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坟场直播,我意外连线到地府用户。
对方刷了999个纸钱礼物,点播《今天是个好日子》。
为赚冥币,我在坟头疯狂蹦迪,竟把百年老鬼嗨到还阳。
阎王怒斥我扰乱阴阳,我反手举报地府kpi造假。
没想到,我竟被破格录取为阴曹公务员,专治各种不服老鬼。
上任第一天,我提着音响走进阎罗殿:“领导,蹦迪吗?专治颈椎病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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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城市边缘,乱葬岗。
月光惨白,吝啬地涂抹在歪斜的墓碑、荒芜的坟包和东倒西歪的枯树上,勾勒出一幅幅张牙舞爪的剪影。风穿过石碑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陈腐的纸灰味。
这片地方,连野狗都不太愿意来。但此刻,却有一簇不和谐的、晃动的光亮,以及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颤音的人声。
“……老铁们,看看这环境,纯天然,无污染,沉浸式体验!”陈平安举着自带补光灯的手机,猫着腰,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前挪动。屏幕的光映亮他年轻但写满“强作镇定”的脸,眼底两团青黑,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吓的。他穿着印有巨大卡通骷髅的黑色连帽卫衣,此刻帽子紧紧扣在头上,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去。
“看见这碑没有?光绪年间的!字都快磨没了,这得是多少年的老住户了……”他凑近一块残碑,指尖虚虚划过斑驳的刻痕,冰凉的触感让他立刻缩回了手,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弹幕稀稀拉拉飘过:
“主播怂了?”
“就这?我奶奶拄拐都比你胆子大。”
陈平安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挤出笑容:“怂?开玩笑!我陈平安的字典里就没有‘怂’字!今天给老铁们整个绝活——夜探乱葬岗,寻找不存在的脚步声!”
他深呼吸,开始绕着几个坟包转圈,故意把脚下枯枝败叶踩得咔嚓作响,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补光灯的光柱胡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时而照亮一张残缺的石供桌,时而捕捉到一双幽幽反光的动物眼睛(可能是野猫),每次都让他心跳漏跳一拍。
为了那点打赏,为了下个月的房租,拼了!
转悠了约莫半小时,坟场特有的阴冷湿气透过单薄的卫衣往里钻,陈平安开始觉得从骨头缝里发凉。直播间人气不温不火,打赏更是寥寥无几,全是“666”和“主播快回头你后面有东西”之类的口嗨。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意外”摔一跤,或者对着空气突然惊恐大叫来制造点高潮时——
“叮咚!”
一声清脆且异常响亮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寂静的坟场炸开!不仅陈平安吓得一哆嗦,连弹幕都空白了一瞬。
“我靠什么声?”
“系统出bug了?这声儿不对啊……”
“主播你收到原子弹了?”
陈平安赶紧看向手机屏幕。只见漆黑的直播画面上方,特效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火箭航母那种华丽的金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陈旧感的昏黄光芒,像老式电影胶片放映时的片头。光芒中,无数圆形方孔的纸钱虚影纷纷扬扬洒落,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纸钱旋转、飘飞,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空灵的唢呐声响(更像是幻听)。
特效中央,是一行同样散发着昏黄光泽的加大加粗系统提示:
【用户“酆都第一快贷-谢”打赏了“天地银行通用宝钞”x999!并附言:点歌,《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嗨点的。】
陈平安:“???”
弹幕:“???????”
足足愣了五秒钟,陈平安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呃……谢、谢谢这位‘酆都第一快贷-谢’老板的……纸钱?啊不是,礼物!天地银行通用宝钞……999张?”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打赏图标确实是纸钱模样,面额……好多个零,看不清,单位是“贯”还是“亿”?附言也清清楚楚。点歌。《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嗨点的。
这啥啊?新型整蛊?超高规格的直播特效?哪个土豪程序员搞出来的新花样?还“酆都第一快贷”……这id配上这场合,怎么让人后脖颈子发凉呢?
弹幕已经炸了:
“卧槽!
“老板大气!纸钱也是钱!”
“主播快唱!999张天地银行宝钞,这得是多少个小目标?”
“《今天是个好日子》……在乱葬岗唱?老板品味独特啊!”
“快贷……地府也搞金融服务了?利率多少?能贷命吗?”
陈平安看着那999的打赏数字和那个诡异的id,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比坟场的阴风还厉害。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属于穷鬼的孤勇冲上了天灵盖。
管他呢!是真鬼打赏还是土豪扮鬼,这“礼物”数额看着就吓人(哪怕是纸钱)!平台折算下来应该也不少吧?房租有救了!泡面可以加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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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点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没问题!必须安排!老板要嗨点的,那我就给老板来个坟头……呃,坟前限定版!老铁们,音响准备!”陈平安瞬间进入状态,脸上的惊恐被一种豁出去的亢奋取代。他手忙脚乱地从身后破烂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蓝牙音箱——这是他直播装神弄鬼必备道具,平时用来放恐怖音效的。
手机一阵操作,找到《今天是个好日子》的dj混响加重低音炮版本。点击播放前,他还不忘对着镜头,朝着那片虚无的、仿佛有“酆都第一快贷-谢”存在的黑暗,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点谄媚的笑容:“谢老板,您瞧好嘞!这首专门为您reix的,保证嗨翻阴阳两界!”
