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下沉，又像是在上升。
冰冷咸涩的海水包裹着她，耳边是沉闷的水流轰鸣，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胸口发紧，火辣辣地疼。
叶晨很沉，她拽着他胳膊的手指已经麻木，只是凭着一股不肯松开的意志在坚持。
头顶上方的海面，那代表生机的光亮，似乎还很遥远。
身后的海底，毁灭的波动正以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大口，要将他们连同这片海域一起吞噬。
“苏璃！叶晨！再快一点！它要炸了！”陆沉的声音在耳机里嘶吼，背景是尖锐的警报和杂乱的噪音。
他在接应船上，能通过仪器更直观地看到海底那疯狂攀升的能量读数。
氧气面罩的警示灯在疯狂闪烁，视野开始出现黑斑。
周正和吴媛就在她侧上方，也在拼命上浮，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吴媛的推进器似乎出了故障，冒着电火花。
要死在这里了吗？因为一个失控的、该死的邪阵？
不。不行。爸妈还在璃界，陆沉还在等她……
还有那片海，那些被污染的水，那些无辜的生灵，还有林予安那边……事情还没完，她答应过的……
就在意识快要被窒息和绝望淹没的瞬间，苏璃感觉胸口突然滚烫！
不是外界的海水，而是来自她体内，来自那个与她灵魂相连的地方——璃界的界心！
界心在疯狂震颤，传递出一种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
极度的渴望，混杂着强烈的警示，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近乎贪婪的吸力？
它似乎在拼命拉扯着她，指向下方那即将彻底爆发的、混乱而庞大的能量源——失控的邪阵核心，
以及其中被污染、被扭曲、此刻正狂暴冲撞着试图挣脱束缚的水之法则力量！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苏璃混沌的脑海。
引导它！把那股即将爆发的、失控的法则力量，引到璃界里去！
界心渴望它，需要它！就像干涸的大地渴望甘霖，哪怕这“甘霖”是裹挟着雷霆与火焰的暴雨！
但这太冒险了！那是足以炸毁一片海域的狂暴能量，是扭曲的水之法则！
一个弄不好，不仅她会被反噬成渣，整个璃界，连同里面的父母、小雅，都可能瞬间崩溃湮灭！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现在就得死！这片海域，乃至更广阔的海域，也将被彻底污染、死寂！
“苏璃？苏璃！回答我！”陆沉的声音因为听不到回应而带上了恐慌。
拼了！妈的，反正横竖都是赌！
苏璃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几乎昏迷的叶晨推向旁边同样在艰难上浮的周正，嘶哑地喊：“带他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魂飞魄散的举动——她非但没有继续上浮，
反而身体一折，头下脚上，朝着下方那光芒越来越刺眼、波动越来越恐怖的深渊，主动冲了下去！
“苏璃——！！！”耳机里，陆沉的嘶吼几乎刺破耳膜，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绝望。
“苏璃姐！”“队长！”
周正和吴媛的惊呼也同时响起。
苏璃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体内，沉入了那个与界心相连的、玄而又玄的点。
她不再抗拒界心传来的那股吸力，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将自身微弱的灵识，如同最纤细的触手，
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探向下方那团混乱暴虐的能量核心！
接触的刹那，苏璃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的刀片切割！
污秽、阴冷、狂暴、还有一丝被囚禁已久、终于挣脱却茫然无措的法则本意……无数杂乱的信息和能量洪流，
顺着她灵识的“桥梁”，疯狂涌入她的身体，涌向界心！
“呃啊啊啊——！”苏璃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七窍瞬间渗出血丝，在海水中晕开。
她的身体像过电般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红与冰蓝交织的纹路，那是失控的法则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痕迹。
但与此同时，她胸口，界心所在的位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的蓝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沛然莫御的吸力，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开始疯狂吞噬、转化着涌入苏璃体内的狂暴能量！
污秽和阴冷被迅速剥离、净化，只留下最精纯的、属于“水”的法则本源，以及那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能量！
这股被净化的、温和却又磅礴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冲入璃界！
璃界，那片扩张到一平方公里出头的空间，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灵泉的源头，那块古朴的界心石碑，嗡鸣震颤，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华，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
表面的纹路变得愈发清晰玄奥，仿佛有水流在其上永恒流淌。
以界心为中心，坚实的大地向四面八方急速延伸！
原本的边界薄雾疯狂后退，露出新的土地。
草地变得更加茂盛青翠，边缘处，一丛丛低矮的灌木、甚至几棵小树苗破土而出，迅速生长！
灵泉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水量暴涨，竟在低洼处汇聚，形成了一个清澈见底的湖泊！
湖泊旁，原本光秃秃的土地上，有嫩绿的草芽钻出，甚至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小花。
