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坐在慕容府的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刻着“华”字的血玉,玉质温润,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窗外月光皎洁,一如六年前女和国皇宫里的月色。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此刻愈发清晰——金碧辉煌的宫殿、父皇母后温柔的笑容、还有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她“昭华姐姐”的小不点。
原来,她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不是穿越而来的异乡人,她是女和国的长公主昭华。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认亲,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喜悦,反倒是满心茫然。
她早已习惯了“花月”这个身份,习惯了在晋国的江湖与朝堂间周旋,习惯了和慕容语并肩作战,习惯了祁玉那无声的守护。如今,一朝变回昭华公主,她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叶子轩的欣喜若狂,祁玉的错愕了然,慕容语的欲言又止,还有云铮那讳莫如深的眼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乱得她心头一片混沌。
她低头看着血玉,忽然想起云铮。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复杂,他到底是谁?为何慕容语会说,他对自己心存愧疚?
还有慕容语。她们是生死与共的闺蜜,可慕容语接近她,竟是受了云铮所托。这份掺杂着目的的情谊,到底有几分是真?
花月轻轻叹了口气,将血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罢了,身世也好,过往也罢,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驿站的毒杀案,稳住两国邦交。至于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慕容语看着如此颓唐的花月,心里一紧,悄悄取了一件淡青色长袍给她披上,“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花月微微一笑,“无碍。”
“其实当年的事情,我也参……”
“不准说!”花月打断她的话,声音虽柔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强硬的寒意,“事情到此为止。”试问,谁又能坦然接受最好朋友的刻意接近与隐瞒?她选择原谅,只因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骄纵的昭华公主。
“我……”慕容语欲言又止,眼底满是愧疚。
花月看出她的为难,轻声道:“准确的说,我不是她。我只是一个穿越者,昭华公主已经死了。所以,你和我永远都是好朋友。”
慕容语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作释然,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露渐重,驿站后院的竹林里,竹叶被风拂得簌簌作响。
慕容语刚送走前来商议毒杀案线索的叶子轩,转身便瞧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竹影深处,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脚步一顿,语气平静无波:“国师大人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云铮缓步走出阴影,周身寒气逼人:“你本该在他认亲的那一刻,便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不必了。”慕容语垂眸,指尖攥紧了袖角,“花月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她选择了原谅。再说,我也不想她骤然承受太多。何况,当年之事牵扯甚广,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原谅?”云铮冷笑一声,面具后的眸子锐利如刀,“这个她,还是当年那个昭华公主吗?你是怕她知道,当年她的失踪,你我都脱不了干系?还是怕她记起,是你亲手将她……”
“够了!”慕容语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我从未想过害她。当年若非形势所迫,我怎会……”她话语一顿,终是化作一声叹息,“云铮,我知道你心存愧疚,可有些事,不如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云铮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抚过面具边缘,声音低沉沙哑:“你我欠她的,迟早要还。莫要等到无法挽回的那一天,再追悔莫及。”
说罢,他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卷入竹影,转瞬消失不见。慕容语望着他的背影,怔怔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眼底满是挣扎。
这边真相渐明,驿站外却突发变故。墨染郡王刚走出驿站,便被女和国公主月弥拦在了巷口。月弥眉眼含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娇俏:“墨染郡王,方才在驿站内,我见你气度不凡,不知可否赏脸,陪我去附近的茶馆小坐片刻?”
墨染本就性子憨厚,被公主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想要挣脱却又怕失礼,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恰好此时,李绵寻墨染而来,远远便看到两人拉拉扯扯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一把推开月弥,指着墨染破口大骂:“好你个墨染!难怪这几日对我不理不睬,原来是有了新欢!亏我还担心你,真是瞎了眼!”
“不是的,绵儿,你听我解释……”墨染急得满头大汗,嘴巴笨得厉害,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只能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明是她是公主我是郡王,身份悬殊啊!”