下一秒,他狠狠按下播放键。
“咚!咚!嚓!咚!咚!嚓!”
极其强劲、带着重低音震颤的鼓点混合着喧闹喜庆的电子音效,毫无缓冲地炸裂在死寂的乱葬岗!唢呐的旋律被电音包裹,显得格外诡异又带劲。静谧被撕得粉碎。
陈平安扯开嗓子,跟着节奏就嚎了起来。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但音乐这玩意儿,尤其是这种魔性洗脑的节奏,很容易让人上头。加上想到那999个“纸钱”礼物,他越发来劲。
他踢开脚边的碎瓦砾,就在那座光绪年间的残碑前,扭了起来。动作毫无章法,就是瞎蹦跶,手臂乱甩,屁股乱扭,像只触电的猴子。补光灯随着他的动作胡乱晃动,在墓碑和枯树上投下疯狂跳跃的影子。
他越蹦越嗨,甚至还围着坟包来了段即兴的“坟头华尔兹”旋转,差点把自己转进坟坑里。卫衣上的卡通骷髅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变形,仿佛也在跟着一起蹦迪。
弹幕已经疯了,各种“哈哈哈”和“???”刷屏,礼物(正常的礼物)也多了起来,虽然远不及那999张纸钱震撼。
“主播人才!”
“阴间蹦迪第一人!”
“坟头ktv,开业大吉!”
“谢老板满意不?不满意主播还能再疯点!”
“主播小心把真家伙蹦出来!”
陈平安根本没空看弹幕了。他沉浸在自己用生命(?)演绎的坟头蹦迪中,汗水从额头渗出,喉咙开始发干,但动作没停。音响的声音开到了最大,重低音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旁边墓碑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就在歌曲进入最后一段高潮重复,陈平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单手撑在一块冰凉的石碑上稳住身形,对着天空(镜头)嘶吼出“咱享太平——”的尾音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轻微、微弱,仿佛积压了百年的灰尘被气流推动的咳嗽声,突兀地插入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尾音和陈平安的喘息声中。
陈平安的吼声戛然而止。
音乐还在响,但在他耳中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他保持着撑石碑的姿势,僵住了。
刚才……是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枯叶声。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好像……是从他手底下这块碑后面……传出来的?
他机械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掌按住的地方。那不是他之前关注的“光绪残碑”,而是旁边另一座更不起眼、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坟前的小石碑。石碑粗糙冰凉,刻着的字迹早已模糊难辨。
“嗡——”
便携音箱因为长时间最大音量播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啸叫,然后,《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喧嚣音乐,停了。
死寂,比音乐响起前更深沉、更厚重的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包裹了回来。只有陈平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那似乎还在耳膜里回荡的“咳咳”余韵。
弹幕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爆炸: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咳嗽声?是不是主播自己?”
“放屁,主播嘴都没张!”
“妈呀……真……真蹦出来了?”
“谢老板点的歌太嗨,把老住户吵醒了?”
“主播快跑!!!”
陈平安的血都凉了。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他想移开手,却发现手指关节僵硬,几乎无法从石碑上剥离。
就在这时,他撑着的石碑,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冰凉粗糙的石质表面,确实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沉闷的震颤,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嗬……”
又是一声。比咳嗽声更清晰,像破风箱在努力抽气,带着浓浓的倦意和……茫然?
陈平安魂飞魄散,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向后弹开,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手机和补光灯摔落一旁,光线歪斜,将他惊恐扭曲的脸和那片石碑区域照得更加光怪陆离。
在他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座矮坟的坟头上,覆盖的荒草和泥土,开始簌簌滑动。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长且沾满泥垢的手,猛地从松动的泥土里探了出来,五指如钩,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扒住坟坑边缘,用力。泥土碎石哗啦啦滚落。
一个黑影,顶着满头满脸的泥土和草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坟包里……坐了起来。
它(他?)身上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早已腐朽成碎布的衣衫,裸露的皮肤在惨白的月光和歪斜的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它低着头,凌乱打结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平安大脑一片空白,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过“诈尸了!”“快报警!”“不对快报道士!”“主播挺住我们给你念往生咒!”,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见,听不到。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个从坟里坐起来的“东西”上。
那“东西”似乎很不适应,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干涩沙哑。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补光灯的光正好打在它脸上。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皮肤紧贴着骨骼,皱纹深如刀刻,却不是老人的慈祥,而是一种被漫长时光和地下湿气侵蚀出的僵硬与诡异。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簇幽幽的、绿豆大小的、惨绿的光芒在跳动。它的鼻子只剩下两个黑孔,嘴唇干瘪萎缩,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牙齿。
此刻,这张可怖的脸上,却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极度困惑、茫然,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的表情。那两簇惨绿的鬼火(大概是它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歪斜的墓碑、荒凉的坟场、瑟瑟发抖的陈平安,以及……陈平安身边那个还在发出“嗡嗡”余音的小音箱。
它的目光(如果那算目光)在小音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挪到了陈平安惨无人色的脸上。
四目相对。
陈平安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那“百年老鬼”(陈平安心里已经给它定了性)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刚……刚才……那调调……挺……挺带劲……”
它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沉睡百年未用的语言,惨绿的“目光”里困惑更深,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好奇:
“……再……再来一遍?”
