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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庙会闲游(1 / 1)

从“清音”茶馆出来时,已近正午。

阳光越发炽烈,将街上的积雪晒得融化了大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庙会的人流不减反增,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几乎要掀翻整条街。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戏台子的锣鼓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的煎饼果子的滋啦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腾腾、闹哄哄的网,将每一个人都兜在其中。

一行十人走在街上,着实显眼。

云仙衡的青碧广袖,颜如玉的绯金襦裙,弦歌的素白银纹,聆风的月白长衫,刻炎的赤发臂铠,机枢的灰衣工具,青蘼的藤蔓束发,空蝉的阴影隐匿,夜昙的玄黑袍服——再加上凤筱那身茜红衣裙,简直像打翻了颜料盘,将灰扑扑的冬日街景染得鲜活又突兀。

路人纷纷侧目。

有好奇的,有惊艳的,也有窃窃私语的。但一行人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种注目。在翁德里斯,他们本就是最耀眼也最诡异的存在。

“接下来去哪里?”颜如玉拨弄着星盘,红宝石额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要不要去前头的戏台子看看?听说今天演《鹊桥仙》。”

“不看。”夜昙慢条斯理地拒绝,“俗套。”

“那你说去哪里啊?”颜如玉瞪他。

夜昙没答,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凤筱腰间——那里挂着几样东西:清晏送的并蒂莲荷包,洛停云送的那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雀,还有……侧面悬着一枚粉紫色的龙形印章,雕工精细,龙鳞云纹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视线在那只木雕小雀上停了停。

凤筱察觉了,侧过头:“干嘛?”

夜昙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只小雀,语气矜贵又嫌弃:“这小雀……真丑。”

凤筱一愣,随即挑眉:“那也比你送的那几只影爪兽玩偶好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在翁德里斯时,夜昙曾送过凤筱几只影爪兽玩偶——那是用他自己一针一线凝成的小玩意儿,黑乎乎一团,眼睛是两粒红光,张牙舞爪的,实在跟“可爱”沾不上边。偏偏夜昙自己觉得那是“天下萌物”,送出去时还一脸“你赚大了”的表情。

夜昙脸色一僵:“你怎么这么说呢?影爪兽此乃天下萌物!你不要还我。”

“在我这里,只进不出!”凤筱护住腰间的小雀,赤瞳里闪着狡黠的光,“给了就是我的,不给。”

“你……”夜昙被她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身上挂这么多东西也不嫌重!又是荷包,又是小雀……侧面又挂着个粉紫色的龙形印章。”

凤筱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确实挂得满满当当。她理直气壮:“除了那个龙形印章是我自己的,其他的都是别人送的!你不会没有吧?”

这话戳到了夜昙的痛处。

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有些发红。玄黑袍袖一甩,大步往前走,丢下一句:“幼稚。”

颜如玉笑得花枝乱颤,步摇叮咚作响:“夜昙啊夜昙,你也有今天!”

云仙衡无奈摇头,青玉卷轴发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弦歌依旧沉默,白纱下的唇角却微微弯着。刻炎已经挤到前头的烤肉摊子去了,正举着两串新烤好的肉朝他们挥手。聆风还在跟机枢念叨她的扇子,青蘼则蹲在一个卖花草的小摊前,指尖泛着绿光,帮摊主救活了一盆冻蔫的茉莉。空蝉……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又隐在哪个阴影里玩空间泡泡了。

凤筱看着夜昙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笑容很浅,却像破冰的春水,将眼底那片冻僵的灰,漾开了一圈柔软的涟漪。

她肩头的小纤——那只荧光水母,颜色悄悄变成了明亮的橙黄色,触须愉快地晃动着,像是在说:就该这样!多吵吵!多闹闹!比死气沉沉好多了!

凤筱抬手,轻轻碰了碰小纤。

水母蹭了蹭她的指尖,颜色又暖了几分。

一行人继续往前逛。

……

庙会实在热闹,处处都是新奇玩意儿。颜如玉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流连忘返,云仙衡则被一家古籍铺子吸引了目光。刻炎左手烤肉右手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机枢被一个老匠人的木工工具吸引,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青蘼帮完花草摊主,又去看旁边卖草编昆虫的老婆婆,还买了一只会动的蚂蚱。空蝉……还是不知道在哪儿。

凤筱走在中间,左看看右瞧瞧,赤瞳里终于有了鲜活的光。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她停住了。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狰狞的傩面、华丽的戏面、可爱的动物面,还有绘着星月山川的抽象面。她目光落在一张半面面具上。

面具是银白色的,只遮上半张脸,边缘镶着细碎的冰晶,眉心处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用极淡的粉彩晕染,精致又清冷。

她伸手取下,戴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视野被遮住了一半。透过眼洞看出去,庙会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而遥远。

“好看。”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是弦歌。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凤筱身边,银灰色的眸子透过白纱,静静看着戴上面具的凤筱。

“像换了一个人。”弦歌说。

凤筱侧过头,从面具的眼洞里看她:“像谁?”

“像……”弦歌顿了顿,“像‘织叶者’该有的样子。”

凤筱怔了怔。

织叶者。

这个称呼,在翁德里斯时,是荣耀,也是枷锁。他们穿梭于虚数与现实之间,修补时间的裂痕,维系世界的平衡——听起来伟大,实则每一次出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而现在,弦歌说,她像织叶者该有的样子。

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终于从那个沉浸在悲伤里的小丫头,变回了能扛起责任的战士?

