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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梅落如星(1 / 1)

第二日的晨光来得格外迟。

凤筱推开窗时,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下来。昨日喧闹的市集气息已经散尽,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冽的、近乎肃穆的寒意。她吸了口气,那寒意便钻进肺腑,让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清晏昨夜留宿在宫中值宿处,尚未回来。洛停云八成还在客馆里抱着他那尊麒麟木雕酣睡。至于卿九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想去问。

昨日那些灯火、笑语、烤鱼的香气,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记忆,真切又遥远。今晨醒来时,她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昨日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只是扮演给谁看的一场戏。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于是她换了衣裳——依旧是那身银白翠纹的斗篷,雪狐毛的帽檐衬得她脸有些过分的白。她没绾昨日那种复杂的发型,只是将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用那根天蓝色的桃花发带随意系着。发带尾端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云锦城西郊有处梅园,是前朝一位爱梅的王爷所建,如今虽已荒废大半,但腊月时节,梅开如雪,仍是城中一些风雅之士爱去的地方。凤筱曾听洛停云提过一次,便记在了心里。

她没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宫门。街上比昨日冷清许多,许是昨夜闹得太晚,人们都还在沉睡。偶有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等出了城门,便只剩一条蜿蜒的土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霜。天光从云缝里漏下几缕,照得那些霜晶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见一片萧疏的林子。走近了才辨出,那些光秃的枝丫间,竟缀着星星点点的红与白——是梅。

园子确实荒了。篱笆倒了大半,园门只剩个空架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黑。凤筱从断墙处走进去,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园子很大,梅树也栽得疏朗。许是多年无人打理,枝条恣意横斜,有种野性的美。腊梅开得正盛,鹅黄的花朵缀在遒劲的枝头,香气清冷而霸道,几乎要盖过一切气味。红梅和白梅则含蓄些,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是一点点晕开的水彩。

凤筱慢慢走着。

她没有刻意去寻什么景致,只是任由脚步带着自己在梅林间穿行。偶尔有风过,枝头的积雪便簌簌落下,有些落在她肩头,凉意透过斗篷渗进来。她也不拂,任由那些雪粒慢慢融化,浸湿衣料。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冰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上覆着一层新雪,平整得像一面未经打磨的玉镜。湖心处有座小小的石桥,拱形,单孔,桥身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

凤筱踏上石桥。

……

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石栏,望向湖对岸。

那里有一株老梅。

是真的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一半的枝干已经枯死,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可另一半却依然顽强地活着,枝条舒展,上面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那红不是艳丽的朱红,也不是娇嫩的粉红,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血的颜色,在苍白的雪景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凤筱看着那株老梅,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空旷、更辽远的……惘然。仿佛透过这株梅,看见了某个遥远时空里的影子,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就在这时,风起了。

不是微风,是一阵倏然而至的急风,从冰湖那头卷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湖面碎冰的脆响。那株老梅的枝条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深红的花瓣被风扯离枝头,纷纷扬扬地飘向空中。

凤筱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那些花瓣在风里翻卷、飘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抛洒开的血珠。有一瓣特别大的,被风托得极高,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开始坠落——不是轻飘飘地落,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沉重的姿态,笔直地向下坠去。

像极了一颗红星,从山崖坠落于雪。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尖锐的刺痛。凤筱下意识地攥紧了石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死死盯着那瓣终于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看着那一点刺目的红被纯白吞没,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火独明。

这个名字忽然清晰起来,连同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那把印着粉嫩桃花的油纸伞,还有他教她练枪时,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到可怕的每一个动作。

“师父……”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又是一阵风。

更多的梅花被卷落。这一次不是一瓣两瓣,而是一整片花雨,红得惊心动魄,在风中狂舞、盘旋,然后纷纷坠落。那景象美得近乎残酷,仿佛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凤筱站在桥上,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记忆里那些碎片还没拼凑完整的时候。火独明曾带她去过一处断崖。崖很高,下面是翻滚的云海。他撑着那把天蓝色的伞,伞面上的桃花在风中颤动,像是随时会飞走。

……

“小羡曈,怕高吗?”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慵懒。

她那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梗着脖子说“不怕”。

然后火独明就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怕就好。这世上的路,大多不好走。有些地方看着是绝路,跳下去,说不定别有洞天。”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风渐渐停了。

最后几瓣梅花悠悠落下,在雪地上点出最后的红痕。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只有桥上的凤筱还保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仿佛一尊被风雪凝固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急,由远及近,打破了梅园的寂静。凤筱回过神,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是从城门方向来的,不止一匹马,听动静至少有十数骑。

她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这种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马?

