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百合花香。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有点晃眼。
“苏璃,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旁边传来一连串声音。
苏璃慢慢转过头,看见陆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焦急的问道,神情紧张。
他穿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看着有点皱,应该几天没有换了。
“陆沉,这是哪儿?”苏璃开口。
“哦,这里是市一院,特护病房。”
陆沉起身走过来,从床头柜上拿了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
“先喝点水吧,你都昏迷三天了,我很担心。”
苏璃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外面……怎么样了?”
“你放心吧,外面一切都好,这次事件陈墨动用了关系,定性为‘罕见地质活动引发局部地热异常喷发’。”
陆沉把杯子放回去,坐回椅子上,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新闻稿夸了‘陆氏集团专业及时的应急处置’,说幸亏疏散得快,零伤亡。
网上讨论了两天就被压下去了,现在热搜是某个明星离婚。”
他语气很快,眼睛里有些血丝,眼下有青影。
“零伤亡吗,那就好……”苏璃重复了一遍,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点,“基石小队和苏毅学长呢?”
“吴媛和周正轻伤,处理完就归队了。
苏毅熬了两个通宵分析数据,昨天被我按着去睡了,现在应该在隔壁病房打呼。”陆沉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放心吧老公,我还死不了。”苏璃试着想坐起来,腰腹一阵抽痛,让她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陆沉慌忙的扶住她,然后就不敢动了,怕弄疼苏璃。
等苏璃缓过那阵疼,陆沉才说:“医生检查过了,内脏有轻微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烧伤,还有中毒迹象。
但毒性在自行消退,他们也说不清原理,对你很好奇。
最重要的是,你身体里几种能量乱窜,医院里的仪器测不出来,但你的生命体征前两天很不稳定,我当时害怕极了。”
苏璃沉默良久。她知道那些“乱窜的能量”是什么。
地火残余的灼热,阴秽的阴寒,还有强行引导地火时承受的地脉反震。
她能活着躺在这儿,已经是五行道基护主加上丹药吊命的奇迹了。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丹田里,那颗米粒大小的金丹黯淡无光,表面甚至有了几道细碎的裂纹。
但金丹周围,除了原本淡金色的庚金之气和嫩绿色的乙木生机以及微弱的厚土气息外,多了一小簇极其微弱的、橙红色的火苗。
火苗很安静地悬在那儿,散发着温暖纯正的气息,一点点驱散着经脉里残留的阴寒。
是离火之精。最纯净的那部分,到底还是被她抓住了。
“葵七戒指……”苏璃忽然想起,抬起左手。
那枚戒指还好好戴在中指上,触手温润,甚至有点发烫。她集中精神感知,一小段信息流入脑海。
离火之精(纯净)已汲取。五行得四(土有缺),火生土,土克水,水润木,木助火,环环相扣。
然火性未驯,强行炼化恐伤己身。
需寻‘后土之息’或‘癸水之魄’调和,方可尝试炼化,平衡五行。
下一线索:西南坤位,地脉交汇,浊气下沉之处。
信息比上次清晰,但也更复杂了。
火生土,所以要找“后土之息”?或者土克水,用水来平衡?“癸水之魄”?西南坤位……是方向提示?
“有意外收获?”陆沉看她盯着戒指出神,好奇的问了一句。
“嗯。”苏璃放下手,解释道,“离火精华拿到了一小部分,很纯净。
但需要别的本源配合才能用。葵七戒指给了下一个线索,在西南方向,地脉交汇、浊气下沉的地方。”
“西南……”陆沉思忖了一下,“云贵川藏,还是缅北那边?范围太广。
等你好点了再说吧,我暂行先让苏毅用地质和灵能数据交叉比对,看看能不能缩小范围。”
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
袋子里是块灰白色骨片,质地很怪,非金非玉。
骨片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些扭曲的符文和阵法结构图,旁边还有个三瓣黑色莲花的标记。
“这是我们的人在清理现场时,在矿坑外围发现的。应该是那个布阵的逃走时掉的。”
陆沉说,“我让苏毅初步扫描过,骨片材质很特殊,能承载阴性能量。
上面的符文和阵法结构,和我们在谷里检测到的污染源残留高度匹配。
那个黑莲花标记,苏毅在暗网几个隐秘论坛的角落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几十年前就有出现过,后来销声匿迹,看来是玄阴宗又传送人来这个世界了。”
苏璃看着那块骨片,上面的黑色莲花标记让她不太舒服。“玄阴宗……褚厉。他跑了吗?”
“跑了,但应该伤得不轻。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很乱,除了你和那个布阵的,还有第三股力量,很阴寒,但很强大,最后关头卷走了不少被污染的地火之力。”
陆沉看着她,“他或者他们是谁,是你的老对头吗?”