陈平安白眼一翻,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非常干脆地,晕了过去。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哼声,似乎来自地底深处。同时,他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显示直播已中断。最后一条系统提示悄然划过:
【“酆都第一快贷-谢”已离开直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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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吓醒的。
身下是潮湿冰冷的泥土,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土腥和腐草味儿。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那青灰色的脸、惨绿的鬼火、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再来一遍?”——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让他一个激灵,猛地睁眼弹坐起来。
天光晦暗,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也可能是阴天。乱葬岗的景象比夜晚看起来更加破败清晰,一座座坟茔如同大地溃烂的疮疤。他正躺在昨晚蹦迪的那片空地上,旁边是光绪残碑,再旁边……是那座被扒开一个洞的矮坟。
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无声注视的眼睛。
那只鬼呢?!
陈平安汗毛倒竖,连滚爬爬站起来,四下张望。除了坟包、残碑、枯树,不见那恐怖的身影。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手脚发软。他记得自己晕了过去,怎么没被那老鬼害了?还是说……那一切只是个荒诞恐怖的梦?
他踉跄着找到摔在不远处的手机和便携音箱。手机屏幕碎了道裂纹,但还能亮。他颤抖着手按亮屏幕,首先看到的是直播中断的提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多。然后,他点开后台收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陈平安数着那串数字后面的零,眼睛越瞪越大,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不过这次是因为狂喜和难以置信。
平台账户里,昨晚收到的打赏总额,折算成人民币,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份额的,正是那999张“天地银行通用宝钞”。平台标注的礼物名称就是“冥币(特殊)”,兑换汇率后面跟着一连串星号,似乎是临时计算的。
不是梦!真的有个“酆都第一快贷-谢”给他刷了逆天礼物!他也真的把一只百年老鬼给……蹦出来了?还嗨到想再听一遍?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如同冰火两重天,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发财的狂喜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压过:那老鬼去哪儿了?它会不会跟着自己?昨晚最后听到的地底闷哼是什么?还有那个“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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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宜久留!
陈平安一把抓起手机和音响,也顾不上背包了,像个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冲出了乱葬岗,直到看见远处公路的轮廓和偶尔驶过的车灯,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种重回人间的虚脱感。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过得魂不守舍。他把所有门窗检查了无数遍,晚上必须开着灯才能睡着,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坐起来。那笔巨款他不敢动,总觉得烫手,甚至去庙里求了道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再也没开过直播,甚至看到手机都觉得心里发毛。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正在家里泡一碗加了两根火腿肠的“奢华”泡面,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屏幕自动亮起,显现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底色漆黑、边缘流淌着暗金色诡异纹路的app图标,图标是模糊的城门楼轮廓,下方有两个古朴的小字:阴司。
app自动安装,然后弹出一条通知,字体是血红色的:
【通知:阳世生灵陈平安,身份编码(略)。于庚子年癸未月丁亥日,在阳间·江城·西山乱葬岗(阴司对应辖区:枉死城片区·丙寅号公共坟场),擅自使用高频震荡阳声波(注:即《今天是个好日子》dj版),配合不当肢体律动(注:即坟头蹦迪),严重干扰阴魂王老六(卒于民国七年,阴寿一百零二载)的沉眠状态,致其阴气紊乱,灵体不稳,意外触发‘阳亢’反应,强制脱离坟冢束缚,俗称‘还阳’。此举严重扰乱阴阳秩序,破坏地府安宁,造成不良影响。现传唤你于今晚子时,至当地城隍庙(坐标已发送)接受质询。逾期不至,将派黑白无常前往‘邀请’。注:路费自理。治安管理总局·秩序维护司】
陈平安手里的泡面叉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阴司app?传唤?质询?黑白无常邀请?路费自理?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魔幻得让他想哭。昨晚(三天前的昨晚)的恐惧以更加官方、更加无可逃避的方式卷土重来。他试图卸载那个app,根本找不到卸载选项;想关机,手机却不受控制,屏幕始终亮着那个阴森的图标和血红色的通知。
跑?能跑到哪里去?通知里连他身份编码都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晚上十一点,陈平安面如死灰,穿着那件几天没换的骷髅卫衣(他莫名觉得这衣服或许能提供一点点可怜的心理安慰),揣着破碎的手机,如同奔赴刑场一般,根据app里闪烁的箭头指引,来到了城市边缘一座早已荒废、破败不堪的旧城隍庙。
