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
两边的楼房挨得近,晾衣竿从这边窗户伸到对面,挂满了还没收的衬衫、牛仔裤、小孩的校服。
空气里有股饭菜馊掉的味道,混杂着公共厕所飘来的气味,还有哪家正在煎带鱼的噼啪声。
苏璃站在巷口转角处的阴影里,身上的米色风衣在昏黄路灯下几乎和斑驳的墙皮融为一体。
她没动,呼吸放得很轻,神识像一张无形的、极其细密的网,以她为中心,缓慢地朝巷子深处铺开。
那丝阴冷的气息,就在前面。
粘稠,滑腻,带着种邪恶阴冷,和茶馆外那一瞥的感觉同源,但更浓,更不加掩饰。
像一条刚从阴沟里爬上来的水蛭,在暗处蠕动着,寻找可以吸附的血肉。
神识的触角捕捉到了具体的位置——前方大约五百米,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侧面,堆满建筑垃圾的转角。
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背着个米色帆布包,穿着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上是低跟皮鞋。
她像是刚下班,很累,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正朝那个堆满垃圾的转角方向走去。
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转角里,一团更浓重的阴影动了。
那是一个裹在宽大黑色袍子里的人形,躲在破沙发和烂床垫后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黑袍人的注意力完全锁定了那个女人,一种贪婪和急切的恶意,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苏璃动了。
她没从巷口直接冲过去,而是身形一晃,贴着墙根,踩着墙边堆积的破花盆和砖块,掠上了旁边一栋矮房的屋顶。
瓦片老旧,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在屋顶伏低身体,居高临下,视野正好覆盖那个转角和走近的女人。
女人已经走到了转角边缘,正要绕过那堆破烂沙发。
黑袍人出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阵极轻、极细,像无数根冰冷钢针在刮擦玻璃的“嘶嘶”声,从那团阴影中传出。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低语,笔直地刺向女人的后脑。
女人脚步一顿,身体晃了晃,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茫然的呆滞取代。
她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团阴影,脸上甚至浮起顺从的笑意,抬脚就要朝阴影里走去。
就是现在。
苏璃从屋顶飘身而下,落地。她左手掐诀,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虚划。
一道土黄色的的剑影在她身前瞬间浮现,化作一柄无锋的宽厚短剑,带着沉稳气势,斩向那阵“嘶嘶”的灵魂低语。
厚土剑意,镇!
那扰人心神的魔音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啵”一声轻响,戛然而止。
女人眼中的茫然瞬间破碎,恢复了清明。
她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垃圾堆和黑暗,又看看自己诡异的姿势,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发出一声惊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谁?!”
垃圾堆后的阴影里,传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带着不似此界任何一地口音的生硬腔调。
黑袍人猛地从藏身处站起。
他个子不高,袍子空荡荡的,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眼神此刻正死死盯着苏璃,里面充满了惊疑和暴戾。
“多管闲事!”黑袍人低吼一声,右手从袍袖中探出,五指枯瘦如鸟爪,冒着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他并指如刀,对着苏璃隔空一划。
五道灰黑气流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苏璃不退反进,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青翠欲滴的流光自她掌中跃出,迎风便长,化为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狭长,通体碧绿,木纹隐现,正是飞剑“青梧”。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
面对射来的灰黑气流,苏璃手腕一抖,青梧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光过处,那五道歹毒的气流,被无声无息地从中剖开,消散在空气中。
“五行剑气?不对……你是何人?!”黑袍人叫道,眼中惊疑更甚。
他这“玄阴蚀魂爪”专坏人神魂,污人法力,竟被对方如此轻易破去?
苏璃不答,青梧剑在空中一收,变成厚土剑,剑势由“锐”转“重”。
方才还灵动迅捷的剑光,骤然间变得沉凝如山,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浑厚压力,当头向黑袍人压下。这一次,她糅合了厚土剑意的“镇”与“固”。
黑袍人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行动大为迟缓。
他怪叫一声,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左手一直紧握着的一枚惨白色骨符上。
骨符顿时血光大盛,化作一个鬼脸虚影,嚎叫着扑向压下的剑光。
嗤!
土黄剑光与血色鬼脸撞在一处。
鬼脸发出凄厉的惨嚎,迅速被剑光中那股中正浑厚的力量消磨、压碎。
但剑光也因此滞了一滞。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黑袍人猛地将手中光芒黯淡的骨符往地上一掷,自己则化作一股黑烟,朝着巷子更深处方向疯狂遁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想走?”苏璃眉头一蹙,青梧剑再次出现,化作一道青色长虹,追着黑烟疾刺。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刺穿了什么。
远处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黑烟猛地一颤,速度却更快了三分,
眨眼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违章建筑群深处,气息也迅速消失。
青色剑光回转,落在苏璃手中,剑尖上沾着一小滴暗红色的血液。
而地上,只留下那枚裂成两半、光泽全无的惨白色骨符,显然是黑袍人仓皇逃窜时掉落的。
苏璃没有去追。对方遁法诡异,对地形似乎也熟悉,贸然追进那片迷宫般的棚户区并非明智之举。
她走到骨符旁,用剑尖小心拨弄了一下。
骨符触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感。
断裂处,可以看到里面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隐隐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
这个气息——修真界玄阴宗。
她捡起骨符,用一张纸巾包好,放入口袋。
然后走到那个还瘫坐在墙边、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女人面前,蹲下身。
“没事了。”苏璃的声音放得平缓,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到巷子口,那边亮一些。”
女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她,又看看刚才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胡乱点头。
苏璃扶着她走到巷口有路灯和监控的地方,看着她稍微镇定了些,能自己站稳了,才松开手。
“以后下班,尽量别走这种没人的小路。快回家吧。”
女人连连道谢,抱着帆布包,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苏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传来陈墨的声音:“喂?苏总,这个点……”
“陈老,我这边有点情况。”苏璃打断他,语速平稳,但内容直接,
“在城西老棉纺厂这边的城中村,遇到了一个用邪法害人的修士。
功法阴毒,擅长精神冲击和隐匿,被我打伤跑了,留了件东西。
特征……很像你上次提过的,最近那些‘路人离奇昏迷’案的风格。”
电话那头陈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确定?受伤了没?对方人呢?”
