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黄皮子讨封 腊月二十三的雪,下得能埋住脚踝。
赵老根攥着砍柴刀的手冻得发僵,指节泛白,身后的柴捆压得他脊梁骨发沉。
媳妇秀莲怀了头胎,这几天总说炕头凉,夜里直哭,说看见个穿黄袄的小人在炕沿上蹦,他得赶在天黑前把柴扛回家,还得把藏在灶膛里的半袋玉米面取出来,给媳妇蒸个窝头。
黑瞎子沟这地方邪性,三年前王屠户一家子死得蹊跷——屠户被开了膛,媳妇孩子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嘴角挂着黑血,院里的狗被拧断了脖子,唯独少了王屠户刚宰的那头肥猪。
打那以后,村里人没人敢往沟深处走,可今年雪太大,山上的枯木都被埋了,赵老根实在没办法。
柴捆刚绑好,头顶的树杈突然“咔嚓”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个半大的黄皮子蹲在枝桠上,通身的毛雪白雪白,唯独尾巴尖沾了撮黑,俩黑眼珠亮得像浸了灯油,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干粮袋——那是秀莲早上塞的红薯干,裹在粗布兜里还带着热乎气。
“滚!”
赵老根挥了挥柴刀,山里人都知道黄皮子邪性,能通人性,沾不得。
可那黄皮子没动,反倒顺着树干滑下来,前爪往雪地上一搭,竟像人似的弓了弓身子,作了个揖。
赵老根心里一沉,想起爷爷死前说的话:“遇上黄皮子讨封,问你像人还是像仙,说像人,它得修行百年才能再讨;说像仙,它立马得道,可你得替它挡劫。
要是不答,它缠你一辈子。”
果然,那黄皮子嘴一张,竟发出了细弱的人声,像个没长开的娃娃:“老……老神仙,我像人,还是像仙?”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赵老根的脖子,他盯着黄皮子爪子下的雪——那雪没沾半点泥,爪子却像人的手似的,能屈能伸。
他想起秀莲夜里的哭声,要是不答,这东西会不会缠上媳妇?
“像……像人。”
赵老根的声音发颤,刚说完,黄皮子突然尖啸一声,尾巴竖得笔直,转身就往林子里跑,雪地上没留下半个脚印。
他松了口气,扛起柴捆就往家走,没看见身后的树身上,突然多了道黄乎乎的抓痕。
二、柳仙缠门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秀莲坐在炕沿上,脸色发白,看见他进来,猛地抓住他的手:“老根,你可回来了!
炕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东西在爬。”
赵老根放下柴捆,抄起炕边的铁锹,掀开炕席——底下的土是新翻的,湿乎乎的,还带着股腥气。
他刚要往下挖,铁锹突然“当啷”一声撞到了硬东西,扒开土一看,竟是半截青蛇的尾巴,鳞片泛着冷光,还在微微抽搐。
“娘的!”
赵老根把蛇尾巴挑出去,刚要骂,院门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水桶倒了。
他抄起砍柴刀冲出去,院里的水缸裂了道缝,水在雪地上冻成了冰,冰面上缠着条碗口粗的青蛇,身子盘成圈,脑袋却对着屋门,吐着分叉的信子。
“柳仙!”
秀莲从屋里跑出来,拉着赵老根的胳膊往后拽,“别惹它!
前儿个我去井台打水,看见它缠在井轱辘上,我没敢吱声,绕着走的。”
山里人管蛇叫柳仙,说它记仇,你不惹它,它不害你,可要是伤了它的同类,它能顺着味儿找你家来。
赵老根想起刚才炕底下的蛇尾巴,后背直冒冷汗——莫不是白天惹了黄皮子,这柳仙又找上门了?
那青蛇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顺着墙根爬,钻进了房梁下的窟窿里。
赵老根刚要去堵,秀莲突然指着窗户喊:“你看!”
窗户纸上,映着个细长的影子,像条蛇似的在纸上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湿痕。
他伸手摸了摸窗户纸,黏糊糊的,还带着股腥气,和刚才蛇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这东西是来讨说法的。”
秀莲的声音发颤,“我听我娘说,柳仙最护短,你伤了它的崽子,它就缠你家,直到你给它赔罪。”
赵老根没说话,抄起铁锹在院里挖了个坑,把刚才的蛇尾巴埋了,又摆上两个窝头,倒了碗白酒。
做完这些,房梁上的动静没了,窗户纸上的影子也消失了。
可他知道,这事儿没结束——黑瞎子沟里的五仙,黄、柳、白、灰、胡,这才来了俩。
三、白老太偷魂 后半夜,赵老根被秀莲的哭声惊醒。
他一睁眼,看见秀莲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枕头,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娃……我的娃没了……” “你咋了?”