庙门虚掩,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照亮飞舞的灰尘和残破的神像轮廓。阴风阵阵。
子时整。
“咿呀——”
腐朽的庙门无风自动,完全敞开了。门内的黑暗浓稠如墨,但仔细看,黑暗深处似乎有两点幽幽的绿光在飘近。
陈平安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两点绿光越来越近,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像是硬物点地的声音。终于,两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左边那个,极高极瘦,仿佛一根竹竿套在宽大的白色长袍里,头戴一顶白色的尖顶高帽,上面写着“一见生财”四个黑色大字。他面色惨白如纸,一条鲜红的长舌头垂到胸前,随着移动微微晃动。手里提着一根白色的哭丧棒,棒头缀着白色纸幡。
右边那个,极矮极胖,像颗球裹在黑色长袍里,头戴黑色圆顶高帽,写着“天下太平”。他面色黝黑,怒目圆睁,手里提着黑色的锁链,链子一头是沉重的黑色枷锁。
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那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舌头太碍事,表情很扭曲),声音尖细飘忽:“陈~平~安~?每个字都拖着颤悠悠的尾音。
黑无常则闷声闷气,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瘆人声响:“少废话!走!”
陈平安魂飞天外,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当场尿裤子,哆哆嗦嗦地问:“去、去哪儿?”
“自然是去阎罗殿,面见阎君,说清楚你扰乱阴阳之事!”黑无常喝道。
不等陈平安反应,黑无常手中锁链一抖,那黑色枷锁“嗖”地飞出,准确套在陈平安脖子上(并没有实体接触的冰凉感,但一种无形的沉重束缚感瞬间降临)。白无常哭丧棒往前一点。
陈平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奇怪的呜咽和流水声,身体仿佛在急速下坠,又像是在穿越一条粘稠冰冷的隧道。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很久,脚下一震,踩到了实地。
他踉跄一下,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巍峨、森严、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古代宫殿。宫殿通体呈现暗沉的玄黑色,不知是何材质,泛着冷冽的光泽。飞檐斗拱,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鬼神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宫殿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散发着威严金光的大字:阎罗殿。
殿前是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倒映着上方暗红色的、无日无月却恒定发光的天空。广场上游荡着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有的透明,有的凝实,都穿着古装,面目模糊,悄无声息。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黑色山脉和蜿蜒的暗红色河流(大概是忘川?)。
空气沉重,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亘古不变的肃杀与死寂。
这里就是……阴曹地府?
陈平安牙齿咯咯打颤,脖子上的无形枷锁沉重无比。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搀扶”(实则是押解)着他,走向那扇巨大的殿门。
殿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深邃广阔的空间。两排身穿黑色甲胄、面目隐藏在狰狞头盔下的鬼卒持戟而立,纹丝不动,如同雕像。大殿深处,高高的台阶上,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案桌,桌后坐着一位……
那身影无比高大,即使坐着,也如同小山一般。他头戴旒冕,垂下的玉串遮住了部分面容,只能看到方正的下巴和紧抿的、威严的嘴唇。他身穿黑色滚金边的帝王袍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各种奇珍异兽。仅仅是坐在那里,无边的威压就如同实质的潮水,弥漫在整个大殿,让陈平安几乎窒息。案桌一侧,站着一位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古板、手持生死簿和判官笔的文官,应该是判官。
这就是阎王爷?十殿阎罗之一?
陈平安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黑白无常将他带到殿中,松开手,退到一旁。
“跪下!”黑无常低声喝道。
陈平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只能看到自己面前光可鉴人的黑色地板,倒映着他自己惨白如鬼的脸。
“下跪者,可是阳世生灵陈平安?”一个宏大、低沉、带着无尽威严与冷漠的声音从高座上传来,如同滚滚雷鸣在大殿中回荡,震得陈平安耳膜生疼,灵魂都在战栗。
“是……是小民……”陈平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知罪?”阎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知、知罪……小民不该在坟场蹦迪……不该吵醒……王老六……”陈平安都快哭了,这罪认得简直荒唐,但形势比人强。
“扰乱阴阳,致亡魂‘还阳’,此乃重罪!按阴律,当削你阳寿三十年,打入……”
阎王的话还没说完,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某种潜能,或许是连日来的恐惧压抑到了极点需要宣泄,又或许是那笔“冥币打赏”和“酆都第一快贷”的id给了他某种诡异的联想……陈平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吓傻了开始胡言乱语,他猛地抬起头,虽然还是不敢直视阎王,但对着那高大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和豁出去的尖锐,大喊了一声:
“我不服!!!”