空间的“天空”似乎也变高了些，那永恒温和的光芒更加明亮，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急剧攀升，呼吸一口都让人感觉心旷神怡，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
变化最惊人的是时间流速。苏璃能模糊地感觉到，璃界与外界的时间差，正在以一种惊人的幅度拉大！
之前大约是五十倍，而现在……六十倍？七十倍？还在增加！
外界，海面之上。
接应船“海风号”的甲板上，陆沉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船舷的栏杆，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面前屏幕上代表苏璃生命体征和位置的那个光点。
那个光点，在刚才，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代表毁灭的红色能量爆发中心，然后……信号变得极其微弱、混乱，但并没有消失！
它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状态，停留在爆炸边缘，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
“她……她在干什么？！”周正和吴媛拖着昏迷的叶晨，在船员帮助下狼狈地爬上甲板，周正看着屏幕上那惊心动魄的景象，声音都变了调。
陆沉没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光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悄悄放进苏璃装备里的那枚融入了自己气血的示警符，正传递来一种奇特的、灼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脉动。
那脉动不属于苏璃平时清冽的水灵气息，而是一种更浩瀚、更古老、仿佛包容万物的水之本源的力量，而且……正在疯狂壮大！
海底，爆炸的核心。
苏璃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她的身体悬浮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像一个脆弱的容器，又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
但界心散发出的蓝光牢牢护住了她的心脉和意识核心，如同暴风雨中坚定不移的灯塔。
她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以一种奇异的状态“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那污秽扭曲的邪阵结构，在失去殷九娘主持和核心能量被疯狂抽离后，寸寸碎裂、崩解。
她“看”到其中被束缚、污染的水之法则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
却被界心散发出的、更高层次的水之本源气息所吸引、安抚，然后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和法则碎片，被贪婪地吞噬、吸收。
她“看”到璃界在疯狂扩张，在欢呼雀跃。
土地在延伸，水流在壮大，草木在生长，灵气在沸腾……一种明悟浮上心头：
璃界的成长，本就依赖于对天地法则的领悟和能量的吸收。
这次，她等于是用界心，强行“捕食”了这股即将毁灭的、来自一方海域的水之法则力量！
虽然凶险万分，但收益也巨大到难以想象！
而在这种灵魂仿佛与界心、与整个璃界融为一体的奇异状态中，
一些原本模糊的、关于剑宫传承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更清晰的涟漪。
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一段段断续的、蕴含着信息流的光影。
她“看”到一个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身影，立于滔滔星河之间，手中并无剑，但目光所及，星辰摇曳，法则退避。
一个宏大而古老的声音仿佛在她灵魂深处响起，阐述着某种关于“水”的至高道理。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然水无常形，亦可覆舟，可崩山，可涤荡寰宇……那不是具体的招式功法，
而是一种意境，一种对“水”之法则本源的阐述和理解，直指大道！
她“看”到一片辉煌的宫阙，坐落于云海之巅，剑气凌霄。
无数御剑的身影穿梭往来，讲道之声朗朗。但转瞬间，宫阙崩塌，云海染血，惊天动地的喊杀与绝望的悲啸交织……
一个清冷而决绝的女子声音仿佛在叹息：“道统不绝，薪火相承……”
更多的碎片涌来，杂乱无章，却又似乎蕴含着无穷的信息：
奇异的符文，玄奥的阵法，古老的丹方，失传的炼器手法……它们如同洪流，冲刷过苏璃的意识，
大部分来不及理解便沉入记忆深处，只有少数关于水行修炼、关于空间感悟的片段，与她此刻的状态隐隐共鸣，变得清晰了一些。
“苏璃！老婆！能听到吗？回答我！”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边，这次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因为屏幕上，代表毁灭能量的红色区域，正在迅速减弱、消散！
而苏璃的生命体征信号，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了下来，甚至……在缓慢回升？
海底，狂暴的能量乱流终于渐渐平息。
邪阵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被恐怖能量冲击出的、巨大的海底凹陷，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废墟。
污秽的暗红光芒不见了，海水虽然依旧浑浊，弥漫着爆炸后的尘埃，但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却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后的、带着新生气息的……清澈？
苏璃闭着眼，悬浮在浑浊的海水中。她周身那诡异的红蓝纹路已经消失，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蓝色光晕，仿佛与周围的海水融为一体。
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蹙，似乎沉浸在某种深层次的感悟或梦境中，对外界毫无反应。
两道身影，以最快的速度从上方下潜，来到她身边。
是陆沉和周正。陆沉连重型潜水装备都没穿，只套了简易的水肺和面罩，眼睛布满血丝。