月弥被推得一个踉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反驳,巷口突然冲出几道黑衣人影,为首的正是刺杀女和国大臣的凶手刘静。刘静眼神阴鸷,手中握着短刀,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不想死的,就乖乖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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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下意识将李绵护在身后,刚要反抗,便被黑衣人的迷药捂住口鼻,瞬间失去了意识。李绵惊呼一声,也被黑衣人控制住,两人连同还没反应过来的月弥,一起被刘静带回了暗处的密室。
驿站内,祁玉察觉墨染与李绵许久未归,心中不安,立刻让人四处搜寻,很快便查到了巷口的打斗痕迹,顺着线索追查到了刘静藏匿的密室。他当即调动官兵,将密室团团围住,同时让人去通知花月。花月得知消息后,立刻召集了春风得意楼的人手——这是她平日里查案时结识的江湖义士,个个身手不凡,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官兵从正面进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们从密室后方的密道潜入,里外配合,一举拿下刘静!”花月快速部署,眼神锐利如刀。祁玉点头应下,亲自带着官兵冲向密室正门,一声令下,官兵们破门而入,与黑衣人展开激烈厮杀。刘静没想到官兵来得如此之快,一时手忙脚乱,只能指挥黑衣人顽强抵抗。
而花月则带着春风得意楼的人,从提前找到的密道潜入密室深处,正好撞见刘静正要对墨染三人下杀手。“刘静,束手就擒吧!”花月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手中的短刀直刺刘静要害。刘静被迫转身迎战,两人缠斗在一起,春风得意楼的人趁机解开了墨染、李绵与月弥的束缚,将三人护在身后。
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见花月牵制住刘静,趁其不备举起手中的钝器,狠狠朝着花月的后脑砸去。“小心!”祁玉刚冲进来便看到这一幕,嘶吼着想要阻拦,却终究慢了一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钝器重重落在花月头上,鲜血瞬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染红了肩头的衣衫。花月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短刀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月!”祁玉疯了一般冲过去,将花月紧紧抱在怀里,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花月,你醒醒!别吓我!”
刘静见势不妙想要趁机逃跑,却被愤怒的祁玉一脚踹倒在地,当场生擒活捉。黑衣人见状纷纷投降,密室里的厮杀终于平息,只剩下祁玉焦急的呼喊声,格外刺耳。
祁玉抱着昏迷的花月,疯了似的往医馆赶,一路上泪水混着花月的血迹,浸湿了他的衣襟。花睿得知母亲受伤,哭着扑到床边,小手紧紧抓着花月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喊:“娘亲,娘亲你醒醒,睿儿听话,再也不调皮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睿儿好不好?”
医官为花月诊治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祁大人,花姑娘后脑受创严重,颅内积血,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此后几日,祁玉寸步不离地守在花月床边,衣不解带,眼底布满血丝,嗓音早已沙哑得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握着花月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花月,我还没跟你说清楚当年的一切,还没陪你走遍山河,你不能有事……睿儿还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花睿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每天都会给花月讲故事、唱儿歌,小小的身影守在床边,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期盼,偶尔累了,便趴在床边睡着了,梦里还在喊着“娘亲”。
期间,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医者悄然来到医馆,正是当年女和国的国师云铮。他依旧是往日清冷的模样,亲自为花月施针调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守在床边诊治,偶尔会叮嘱医官注意事项,言语间皆是对花月伤势的关切。
就这样过了整整七日,花月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祁玉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心中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床上的花月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眼皮微微颤动起来。
“花月!她动了!睿儿,你娘亲动了!”祁玉瞬间清醒过来,激动地抓住花月的手,声音哽咽,“花月,你醒醒,我在!”
花睿也立刻扑到床边,睁着通红的眼睛,哽咽着喊:“娘亲!”