大殿瞬间死寂。
连两旁如同雕塑的鬼卒,似乎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判官抬起眼皮,冷漠地看了陈平安一眼。黑白无常也愣住了。
高座上的阎王似乎也顿了一下,玉串后的目光(陈平安感觉)落了下来,更加沉重。
“哦?”阎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不服?”
陈平安脑子一片混乱,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凭着这几天胡思乱想的一些碎片,还有平时网上冲浪看到的各种奇葩新闻带来的“灵感”,胡乱喊道:
“我……我那是正常娱乐活动!是那个‘酆都第一快贷-谢’给我打赏,点歌要我嗨的!他是你们地府的……用户吧?他诱导我犯罪!要罚先罚他!”
“而且……而且那个王老六自己定力不够,一首歌就嗨醒了,说明你们地府的……亡魂心理健康教育不到位!睡眠管理有漏洞!kpi……对!kpi肯定有问题!是不是为了追求沉眠率达标,忽略了个体差异和心理疏导?这是形式主义!是造假!”
他越喊越顺,甚至有点进入状态,开始胡诌:“还有!你们地府通讯怎么回事?阳间直播信号怎么能接到阴间去?这属于重大技术安全事故!网络安全有隐患!那个‘谢’能随便给我打赏那么多‘冥币’,这金融监管也有问题吧?货币超发有没有?会不会引发阴间通货膨胀?这些才是根源!我顶多算个从犯……还是被诱导的从犯!”
大殿里鸦雀无声。
鬼卒们好像彻底石化了。判官拿着判官笔的手,停在了半空。黑白无常张着嘴,白无常的舌头都忘了甩。
高座上的阎王,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沉默比刚才的威压更让人窒息。陈平安喊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大概会立刻被丢进油锅,炸至两面金黄。
终于,阎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像是千年古井里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kpi……造假?形式主义?技术安全?金融监管?”阎王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玉串轻轻晃动,“倒是……新鲜的说法。”
他微微侧头,对旁边的红袍判官低语了几句,声音极轻,陈平安听不清。判官面无表情地点头,翻开手中的生死簿(那簿子看起来厚得离谱),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指尖有微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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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判官合上簿子,对阎王躬身,用平板无波的声音汇报:“禀阎君,查证如下:一,‘酆都第一快贷-谢’,系枉死城片区新备案之阴魂个体户,主营小额冥贷,手续齐全,此次打赏行为……属个人兴趣,其资金来源经查无超发嫌疑,但打赏额度确有不妥,已记录在案,将由片区司务进行规劝教育。二,丙寅号公共坟场亡魂沉眠管理,近百年统计达标率均为‘优’,但亡魂王老六个案显示,其生前酷爱民间曲艺,尤其喜好喧闹节庆之乐,此倾向在入坟档案中有备注,但未列入沉眠风险特殊监护名单。三,阴阳通讯信道交叉干扰一事,技术司已成立专项小组排查,初步判定为‘中元节临近,阴阳界壁周期性波动’所致偶发性事故。四,阳世生灵陈平安所言‘诱导’、‘管理漏洞’、‘形式主义’等,虽用词……粗鄙不当,但所涉问题,部分……确与近期‘提升亡魂满意度,优化沉眠环境’专项巡查中发现的个别现象……存在关联。”
判官汇报完毕,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阎王的手指,在巨大的黑色案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是片刻的沉默。
然后,阎王开口了,声音依旧宏大威严,但似乎少了刚才那股纯粹问罪的冰冷:“陈平安。”
“小、小民在……”
“你虽行为孟浪,扰乱阴阳,但所言……并非全无歪理。”阎王缓缓道,“阴司庞大,事务繁杂,日久难免滋生惰政、怠政,流于形式。亡魂万千,性情各异,管理岂能一成不变?新技术应用,亦需配套监管。”
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这……阎王爷在自我批评?
“按阴律,你之罪过,本不容轻恕。”阎王话锋一转,“然,念在你……机缘特殊,且所言之事,恰戳中阴司些许积弊……倒也算歪打正着。”
阎王顿了顿,似乎在做某个决定,玉串后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平安身上,这一次,陈平安感觉那目光里多了些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现,本王破例,予你一个选择。”
选择?陈平安心脏狂跳。
“其一,按原判,削阳寿三十年,受刑后打入轮回,下辈子……嗯,可能会有点坎坷。”
陈平安脸色煞白。
“其二,”阎王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玩味?“阴司秩序维护司,现缺一‘特别巡检员’,专司巡查阴阳秩序紊乱之‘非常规’案例,应对各类不服管教、难以按常理处置之‘顽劣’阴魂鬼物。此职需头脑……活络,不拘泥成法,甚至……有时需行非常之事。你可愿领此职,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陈平安彻底懵了。
阴曹地府的……公务员?特别巡检员?专治各种不服老鬼?