他一把抓住苏璃的手腕，指下的脉搏虽然虚弱，但确实在跳动。
他又迅速检查了她的呼吸和瞳孔，确认她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还活着……还活着……”陆沉喃喃着，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微微一晃，差点脱力。
他立刻稳住，小心地将苏璃护在怀里，对周正打了个手势。
周正点头，和后面跟着下潜的吴媛一起，警惕地环视着周围。
邪阵消失了，殷九娘的气息也彻底感应不到，很可能已经在刚才的法则反噬和能量爆炸中尸骨无存。
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其他危险。
叶晨也被另一名船员协助着带了下来，他伤得很重，但意识还算清醒，服下苏璃给的丹药后，勉强能自己行动。
他游过来，看着被陆沉护在怀里、昏迷不醒的苏璃，又感受着周围海水中残留的那一丝精纯浩瀚、
让他体内剑元都隐隐共鸣的水灵道韵，苍白的脸上露出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她……她竟然真的……”叶晨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引导了法则反噬？不，不只是引导……她吸收了它？这怎么可能……”
“先上去再说！”陆沉打断他，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小心地抱起苏璃，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朝着海面升去。
海面上，“海风号”的船员们已经放下了救生艇和吊索。
林予安派来的那位年轻观察员站在船舷边，看着被陆续救上来的、个个带伤昏迷的几人，
尤其是被陆沉紧紧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苏璃，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他手里的仪器显示，海底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在到达临界点前，莫名其妙地衰减、消散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这完全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至少不符合他们目前掌握的科学定律！
苏璃被小心地放在甲板临时铺开的毯子上。
陆沉跪在她身边，用干净的毛巾擦去她脸上、耳朵里渗出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直到确认她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胸口的起伏规律，
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甲板上，后背靠在船舷，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他还活着。她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此刻才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叶晨也被搀扶着坐下，接过船员递来的水和毛毯，但他没喝，
只是盯着苏璃，又看看陆沉，最后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上，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先生，”林予安的观察员走了过来，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苏女士她……刚才在海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仪器记录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能量变化。”
陆沉睁开眼，眼中的疲惫和血丝还未褪去，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有些冷硬。
“不清楚。爆炸发生前，她为了救我们，用某种方法干扰了阵法核心，然后就被能量波及，昏迷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要等她醒来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行动，目标邪阵已被摧毁，主要敌人殷九娘确认死亡。
我方人员重伤，需要立即救治。按照协议，后续现场勘查和清理工作，交给你们了。”
观察员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也知道从陆沉这里问不出更多。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苏璃，又看了看伤痕累累的叶晨和周正吴媛，点了点头：
“我会向林主任汇报。船上有急救医生，先给各位处理伤势。接应的直升机已经在路上了，会送你们去最近的医院。”
陆沉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看向苏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苏璃依旧昏迷着，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的意识，还沉浸在那片浩瀚的法则感悟和剑宫传承的碎片信息中，而她的体内，
界心仍在微微发光，缓慢而坚定地消化着这次“饱餐”后的巨大收获。
璃界，已经扩张到了接近三平方公里的范围，时间流速稳定在了外界惊人的八十比一。
灵泉变成了小湖，湖边甚至隆起了一座小小的、覆盖着绿意和零星野花的土坡。空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雾气。
一切，都不同了。而昏迷的苏璃，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吞”下了多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将面对怎样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过甲板，天边，朝阳正挣扎着跃出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