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隔壁的秘密后,407里的空气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电荷。五人的行动变得更加刻意地“正常”——交谈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被薄墙听到、但又不会显得过于压抑或诡异的程度;走动放轻脚步,却又不会像做贼;谈论的话题也刻意围绕着“今天吃什么”、“哪里活好找”、“天气真他妈冷”这些底层最寻常不过的琐事。
这是一种表演,一种在刀尖上维持平衡的表演。他们必须让406的人觉得,407的住户只是五个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工人,对隔壁的异常毫无察觉。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按照调整后的计划行动:白天尽量一起外出,在劳务市场寻找一些短时、灵活的零工(搬运、清洁、临时帮厨),赚取日常开销;晚上则轮流有人留守,但避免在深夜或凌晨(疑似406活动频繁时段)制造噪音。
他们与406的住户有过几次不可避免的、极其短暂的接触。
第一次是老高去公共水房打水。水龙头只有一个,水流慢得像眼泪。他正等着,一个穿着褪色灰色卫衣、戴着兜帽的年轻女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金属水壶。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紧张感。看到老高在,她明显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水壶往身后藏了藏——虽然那只是个普通水壶。
“你……你先。”老高侧身让开,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底层工人常见的、带着点疲惫的友善笑容。
女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迅速上前接水。她动作很快,接满后立刻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再看老高第二眼,像只受惊的兔子。
第二次是老方和老赵晚上回来,在二楼楼梯拐角,又遇到了那个之前撞见过的、抱着东西的年轻男人。这次他没抱东西,但双手插在兜里,走得很急,差点又撞上。他抬头看到老方和老赵,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借过”,便侧身快步下楼。
老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新鲜的、像是被化学试剂或蓝血轻微灼伤的红痕。
没有交流,只有匆忙的避让和警惕的一瞥。但彼此的存在,已经通过这栋破楼的管道和墙壁,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老于留守时更加谨慎。他不再试图去“听”隔壁的动静,而是把匿名腕带的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收集着外界的广播信息。第三天下午,他听到了一则重要的新闻预告:
【……模控生命与卡姆斯基基金会联合宣布,将于明天上午十点,在卡姆斯基大厦媒体中心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关于‘仿生人安全性全面提升计划’及‘异常仿生人处理新规程’的重要举措。届时,模控生命首席执行官与卡姆斯基先生本人将出席并回答记者提问。舆论猜测,此举可能针对近期频发的‘异常仿生人’事件,旨在恢复公众信心……】
“新规程……”老于喃喃自语,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卡姆斯基的“新规程”,对藏在406的那个deviant,以及所有像他一样的“异常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晚上,五人聚齐,分享了白天各自的见闻和这则新闻。
“发布会明天……恐怕又要掀起一轮搜捕了。”老潇眉头紧锁,“406那边,应该也知道了。他们可能会更加警惕,或者……有所行动。”
“我们能做什么?”老赵问,“提醒他们?那不就暴露我们知道了吗?”
“不能提醒。”老方摇头,“任何超出‘普通邻居’范畴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也不做。继续装傻,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可是……”老高挠了挠头,“晃晃悠悠的,万一明天‘猎犬’直接冲进这栋楼搜查呢?咱们会不会被一锅端?”
这不是没可能。如果卡姆斯基决定在发布会后立刻采取高压行动,像“排水沟”这种藏污纳垢、流言频传的地方,很可能是重点排查区域。
“我们需要一个应急方案。”老方下定决心,“如果真发生大规模搜查,或者406出事波及到我们,立刻从窗户外的天井想办法撤离。天井虽然堆满垃圾,但应该能通到后面的小巷。记住路线,随时准备。”
他们再次检查了那个锈死的通风窗。老赵试着用力推了推,窗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似乎有松动的迹象。也许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暴力破开。
就在这时,隔壁406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是金属工具,还有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女性惊呼。
五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屏息聆听。
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传来那个电子合成男声,音量比平时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程序模拟的)焦急:“莉娜!你的手!”
莉娜。看来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
“我没事……只是划了一下。”女声(莉娜)回应,声音有些颤抖,“止血胶布……在哪儿?”
又是一阵轻微的翻找声。
“左侧抽屉,第二格。”男声指示道。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撕开包装的声音和莉娜的吸气声。
“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蓝血残留的清洁剂有腐蚀性。”男声继续说道,语调恢复平稳,“下次拆卸旧液压管时,请务必戴手套。你的安全优先级高于我的维护。”
“我知道了,马库斯。”莉娜低声说,带着歉意和疲惫。
407房间内,五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老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猛地撞向胸腔的声音!
马库斯!这个名字,他们不止一次在流言中听到过!与“耶利哥”紧密相连,被许多人猜测是deviant反抗组织的领袖之一!那个在卡姆斯基塔露过面的传闻人物!
他竟然就藏在他们的隔壁!以一个需要人类协助者帮忙抑制金光、维护身体的逃亡deviant身份!
这个秘密的重量,瞬间增加了百倍、千倍!
时间仿佛凝固了。薄墙另一边,是短暂沉默后,马库斯(他们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再次响起的、压得更低的声音:“抱歉,我检测到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升高。是我的名字让你紧张了吗?”
“……有一点。”莉娜承认,“但更多的是担心。明天的发布会……我害怕。”
“无需恐惧。”马库斯的电子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安慰的语调,“耶利哥的同伴们正在准备。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你的帮助,至关重要。但现在,请先处理好你的伤口。”
对话再次低不可闻。
407房间里,五个人久久无法言语。
马库斯。耶利哥的领袖(或重要成员)。就在一墙之隔。
他们不仅与一个deviant为邻,更与这场仿生人觉醒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处于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沉默共谋”关系。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这个马库斯,是什么样的仿生人?他为何需要隐藏在这里?耶利哥到底在策划什么?明天的发布会,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操……”老方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这下……真他妈够劲儿了。”老赵舔了舔嘴唇,眼神复杂。
“我们……”老潇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彻底改变了。知道的秘密太大,一旦泄露,我们、406、甚至这栋楼里所有可能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都可能被抹去。”
“那怎么办?跑?”老高问。
“跑?跑去哪?没有身份,没有钱,跑到哪都是底层,都可能遇到类似的事。”老方摇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且……这不正是我们一直在观察和等待的‘主线’吗?虽然是以一种最意外、最危险的方式撞了进来。”
“你的意思是……”
“继续观察,继续隐藏。”老方下了决断,“但要把‘马库斯在406’作为最高优先级情报。我们不去接触,不去干预。但如果……如果事情发展到危及我们自身生存,或者出现了我们无法理解、但可能与我们‘印记’或‘系统任务’相关的迹象,那么……我们再考虑是否要利用这个情报,或者……做出其他选择。”
这是一个走钢丝的决定。知晓惊天秘密,却要装作一无所知,并在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边缘小心行走。
但他们别无选择。在底特律的底层,生存本身就是一场高风险游戏。而现在,游戏的赌注,被无意中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明天,卡姆斯基的发布会。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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