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工业区名副其实。巨大的、如同钢铁恐龙骨架般的厂房废墟连绵成片，锈蚀的管道如同垂死的血管从墙壁和屋顶刺出。破碎的窗户像无数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污浊的天空。地面上堆满了建筑垃圾、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污水在低洼处汇聚成散发恶臭的墨绿色水坑。空气里的化学气味比“排水沟”更加浓烈刺鼻。
这里并非无人区。各种颜色的破旧帆布和塑料布搭成的棚户，如同依附在巨兽尸体上的苔藓，散布在废墟的缝隙间。衣衫褴褛的身影在其中穿梭，眼神大多空洞、警惕，或者带着毒瘾者特有的亢奋与恍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尖锐的叫骂或物品砸碎的声响，随即又归于沉寂，仿佛被这片巨大的废墟本身所吞噬。
老方五人紧靠在一起，尽量避开那些明显的棚户聚集点和有目光停留的方向。他们沿着废墟的边缘和阴影移动，寻找着既能提供基本遮蔽、又相对独立、不易被轻易发现的角落。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谨慎搜索和评估，他们在一座半塌的两层厂房背后，发现了一个 被部分坍塌的混凝土板和大堆扭曲的金属废料半掩着的入口。入口隐蔽，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原本似乎是某个小型车间或仓库的角落。屋顶有一半塌陷，露出锈蚀的钢筋，但另一半还算完好，能挡雨。墙壁是粗糙的砖石，有几处裂缝，透进些许光线。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碎砖和不明碎屑，角落里还有一摊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
没有窗，只有一个他们进来的窄小入口，以及另一侧一个被铁皮和木板钉死的疑似原门洞。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但至少，这是一个有顶、有相对封闭空间的容身之所，而且入口隐蔽。
“就这里了。”老方做了决定。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们轮流守在入口外警戒，其他人迅速开始清理。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和脚。他们将大块的碎石和金属推到一边，勉强清出一片相对平整、可以躺卧的区域。又找来一些相对干燥的破木板和硬纸板铺在地上，聊胜于无。那个被钉死的门洞，他们检查了一下，从内部无法轻易打开，反而提供了额外的安全感——至少不用担心背后突然来人。
入口处，他们用几块沉重的、带尖角的混凝土块和锈蚀铁管，做了一个简易的、从内部可以推动堵住的障碍物。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提供一点预警和阻碍。
完成这些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饥饿和干渴也再次袭来。他们分食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两支营养膏和半瓶水，感受着胃里那点可怜的、粘腻的热量。
必须尽快搞到食物和水。但现在，他们需要先了解外界发生了什么。
老方示意大家安静，自己拿出那个匿名的旧腕带，将音量调到极低，贴在耳边，开始搜索广播频道。常规的新闻频道还在播放着模控生命的广告、天气预报和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会新闻，对“排水沟”事件只字未提。
他慢慢调频，搜索着信号微弱、杂音很大的波段。这些通常是地下电台或者非法私人广播的频段，信息真伪难辨，但往往能听到主流媒体不会报道的东西。
滋滋啦啦的噪音中，一个断断续续、音质粗糙的男声挤了出来：
“……重复……这里是‘自由之声’……最新消息……城北‘排水沟’区域今日上午发生武装冲突……据目击者称，有不明武装人员突袭三号楼……交火持续约十分钟……至少三人被带走……房东身份可疑……现场被封锁……滋啦……可能与近期仿生人零件黑市打击有关……滋啦……警告所有同情者……保持警惕……不要回家……滋啦……”
另一个频率，一个更加激动、语速更快的声音：
“……卡姆斯基的走狗在扩大清洗！他们不仅抓仿生人，现在连帮助过仿生人的人类也不放过！‘排水沟’的崔佛，很多人都知道他手里有门路，现在他完了！他的房子被抄了！据说还找到了名单……滋啦……小心！所有在名单上或者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可能被盯上！分散！隐藏！不要相信任何人！滋啦……耶利哥还在！马库斯还在！不要失去希望！滋啦……”
还有一段更加模糊、似乎是从某个加密通讯中泄露出来的片段，夹杂着电流噪音和短暂的静默：
“……目标：五名男性，亚裔特征，使用假名，约十天前入住……可能携带……滋啦……优先级别：次级监控……若发现，报告，勿单独行动……滋啦……关联事件：零件网络……滋啦……”
听到这里，五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排水沟”确实出事了，发生了武装冲突，崔佛被抓或被杀，现场被封锁。地下电台的警告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崔佛与耶利哥零件网络有关。
“次级监控……”老潇声音干涩，“是因为我们租了崔佛的房子，时间点敏感，所以被关联进去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金属块。”老方分析着那段模糊的通话，“‘可能携带……’后面被干扰了，但估计指的是零件或线索。我们现在是‘关联人物’，不是主要目标，但已经被标记了。”
这意味着他们在底特律的活动将受到极大限制。劳务市场不能去了，那里很可能有眼线。任何需要登记或核实身份的工作都不能碰。甚至在人流密集的区域活动，都有被面部识别或眼线发现的危险。
他们从需要“观察”的潜伏者，变成了需要“逃亡”的通缉关联者。
“怎么办？”老高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声音透着疲惫，“晃晃悠悠的，这下真成丧家之犬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废墟。从他们这个隐蔽角落的入口缝隙望出去，只有远处棚户区零星的火光和更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晕。风声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座城市的悲鸣。
食物、水、安全的住所、避免追捕……所有生存难题，在失去固定据点并成为监控目标后，被放大到了极致。
继续在这个世界挣扎？还是……
老方看向手腕上的匿名腕带，又摸了摸大腿内侧藏着的冰冷金属块。
系统……系统说过，那块金属块是“未来的钥匙”。现在，未来似乎已经带着迫近的杀机提前到来了。他们需要指引，需要一条生路，或者……一个离开的出口。
但系统神出鬼没，上次出现后便再无音讯。他们无法主动联系。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同时……或许能引起系统注意的计划。”老方缓缓说道，声音在昏暗的废墟角落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什么计划？”老赵问。
老方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着系统的话：“秩序之种”和理解这个世界的“秩序与混乱/新秩序萌芽”。他们现在的处境，本身就是“混乱”的一部分，也是某种“秩序”（卡姆斯基的追捕秩序）施加的结果。
也许……他们需要更主动地去“接触”和“理解”这种冲突，而不是一味躲避？当然，不是直接介入耶利哥和卡姆斯基的战斗，而是以一种更隐晦、更符合“观察者”身份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腕带上。地下电台……那些微弱而不受控的信息流……这本身，是不是也是“混乱”中的一种“秩序”？或者，是一种对抗“秩序”的渠道？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