续续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岗位职责和薪酬待遇，都清楚了吧？‘福报班’下周开课，你是第一期学员，也是观察对象。理论课和实践课都要跟上，尤其是团队管理和跨部门协作模块。老王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他暂时会配合你工作，但心里肯定不服气。怎么把团队带起来，把新项目组做出成绩，是你第一个考验。”
红衣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另外，”陈续续转过身，目光落在红衣身上，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你现在是主管了，也算是公司的中层。有些资源，可以适当调用。比如，后勤部可以帮你定制工牌，技术部可以帮你优化一下‘显形能耗比’，甚至，”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可以申请一个‘形象顾问’，帮你……嗯，稍微调整一下对外呈现的形态。当然，不强求，看你自己业务需要。”
红衣“握”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调整形象？三百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这身红衣，这遮面的长发，就是她存在的标识，是她怨念的化身。改变？为了什么？为了更像一个“主管”？
陈续续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所代表的迟疑，摆了摆手：“随口一提。业务能力才是根本。去吧，熟悉一下你的新办公室——二楼东头那间，以前堆杂物的，简单收拾出来了。今天就开始工作，先把项目组的初步架构和第一个‘传统文化恐怖叙事’的方案思路拿出来，下班前给我。”
红衣再次微微躬身，血红色的身影开始向楼梯方向飘去，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稳、从容。在她经过那面贴着“厉鬼996福报班”广告的墙壁时，似乎略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陈续续重新坐回书桌后，打开了那份永远也核对不完的季度报表。笔尖落下前，他抬眼，望了一眼红衣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窗外那块写着“年薪百万冥币”的公告板。
晨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驱散着屋内的阴影。墙角那尊鎏金镇宅兽，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依旧张着大口，面目模糊，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荒诞而又合理的新早晨。
陈续续低下头，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特制纸张，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新的kpi，新的“主管”，以及……新的，或许更加鸡飞狗跳的“业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