苏璃沉默了几秒。“应该是天机阁凌岳。他一直藏在暗处。
我和褚厉斗得两败俱伤,地火最乱的时候,他出手抢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火力,虽然被污染了,但量不小。
他之前重伤跌境,有了这些,够他恢复了。”
“那他恢复之后,是不是会更难对付?”陆沉着急问道。
“是的。”苏璃看着天花板,“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这次我坏了他好事,他拿到的力量不纯,有隐患。他不会放过我,天机阁不会放过我,葵七戒指和剑宫传承一直是他们需要的。”
“苏璃,我们还是先养伤吧。”陆沉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她手边,
“苏毅分析完的报告。结论是,玄阴宗用的这种污染手法,对地脉有长期侵蚀性。
炎谷那片地,未来几年可能都会存在轻微的能量紊乱和地气阴寒。
他们图谋不小,这次失败了,肯定还有下次。”
苏璃点点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次是地火,下次呢?地脉?水脉?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陆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老婆,你先好好修养。
那家重庆火锅,老板说鸭血每天从江北空运,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各到一批,晚了就吃不到最新鲜的。
你什么时候想去了,和我说一声,我们一起。”说完陆沉就走了出去。
苏璃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袋,还有旁边装着骨片的证物袋。
身体很疼,金丹有裂,前路未明,强敌环伺。
但手上的葵七戒指,温温热热。丹田里那簇小火苗,安安稳稳。
她闭上眼,开始按照青梧剑诀里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一点点梳理体内乱窜的气息。
东海市另一端,某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线香燃烧后的烟气。
凌岳盘膝坐在一个简单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他面前,那尊“太阴聚火鼎”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缓慢旋转着,不时闪过暗红色的光。
他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不少。但仔细看,那血色底下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黑。
他呼吸绵长,每次吐纳,都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口鼻中溢出,随即被小鼎吸走,炼化,又反馈回更精纯、但也更阴寒的灵力。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修为恢复了金丹初期。被世俗界压制成筑基圆满,比之前刚来这里时的全盛时期,灵力还浑厚了两分。
但丹田金丹处,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滞涩感,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在那里,平时不显,每次运功到关键处,就会隐隐作痛。
这就是强行炼化不纯地火之力的代价。阴火入体,如附骨之疽。
“苏璃……”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地下室回荡,带着冰冷的恨意。
若非她强行净化疏导,截断了大半火力,他本可以抽取更多、更纯净的力量,一举突破金丹中期,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要时刻分心压制体内隐患。
但事已至此。这次也不是全无收获。力量恢复了大半,而且对地火之力的特性有了更深体会。
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苏璃此女,身怀大秘密。
那能净化地火的手段,那奇特的葵七戒指……或许,解决这阴火隐患,乃至突破金丹中期的契机,就在她身上。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苏璃,关于她的戒指,关于她的一切。
凌岳手指一动,一枚款式老旧的黑色手机出现在他掌心。他按了几个键,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是个有些油滑的男声,背景音很嘈杂:“喂?哪位啊?”
“我。”凌岳只说了一个字。
那边搓麻将的声音停了。几秒后,男声压低了些,带着点讨好:“哟,岳爷!您老可算来消息了,这次有啥吩咐啊?”
“帮我查两个人。一个女的,二十多岁,叫苏璃。我要知道她最近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有什么特别之处。钱,照老规矩,翻倍。”
“苏璃……”那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录,“行,岳爷,我记下了。
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上面查得严,这种打听人的活儿……”
“三倍。”凌岳打断他。
“得嘞!您等我消息,最多一周,给您办妥帖!”那边声音立刻热情起来。
凌岳挂了电话,有些皱眉。光靠这些地头蛇,恐怕挖不出太深的东西。他还需要别的渠道。
他想起了那个在炎谷布阵的玄阴宗弟子,褚厉。那人虽然有些废物,但背后是玄阴宗。或许……可以“合作”?
驱虎吞狼,或者,让狗先去咬人,他再收拾残局,这就是天机阁一贯的作风。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炼化鼎中剩余的力量,同时分出一缕心神,
开始推演这绝灵之地的晦涩天机。
地下室重归寂静,只有小鼎旋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同一时间,某个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地下石窟。
石壁上插着火把,火焰跳跃,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褚厉躺在一块冰冷的石台上,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渗着黑血的绷带。
他气息微弱,时不时咳两声,咳出来的都是黑血。
一个穿着暗红色绣金线长裙的女人站在石台边,背对着火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窈窕的背影和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手指纤长,指甲涂着蔻丹,正轻轻拂过褚厉额头,有黑气缭绕。
“伤得不轻啊,小厉子。”女人开口,声音酥媚入骨,但听在耳里,却让人脊背发寒,
“万魂幡被破,阵法反噬,阴火侵体,还被地火爆发的余波震裂了三条主脉。能爬回来,你命是真大啊。”
“殷堂主……”褚厉艰难地睁开眼,眼里满是恐惧和怨毒,“是……是那个贱人!还有……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老王八!
他们……他们抢了地火之力……破了我的幡……”
“我知道。”殷九娘收回手,指尖的黑气散去,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现场残留的气息,除了你的阴秽,还有两种。一种刚正锋锐,带着点生生不息的意思,是玄门正宗的底子,应该就是那个苏璃了。另一种……阴寒得很纯粹,也很霸道,像是走了‘太阴’或者‘幽冥’的路子,不伦不类,但很强,应该是天机阁来人了。”
她转过身,火光映亮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皮肤白皙,唇色嫣红。
“能净化地火,还能各自硬生生截走三成离火火力……”殷九娘红唇微启,舌尖舔了舔唇角, “这两个人,有点意思。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
尤其是那个女的……苏璃,是吗?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旁边阴影里,一个佝偻着背、穿着黑袍的老者躬身应道:“是,堂主。不过……炎谷之事,虽然被官方压下去了,但‘那边’肯定也注意到了。
我们动作太大,会不会引来……”
“怕什么?”殷九娘轻笑一声,笑声在石窟里回荡,“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修真界那些老古董,他们忙着吵架扯皮还来不及。再说了……”
她走到石壁前,伸手抚摸着壁上的纹路,那纹路隐约构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恶鬼图案。
“我们的‘圣主’就快醒了。到时候,这片绝灵之地,还有修真界,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她收回手,转身朝石窟深处走去,暗红色的裙摆拖过地面。
“给褚厉用‘续魂膏’,别让他死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是。”黑袍老者躬身。
殷九娘的声音从黑暗深处飘来,带着一丝愉悦的残忍。
“苏璃……凌岳…天机阁…呵呵,这潭水,越浑才越好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