花月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在祁玉和花睿身上,随即又落在了一旁侍立的银色面具男子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花月的眼神猛地一凝,脑海中像是有无数碎片在碰撞、重组——
暮春三月,皇家御苑的桃花开得泼天烂漫,绯色花瓣层层叠叠压弯枝桠,风一吹便簌簌落满她的蹙金绣裙,连空气里都浸着甜腻的花香。那时她年方十八,鬓边斜簪一支新鲜折下的粉桃簪,簪尖还凝着细碎晨露,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少女热烈,仰头定定望着身前一袭月白道袍的国师,声音轻颤着诉说满心深情,却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公主自重”; 三日后朱雀大街的张扬桀骜,一百八十个貌美男子簇拥下的夜夜笙歌,烛火摇曳中眼底藏不住的空寂;国师生辰宴上被拒的平安符,御书房外雪地里冻得发紫的指尖,银杏林里最后一丝恳切被碾碎后的决绝; 月光下选中那个素衣质子的笃定,庭院里的琴音墨香,四季相伴的温柔岁月,醉酒后的荒唐一夜,腹中悄然萌发的期待;公主府的漫天火光,逃亡路上的颠簸不安,晋国边境荒村茅屋里的撕心裂肺,身下蔓延的刺目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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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段属于原主昭华长公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不是花月,至少不全是。她是穿越而来的花月,也是曾经那个骄纵深情、遍体鳞伤的昭华长公主。
云铮看着她的眼神,心中瞬间了然——她记起来了,记起了所有属于昭华的过往。他眼底的清冷瞬间崩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心疼,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花月,抬手悄悄抹了抹眼角,将那一丝湿润轻轻拭去。多年的愧疚与亏欠,随着她的苏醒与记忆恢复,终于有了结局。从此,他与昭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做完这一切,云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开了医馆,背影依旧清冷,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渐渐消失在门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戳在祁玉心上。他知道,她记起来了,记起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国师的自己,却忘了这一路与他相伴的温柔岁月。
就在祁玉心如刀绞之际,医馆门被轻轻推开,一袭月白道袍的云铮竟去而复返,墨发被夕阳染成浅金,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只剩化不开的痛惜与愧疚。他不知如何得知花月未死,一路追寻而来,却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花月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有年少时的炽热深情,有被拒绝的委屈不甘,还有岁月沉淀后的释然。她静静望着云铮,良久,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放下:“先生,好久不见。”
云铮浑身一震,眼底的清冷瞬间崩塌,他快步走到榻前,却在离床三尺的地方停下,喉结滚动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公主……安好?”
花月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枕边那支早已枯萎的桃花簪上——那是她十八岁那年,在桃花树下表白时鬓边插着的一支,不知何时被祁玉放在了这里。指尖缓缓伸过去,握住那支簪子,冰凉的触感瞬间勾起过往的记忆:“当年桃花树下,先生说我自重,我怨过、恨过,也用荒唐岁月麻痹自己,可后来我才懂,先生心中有苍生,有家国,唯独没有儿女情长,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先生的错。”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祁玉,眼底渐渐染上温柔,“是我执念太深,忽略了身边真正对我好的人。”
云铮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心中积压多年的愧疚终于卸下,他抬手,悄悄抹了抹眼角不易察觉的湿痕,转身时,背影依旧清冷,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平静:“公主既已安好,臣便放心了。从此,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两不相欠。”说完,他不再回头,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只留下一阵清风,拂过医馆的窗棂。
花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那些怨恨与不甘,早已在岁月的沉淀中淡去,只剩下释然。祁玉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花月,你都记起来了,对不对?”
花月缓缓点头,看向祁玉,眼底渐渐染上熟悉的温柔。
祁玉深吸一口气,将当年的一切,从头到尾细细地讲给她听——从他身为质子时的屈辱,到昭华公主对他的救赎,从皇夫与云铮的阴谋,到他为了保护她而策划的逃亡,从以为她难产而死的绝望,到再次遇见她时的欣喜,还有这些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爱意与愧疚。“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后来找到你,却又因为胆怯,一直没敢告诉你真相,是我对不起你。”祁玉说着,泪水再次滑落,“但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无论是当年的昭华公主,还是如今的花月,我爱的,一直都是你这个人。”
花月静静地听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她抬手轻轻拭去祁玉的泪水,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祁玉,我不怪你。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而如今,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闹、骄纵任性的昭华了。”她握住祁玉的手,又摸了摸身边花睿的头,眼神坚定而温柔,“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只想和你、和睿儿,好好过日子。”
祁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见花月眼中满是真挚,他终于放下心来,紧紧将她和花睿拥在怀里,声音哽咽:“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温暖而惬意,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榻边的桃花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抹枯萎的绯红,仿佛也在这一刻,与过往的遗憾和解,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温柔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