“我没事。他受伤跑了,很仓促,留下了件物件。”苏璃看了看手里的纸巾包,
“一枚骨符,有血腥气和很弱的灵魂印记。我怀疑,就是修真界玄阴宗的人。
他们不是在找目标‘昏迷’,可能是在物色合适的下手对象,
用邪法控制带走,目的恐怕是采补生命力或者别的什么。”
陈墨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迷奸案。最近一周,东区、南郊出了三起,
都是年轻女性,晚上独自回家,第二天在偏僻处被发现,昏迷不醒,身体极度虚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警方以为是新型迷药,但检测不出任何药物残留。
‘窥天所’这边也监测到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和之前的天机阁‘污染’模式不同,更霸道,更……针对个体。
我们还在查方向,你这就碰上了?”
“八九不离十。”苏璃看着远处黑暗中那片棚户区,“他的动作很快。
刚才那个,实力一般,但手段隐蔽。陈老,这事得尽快。他们像是在……狩猎。”
“我明白了。”陈墨的声音凝重起来,“骨符你交给我,我会安排人过去看看现场。
另外,你自己千万小心,这帮人阴得很,可能不止这一个。
我这边加快排查,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好。”
挂断电话,苏璃将包着骨符的纸巾放进风衣内袋,转身离开。
老君观地下,密室。
墙壁上几盏长明灯,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凌岳盘膝坐在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已经残缺不全的阵法中央。
他身上的黑袍破了好几处,但比起两个月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他能自己坐起来,能调动一部分法力了。
只是每次运转法力,丹田和经脉就传来针扎似的疼痛,提醒着他道基上的裂痕远未愈合。
更麻烦的是,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驳杂,还掺杂着那么多污浊的“人气”,吸收起来事倍功半,稍有不慎,反而会加重伤势。
他闭上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他在调息,也在感知。
透过老君观残留的、与地脉有着微弱联系的阵法基盘,他的神识向四周城区扩散。不敢扩散太远,怕被“窥天所”或者那个伤了他的女人察觉。
但就在刚才,他“看”到了。
在城西那片杂乱的“人气”海洋里,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种阴冷、滑腻、带着欲望和腐朽味道的力量波动,一闪而逝。
玄阴蚀魂劲。
虽然很淡,很驳杂,施法者修为也估计只有筑基后期,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凌岳绝不会认错。
是玄阴宗那些靠采补掠夺、行走在阴沟里的老鼠。
凌岳睁开眼,幽光闪烁不定,还有一丝冰冷的算计。
玄阴宗的人也来了。而且已经在行动。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天机阁虽然霸道,好歹自诩名门正派做事还有些顾忌,讲究个体面。
玄阴宗这帮家伙,是真正的魔道渣滓,行事毫无底线,贪婪成性,为了掠夺资粮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们像蝗虫,一旦发现合适的目标,就会一拥而上,疯狂搜刮,直到把一地生机吸干榨净,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们在这里活动,只会更快地引起此界那些“异常机构”的注意,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而且,万一被他们发现自己这个“落单”的、受伤的、来自更高层次世界的“大补药”……
凌岳打了个寒颤,不是怕,是纯粹的恶心和一种被觊觎的危险感。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悬在那残缺的阵法核心上方。
掌心皮肤下,有极其微弱的、黯淡的灵光艰难地流转。
他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极其拗口、音调古怪的语言。
随着咒文的念诵,他掌心那点微光开始明灭不定,身下残缺的阵法纹路被注入了一点活力,发出微光。
他脸上的灰败之色更重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在榨取这阵法最后一点残余的力量,混合着他恢复的法力,凝成一道带着特殊频率波动的“神念召唤”。
这召唤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也无法确定位置。
它只有一个作用——向周围可能存在的、修炼了同源功法的同门,发送一个代表“召集”和“危险”的定位信号。
做完这一切,凌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穹顶,眼中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王潜,李鹤,孙铭……你们这三个废物,最好还活着。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有人去替他寻找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蕴含灵气的东西,哪怕是些边角料。
更需要有人去打听消息,去弄清楚玄阴宗来了多少人,想干什么,那个叫苏璃的女人又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像老鼠一样躲藏着,就应该能感应到这最后的召集。
如果感应不到……
凌岳闭上了眼,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
那就只能另做打算了。只是这该死的伤势,还有这令人窒息的世界……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