还是说……她本就该如此,戴上面具,藏起软弱,继续前行?

凤筱没问。

她只是抬手,轻轻抚过面具上那朵桃花。

桃花雕得很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粉彩晕染得恰到好处,淡得像晨雾里将开未开的花苞。

“我买了。”她说。

付了钱,她没摘下面具,就这么戴着,继续往前走。

银白的面具在茜红衣袂间格外醒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可她不在乎了。

面具是个奇妙的东西。

戴上它,就好像藏起了一部分自己——那些脆弱的、不堪的、不愿示人的部分,都被这层薄薄的银白遮住了。露出来的,只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和那双从眼洞里望出来的、重新燃起火焰的赤瞳。

夜昙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凤筱脸上的面具,评价道:“尚可。比那只丑雀强。”

凤筱从面具后瞪他:“再提小雀,我就把影爪兽玩偶挂你门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又斗起嘴来。

小纤在凤筱肩头快乐地转圈,颜色变成了明亮的粉紫色——这是它表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专属色。它触须轻晃,仿佛在无声吐槽:感觉这人能跟姓洛的唠上一整天!

想到洛停云,凤筱心里又是一动。

那家伙如果在这边的话,肯定早就跟夜昙杠上了——一个广府话连珠炮,一个慢条斯理毒舌,那场面……

她忍不住又笑了。

面具遮住了她的笑容,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

一行人逛到戏台子前时,《鹊桥仙》正演到高潮。

台上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观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断。刻炎挤在最前面,看得津津有味;颜如玉一边看一边拨弄星盘,大概在算牛郎织女的星座合不合;云仙衡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戏台子的楹联上,似乎在对上面的字句做考据;机枢在研究戏台子的木结构;青蘼在跟旁边一个老伯讨论戏里用的花草道具是否合乎时令;空蝉……大概在某个屋顶上,用空间泡泡封存这场热闹。

凤筱站在人群外围,戴着面具,静静看着。

戏是俗套的戏,情是老掉牙的情。可此刻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却觉得……真好。

真好啊。

人间还有这样的戏,这样的情,这样的热闹。

就算明天天塌下来,至少今天,此刻,这里,还有人在唱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凤筱。”

弦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凤筱转过头。

弦歌透过白纱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浮动着庙会的灯火,也浮动着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记住今天的感觉。”弦歌轻声说,“记住这些热闹,这些笑,这些……活着的气息。”

凤筱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未来,”弦歌望向戏台,望向那片璀璨的灯火,声音空灵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会需要这些记忆。当你站在归鸿舟的甲板上,面对那片崩坏又重生的星空时,你需要记得——你为之战斗的,到底是什么。”

凤筱沉默了。

她顺着弦歌的目光望去。

戏台上,牛郎织女执手相看,唱词缠绵。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掌声如雷。远处,庙会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连成长龙,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是这些吗?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热闹的、甚至有些庸俗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会记住。”

弦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戏散了。

……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庙会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因着华灯初上,更添了几分迷离的热闹。

一行人找了家酒楼吃饭。

席间依旧吵吵嚷嚷——刻炎嫌菜不够辣,聆风抱怨没扇子吃饭不香,机枢在研究酒楼的自动传菜机关,青蘼跟小二讨论后厨的野菜品种,颜如玉非要给每个人算今晚的桃花运,夜昙则对每道菜都进行了毒舌点评。

云仙衡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凤筱夹一筷子菜。

弦歌依旧沉默,只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凤筱摘下面具,放在手边。

面具上的桃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吃饭,听着周围的吵闹,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颜如玉说要去看夜市的杂耍,刻炎跟着去了。云仙衡和青蘼结伴回茶馆,继续研究古籍和花草。机枢被聆风拽着去找修复扇子的材料。空蝉……大概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夜昙站在酒楼门口,看了看凤筱:“我回住处。那茶具虽然次,但总比没有强。”

凤筱点头:“明天见。”

“明天?”夜昙挑眉,“我可没答应明天还来。”

“你会来的。”凤筱笃定。

夜昙哼了一声,没否认,玄黑袍袖一甩,转身走了。

最后只剩下弦歌和凤筱。

两人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夜色已深,街上的热闹渐渐沉寂,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他们……”凤筱轻声问,“会一直在这里吗?”

弦歌沉默了片刻。

“直到归鸿舟启航。”她说,“在那之前,他们会留在这个时代,留在这个世界。这是……织补灵魂的必要过程。”

“那之后呢?”

“之后,”弦歌望向夜空,那里星子稀疏,月光清冷,“他们会有自己的路。”

凤筱没再问。

她知道,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徒增伤感。

走到宫门附近时,弦歌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她说,“我该走了。”

凤筱看着她:“你去哪啊?”

“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弦歌说,白纱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凤筱,好好活着。好好……享受这段时光。”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素白的长袍,银色的纹路,墨色的长发,还有那双银灰色的、装着整个星河的眼睛——都在夜色里渐渐透明,最后消散在风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筱站在原地,望着弦歌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向腕上的发带,腰间的荷包、小雀、龙印,还有手里那张银白面具。

面具上的桃花,在宫灯的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将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熟悉的遮蔽感。

然后她转身,走进宫门。

脚步很稳。

背脊挺得很直。

像换了一个人。

又像……终于找回了自己。

……

夜色深沉。

宫道漫长。

但前方有光。

而她,终于敢朝着那光,迈出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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