这转折也太突然、太魔幻了吧?!从阶下囚到……阴间公务员?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阴间公务员待遇怎么样?有没有五险一金(阴司版)?工作时间?要不要打卡?和黑白无常是同事了吗?能学到法术吗?最重要的是……选了这差事,是不是就不用减寿下油锅了?
“我……我选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平安扯着嗓子喊道,生怕阎王反悔,“我愿意!我愿意当特别巡检员!戴罪立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不是,是尽职尽责,维护阴阳和谐!”
高座之上,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哼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判官面无表情地提笔,在生死簿上某处划了一下。
“既如此,便如此定下。”阎王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威严,“赐你‘巡检令牌’一面,可通行阴阳特定节点,感知阴气异动。具体职司、规矩,由崔判官与你分说。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荒唐之事,亦要善用你这……别具一格的‘才干’。”
一块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巡”、背面刻着“检”的黑色令牌,凭空出现,落入陈平安手中。同时,他脖子上的无形枷锁消失了。
“带他下去,熟悉环境,交割文书。”阎王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是!”黑白无常应声,再次上前,这次态度似乎……稍微不那么凶神恶煞了?白无常甚至还对陈平安咧了咧扯着长舌头的嘴,算是打了个“友善”的招呼?
陈平安晕乎乎地跟着黑白无常走出阎罗殿,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黑令牌,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判官崔府君的效率极高(或者说地府办事流程一旦启动就极其高效),很快,在一处偏殿(风格依旧阴森但好歹有了桌椅案牍),陈平安签下了一份散发着淡淡墨香和阴冷气息的“聘用契约”——内容很简洁,责任很重大,福利……暂时没细说,但包住宿(阴司宿舍),有“俸禄”(大概是某种阴德点数或者特供香火?)。
然后,他领到了一套黑色的、类似皂隶但稍微精致点的制服,一块刻有他名字和编号的腰牌,以及一本薄薄的《特别巡检员行为守则(试行)》。最后,崔判官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告诉他,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安抚”并“妥善安置”那位因他而意外还阳的苦主——王老六。
“王老六目前暂居在‘返阳暂留处’,情绪基本稳定,但对阳间事物表现出过度好奇,且有轻微‘广场舞’倾向,需及时引导,防止其行为失当,再次扰乱阴阳。”崔判官交代,“你可利用自身‘特长’,与其沟通。记住,引导为主,莫要再生事端。”
陈平安:“……”
用蹦迪把鬼嗨醒,再用蹦迪去安抚?这工作逻辑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但契约已签,令牌在手,他现在是阴司在职人员了。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忐忑、以及一丝丝诡异兴奋的心情,陈平安换上了那套黑色制服(还挺合身),挂好腰牌,将《行为守则》塞进怀里,然后,按照崔判官给的路线图(直接显示在巡检令牌上),走向那个所谓的“返阳暂留处”。
那是一片位于忘川河某条支流畔的灰色建筑区,风格有点像阳间的简易板房,但材质不明,笼罩在淡淡的灰雾中。不少身影在里面飘进飘出,大多表情茫然或焦虑。
陈平安很快找到了王老六的房间。门没关,他探头进去。
只见王老六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寿衣(阴司发放?),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对着墙壁上挂着的一面模糊铜镜,身体一耸一耸,手臂不太协调地摆动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依稀是《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旋律,只是更加苍凉诡异。
他似乎感觉到了门口有人,动作停住,缓缓转过身。
还是那张青灰色、皱纹深如刀刻、眼窝跳动着惨绿鬼火的脸。但此刻,那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茫然困惑,而是……一种找到了新玩具般的、带着点探究和期待的诡异神色。
王老六看着陈平安,尤其是他身上的黑色巡检制服,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哟……官爷来了?”语气居然有点熟络?
陈平安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点属于“阴司公务人员”的镇定(其实腿还在抖),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王……王老六是吧?”陈平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一点,“我是阴司新上任的特别巡检员,陈平安。关于前几天……呃,在乱葬岗那件事,我代表阴司,向你表示……”
“诶,客气啥!”王老六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官方辞令,鬼火眼睛盯着陈平安,兴趣盎然,“那曲子,还有你扭的那几下……叫啥名堂?俺睡了百十年,阳间现在都兴这个了?比俺那时候的社戏梆子带劲多了!”
陈平安:“……”
好吧,沟通方式看来得换换了。
“那个……叫蹦迪。是一种……阳间流行的健身娱乐活动。”陈平安硬着头皮解释,“有助于……活动筋骨,愉悦心情。”
“蹦……迪?”王老六学着发音,点点头,“好,好!俺就觉得,听完浑身得劲!比干躺着舒坦!就是刚醒那会儿有点懵,现在好多了!官爷,你再给俺整一段?就上次那个调调?”