赵老根摸了摸秀莲的肚子,还是鼓鼓的,可秀莲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没看见他似的,一个劲儿地哭:“刚才有个穿白袄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摸我的肚子,说要把娃抱走……我拦不住啊!”
赵老根心里一紧,想起爷爷说的白仙——刺猬,山里人叫它白老太,说它能偷魂,尤其是孕妇的魂,偷了就能让胎儿没了气。
他掀开被子,看见炕沿上有几个小小的脚印,像是刺猬的爪子印,印上还沾着白花花的绒毛。
“你等着,我去院里看看。”
赵老根抄起柴刀,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院里的磨盘上,坐着个白乎乎的东西,像个老太太似的缩着身子,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放下!”
赵老根大喝一声,那东西抬起头,露出张皱巴巴的脸——根本不是刺猬,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件洗得发黄的白袄,手里的布包渗着血。
“这娃是我的。”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磨刀子似的,“三年前王屠户杀了我的崽子,我没找他要,现在找你要个娃,不过分吧?”
赵老根这才明白,三年前王屠户家的事,是这白老太干的。
他握紧柴刀,往前走了两步:“王屠户的债,你找他要去,别害我媳妇和娃!”
老太太突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我找过他了,他的魂在我兜里呢。
你要是不把娃给我,我就把你媳妇的魂也收了,让你家破人亡,跟王屠户一样。”
说着,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布偶,布偶上缝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秀莲的名字。
赵老根刚要冲过去,老太太突然把布偶往地上一摔,布偶裂开个口子,掉出一撮头发——是秀莲的头发,早上他还看见秀莲梳头发时掉了几根,放在了梳妆台上。
“你要是想让你媳妇和娃活,就明天早上,把家里的鸡杀了,摆到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给我赔罪。”
老太太说完,身子一晃,突然变成了只大刺猬,背上的刺扎着个布包,钻进了雪地里,没了踪影。
赵老根捡起地上的布偶,手都在抖。
秀莲还在屋里哭,他进去把布偶烧了,抱着秀莲说:“没事,有我呢,我不会让它把娃抢走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白老太不好惹,明天去老槐树下,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他。
四、灰仙报信 第二天早上,赵老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收拾干净,用篮子提着,往村西头的老槐树下走。
雪还在下,路上没一个人影,只有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条黑色的线。
快到老槐树下时,突然有个东西从雪地里钻出来,撞到了他的腿。
他低头一看,是只灰老鼠,比一般的老鼠大两倍,尾巴上的毛都快掉光了,嘴里叼着个小纸条。
赵老根捡起纸条,上面用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别去,是陷阱,五仙要祭你。”
他心里一震,想起爷爷说的灰仙——老鼠,说它最机灵,能通阴阳,知道哪里有危险。
这灰仙是来报信的?
“你是灰仙?”
赵老根蹲下来,看着那只灰老鼠。
灰老鼠点了点头,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说话。
它用爪子指了指老槐树,又指了指赵老根的篮子,然后摇了摇头。
赵老根明白了,老槐树下有陷阱,五仙要拿他当祭品。
可他要是不去,白老太会不会伤害秀莲和娃?
就在这时,老槐树下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是那白老太的声音:“赵老根,你磨蹭啥呢?
再不来,我就去你家,把你媳妇的肚子划开,看看那娃到底长啥样!”
赵老根握紧了篮子里的柴刀,刚要往前走,灰老鼠突然咬住他的裤腿,往回拽。
它抬头看了看赵老根,然后往旁边的草垛里钻,钻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叫他跟过去。
赵老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草垛里有个洞,灰老鼠钻了进去,他也跟着爬进去——洞里很宽敞,能容下一个人,洞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个小木盒。
灰老鼠用爪子推开木盒,里面放着个布偶,布偶上缝着王屠户的名字,还有几根猪毛。
赵老根突然想起三年前王屠户家少了的那头肥猪,原来那猪是被白老太杀了,用来祭五仙的。
“吱吱!”