陈平安脸都绿了。还整?再整怕不是要把这暂留处都拆了!
“这个……王老六啊,你看,你现在情况特殊,算是‘返阳’状态,但归根结底,你还是阴籍。咱们地府呢,有地府的规矩和……娱乐方式。”陈平安试图引导,想起了崔判官说的“广场舞倾向”,“比如,你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地府近期推广的……呃,‘安魂韵律操’?那个节奏舒缓,更适合咱们阴魂的体质……”
“安魂操?没劲!”王老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如果鬼魂有拨浪鼓的话),“俺就要带劲的!官爷,你是不是会?教教俺呗?俺可以交学费!俺在下面还有点儿积蓄……”说着,他竟然真的伸手往那身灰色寿衣怀里摸去,似乎想掏点什么出来。
陈平安吓得连忙阻止:“别别别!王老六,使不得!阴司公务员不能收受亡魂财物!这是纪律!”他心里疯狂吐槽,这老鬼的积蓄不会是纸钱吧?还是坟头陪葬的铜板?
“那……”王老六有点失望,鬼火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凑近陈平安,压低声音(虽然他那破锣嗓子压低也没啥区别),“官爷,那你给俺说说,阳间现在除了蹦迪,还有啥好玩的?俺听说现在不用马也能日行千里?还有个小盒子,能装下万千戏曲?……”
陈平安一个头两个大。这哪是安抚亡魂,这简直是给一个沉睡百年的老鬼做阳间新时代科普!
他耐着性子(主要是怕老鬼再闹出幺蛾子自己饭碗不保),开始跟王老六磕磕巴巴地讲解汽车、手机、电视……王老六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嚯!”“乖乖!”“了不得!”的惊叹,鬼火眼睛瞪得老大(尽管还是绿豆大小)。
讲了半天,陈平安口干舌燥(虽然鬼魂状态似乎不需要喝水),王老六总算暂时满足了好奇心,不再纠缠蹦迪的事了。陈平安趁机提出,要带他去“阴魂再就业指导中心”看看,了解一下地府为亡魂提供的各种“文娱活动”和“技能培训”,帮他尽快适应阴间生活,找到新的“鬼生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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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六虽然对“安魂操”之类的不感冒,但对“技能培训”有点兴趣,嘟囔着“学了新手艺,说不定还能在下面开个铺子”,总算肯跟着陈平安走了。
走出暂留处,陈平安长出一口气,感觉比蹦了一晚上迪还累。这特别巡检员,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带着对阴间一切都充满好奇、东张西望的王老六,朝着令牌上指示的“再就业指导中心”方向走去。
路上,他试着感应了一下手中的巡检令牌。令牌微微发凉,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有着某种微弱的联系。他能模糊感觉到不同方向传来的“阴气”浓度差异,还有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波动”。按照崔判官的说法,这就是用来发现“秩序紊乱”的。
正走着,令牌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指向他们前进方向左侧的一条小巷。巷口弥漫的灰雾似乎比别处更浓一些,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怨气萦绕不散。
陈平安脚步一顿。这……算不算“阴气异动”?要不要去看看?《行为守则》上说,巡检员有责任处理辖区内的异常情况。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喋喋不休问“官爷,那铁鸟(飞机)真能飞那么高?”的王老六,犹豫了一下。
“王老六,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陈平安指了指那条小巷。
“看啥?俺也去!”王老六好奇心旺盛。
“别!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这是工作!”陈平安赶紧按住他(手穿过虚影,但王老六还是停下了),语气严肃。
王老六撇撇嘴(鬼脸做这个表情很惊悚),但大概是对“官爷”“工作”还有点敬畏,嘟囔着“行吧行吧,官爷事儿真多”,飘到路边一块石头上(虚坐着),表示自己等着。
陈平安握紧令牌,定了定神,朝着那条阴气森森的小巷走去。
刚走进巷口,灰雾扑面而来,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抽泣声更清晰了,是个女子的声音,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毛。巷子不长,尽头似乎是个死胡同,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裙、长发披散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
“那个……你好?需要帮助吗?”陈平安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无害,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令牌在手里微微发烫。
白衣女子似乎受了惊吓,抽泣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
一张清秀但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红肿,泪痕未干。她看到陈平安身上的黑色巡检制服,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飘了过来(真的是飘)。
“大人!巡检大人!求您帮帮我!”女子声音凄楚,“我找不到去投胎的路了!他们都挤我,推我……我生前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这么对我啊呜呜呜……”
陈平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诉”弄得一愣:“投胎的路?你说的是……奈何桥那边?”