灰老鼠叼着布偶,往他手里塞。
他接过布偶,突然明白过来——五仙祭需要活人当祭品,三年前是王屠户,现在是他。
而这布偶,就是用来勾魂的,只要把布偶烧了,五仙就没办法勾他的魂了。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黄皮子的尖啸、青蛇的嘶嘶声。
赵老根赶紧把布偶点着,火光映着洞壁,他看见洞外的雪地上,站着四个影子——黄皮子、青蛇、白老太,还有个黑糊糊的东西,像是只狐狸。
五、胡三太爷收魂 布偶烧完,洞外的声音突然停了。
赵老根刚要爬出去,就看见个穿黑袄的男人站在洞门口,脸长得像狐狸,眼睛是琥珀色的,手里拿着个烟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胡三太爷!”
赵老根心里一沉,这是五仙里的胡仙,狐狸,最厉害的一个,能勾魂摄魄,山里人都说,胡三太爷要是看上谁的魂,谁就活不过三天。
“你把我的祭品给烧了。”
胡三太爷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股寒气,“三年前王屠户杀了白老太的崽子,我让他当祭品,赔罪。
现在你伤了黄皮子,惹了柳仙,又烧了我的布偶,你说,该怎么赔?”
赵老根握紧柴刀,站起来:“我没伤黄皮子,也没惹柳仙,是它们先来找我的麻烦!
我媳妇怀了娃,我不能死,你要杀就杀我,别害我媳妇和娃!”
胡三太爷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镜子,镜子里映着秀莲的脸,秀莲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像是没了气。
“你媳妇已经快不行了,”胡三太爷说,“只要你跟我走,当我的祭品,我就放了你媳妇和娃。
要是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家的魂都收了,让你断子绝孙。”
赵老根看着镜子里的秀莲,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想起秀莲刚嫁给他的时候,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想起她怀了娃以后,每天摸着肚子跟他说,要给娃起个叫“赵念根”的名字。
他不能让秀莲和娃死。
“好,我跟你走。”
赵老根放下柴刀,“但你得保证,不能伤害我媳妇和娃。”
胡三太爷点了点头,收起镜子:“我说话算话。
你跟我来,到了老槐树下,只要你跪下磕三个头,把魂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赵老根跟着胡三太爷往老槐树下走,雪地里,黄皮子、青蛇、白老太都站在那里,盯着他。
老槐树下有个土坑,坑里铺着干草,像是给死人准备的。
“跪下吧。”
胡三太爷说。
赵老根刚要跪下,突然听见灰老鼠的“吱吱”声,他回头一看,灰老鼠叼着个东西跑过来,是秀莲的绣花鞋,鞋上沾着血。
他突然明白,秀莲已经没了气,胡三太爷在骗他。
“你骗我!”
赵老根抄起地上的石头,就往胡三太爷身上砸。
胡三太爷侧身躲开,脸色突然变了,眼睛里冒出红光:“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不配合,那我就把你家的魂都收了!”
说着,胡三太爷张开嘴,吐出一股黑气,黑气里有个影子,像是秀莲的魂,正往他嘴里飘。
赵老根扑过去,抱住胡三太爷的腿,大喊:“灰仙!
快帮忙!”
灰老鼠突然跳起来,钻进胡三太爷的衣服里,胡三太爷疼得大叫,黑气散了,秀莲的魂落在地上,慢慢往村里飘。
黄皮子、青蛇、白老太见状,也冲了过来,赵老根抄起柴刀,不管不顾地砍过去,柴刀砍在黄皮子的背上,黄皮子尖啸一声,跑了;砍在青蛇的身上,青蛇断成两截,血流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白老太刚要扑过来,突然被一道金光挡住,是灰老鼠叼着个护身符,那是赵老根爷爷留下的,他一直戴在身上,刚才打架的时候掉了。
护身符发出金光,白老太尖叫一声,变成了只刺猬,滚进了雪地里。
胡三太爷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灰老鼠追了上去,一口咬住他的尾巴,胡三太爷疼得回头,赵老根趁机冲过去,柴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胡三太爷的头掉在地上,变成了只狐狸的头,眼睛还在盯着他。
赵老根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
灰老鼠跑回来,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指了指村里的方向。
他站起来,往家走,雪还在下,可他却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他看见秀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娃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来,赵老根再也没去过黑瞎子沟,村里也没人再见过五仙。
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他都会在院里摆上五个窝头,倒上五碗白酒,祭奠那些被五仙害死的人。
而那只灰老鼠,也一直住在他家的柴房里,每当有人来惹麻烦,它就会“吱吱”地叫,像是在保护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