“就是那边!”女子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排队排得好长,好多鬼……有些凶巴巴的,故意插队,还欺负我们这些新来的、没关系的……我都被挤出来好几次了!孟婆娘娘那边也乱糟糟的,汤都快供应不上了……”
陈平安听得眉头大皱。奈何桥排队混乱?插队现象严重?孟婆汤供应紧张?这听起来像是……阴间公共服务窗口的秩序问题和资源调配问题?
他想起阎王殿上自己胡诌的“kpi造假”、“形式主义”,难道……地府基层真的存在这些现象?
“你别急,慢慢说,具体怎么回事?”陈平安示意女子冷静,同时暗自记下她说的要点。这或许就是他作为“特别巡检员”需要了解和反映的情况。
女子抽噎着,开始诉说她在奈何桥边的遭遇:漫长的等待,混乱的队伍,强势的老鬼欺凌新鬼,鬼差维持秩序不力甚至视而不见,孟婆那边因为鬼魂太多,熬汤速度跟不上,导致有些鬼魂等得不耐烦,焦躁不安,甚至发生小规模骚动……
陈平安越听,脸色越凝重。这不仅仅是秩序问题了,搞不好会引发群体性事件,影响投胎转世的正常运行,那才是真正扰乱阴阳的大麻烦。
他安抚了女子几句,承诺会去了解情况并向上面反映,然后给了她一个临时通行凭证(令牌的功能之一),让她先去相对安静的“返阳暂留处”休息等待,避免再去奈何桥那边挤着。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陈平安走出小巷,心情有些沉重。这阴曹地府,看来也和阳间某些部门一样,有着各种基层管理难题啊。
王老六还老老实实(相对而言)地在路边“坐”着,见陈平安出来,立刻飘过来:“官爷,咋样?碰上啥了?打架了?要不要俺帮忙?俺生前力气可大了!”
“没什么,一点小纠纷。”陈平安摇摇头,没多说。他看了一眼令牌,上面代表“秩序紊乱”的微弱红光已经消失了,但刚才女子描述的情况,却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
他带着王老六继续前往“再就业指导中心”,心里却开始盘算:奈何桥那边的乱象,要不要写个报告?怎么才能让上面重视?直接找崔判官?还是……
他摸了摸怀里的《行为守则》,又掂了掂手里的巡检令牌。这个“特别巡检员”,似乎不只是个虚职,也不仅仅是为了安置他这个“祸害”。阎王爷那意味深长的“歪打正着”和“别具一格的才干”,恐怕另有深意。
自己这个靠坟头蹦迪上位的阴曹公务员,今后的日子,估计是消停不了了。
把依旧好奇宝宝般的王老六送到“再就业指导中心”(那里果然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阴间技能培训班”,比如“纸扎工艺进阶”、“托梦精准投送”、“阴风驾驭入门”等等,王老六看得眼花缭乱,暂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并跟负责接待的鬼吏交代清楚后,陈平安拖着(感觉上)疲惫的魂体,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宿舍”。
那是一间位于阴司外围建筑群的小单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都是灰扑扑的、看不出材质的物件,散发着淡淡的凉意。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珠子照明。
陈平安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回顾这一天魔幻到极点的经历。从阳间穷困潦倒的主播,到阴间阎罗殿上的阶下囚,再到莫名其妙上岗的“特别巡检员”……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他拿出那块黑色巡检令牌,反复摩挲。令牌冰凉,上面的“巡”“检”二字古朴深沉。又掏出那本薄薄的《行为守则》,翻看起来。里面条文不多,但语焉不详,什么“灵活处理”、“维护大局”、“因地制宜”……充满弹性空间。
“专治各种不服老鬼……”陈平安喃喃自语,想起王老六,想起奈何桥边哭泣的女鬼,想起阎王爷那看不清表情的脸。
这差事,危险,麻烦,但似乎……也有那么点意思?至少,不用再为阳间的房租泡面发愁了(虽然阴间的“俸禄”还不知道是啥)。而且,好像还能接触到一些……真正的“阴间秘辛”?
他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颗散发冷光的珠子。这里没有日夜之分,时间感模糊。不知阳间现在怎么样了?那笔巨款……算了,不想了,反正暂时也用不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震耳欲聋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会儿是王老六那惨绿的鬼火眼睛,一会儿是奈何桥边混乱的想象画面,一会儿又是阎罗殿那无边的威压……
就在他昏昏沉沉,即将陷入某种类似睡眠的阴魂休憩状态时,怀里的巡检令牌,再次轻轻震动起来。
不同于之前指向性的微热,这次震动带着一丝急促,令牌表面浮现出几行细小的、发光的字迹:
【紧急通知:请所有在岗巡检员,即刻至‘无常司’前殿集合。有突发群体性事件需处理。地点:忘川主渡口,奈何桥前沿区域。事件代码:nh-qt-001。】
陈平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奈何桥?群体性事件?
这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