马蹄声在梅园外停了。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凤筱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急报”、“陛下”、“召回”……

她的心忽然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冰冷黏腻,像一条蛇顺着脊骨往上爬。她下意识地往桥的另一端退了一步,将自己隐在一棵梅树的阴影里。

透过疏落的枝条,她看见一队骑兵停在园外。都是禁军的装束,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神色凝重,正跟身边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

副将连连点头,随后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来。

风把断断续续的词句送到凤筱耳中:

“……北境战事……伤亡惨重……特召时云、朱玄二将即刻回京述职……余部暂由副将统领……”

时云。朱玄。

没有火独明。

凤筱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那帛书上后面还有内容。可副将已经念完,将领接过帛书收好,一挥手,队伍调转马头,又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梅园又恢复了寂静。

可这寂静已经不同了——它变得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凤筱从梅树后走出来,重新站到桥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种更深切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为什么只召回时云和朱玄?

火独明呢?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会在她练枪练到脱力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一块糖的师父;那个撑着桃花伞、说“跳下去说不定别有洞天”的师父;那个……她曾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像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的师父。

……

“去时三千兵,回也只剩那几百来而已。”

昨夜清晏闲谈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忽然在脑海里炸开。凤筱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每个字都像针,扎得她生疼。

几百人。

三千人出去,只回来几百人。

那火独明……

不。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火独明那么强,一把“醉春风”可攻可守,多少绝境都闯过来了,怎么可能……

可那瓣梅花坠落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像极了一颗红星,从山崖坠落于雪。

凤筱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赤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惘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清明。她转身,不再看那株老梅,也不再看满地的落红,快步走下石桥,朝着来路返回。

脚步很稳,甚至比来时更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仿佛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回城的路上,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飘起了细雪。雪粒很小,很密,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凤筱没有撑伞,任由那些雪落在头发上、肩头,渐渐积起薄薄的一层。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掠过枯草时发出簌簌的声响。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急报、召回、伤亡惨重……

还有那没有念出的名字。

进城时,守门的兵卒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奇怪这样的大雪天,一个姑娘家独自出城又匆匆回来。凤筱没理会,径直穿过冷清的街道,朝着宫苑的方向走去。

快到宫门时,她忽然顿了顿脚步。

不远处,另一条街上,有两骑马正缓缓行来。马上的两人都穿着轻甲,风尘仆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可凤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时云。朱玄。

时云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凝重。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可握缰的手骨节分明,显然用力到了极致。朱玄走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抬眼望向宫门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们身后没有别人。

没有第三匹马,没有那个总爱说笑的身影。

凤筱站在原地,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两骑马从街角转过,朝着宫门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她忽然很想冲过去,抓住他们的缰绳,问一句:火独明呢?

可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看着宫门上那对在风雪中摇晃的灯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身后走来,停在她身侧。

是卿九渊。

他还是昨日那身沧浪色的锦袍,肩上落了薄雪,手里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飘向她的雪。

……

“怎么不进去?”他问,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平静。

凤筱转过头看他。雪光映在她赤瞳里,亮得有些骇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卿九渊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她来时的那条路——那条通往西郊梅园的路。他没问她去做了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这副样子,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雪大了,”他说,“回去吧。”

凤筱没动。

她望着宫门,望着那两盏在风里明明灭灭的灯笼,忽然轻声问:“你听说北境的消息了吗?”

卿九渊沉默了一下。

“听说了。”

“只召回了两个人。”凤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

卿九渊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有些事实,不需要亲口证实。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回应。

凤筱懂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看着指尖那点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冰凉。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卿九渊,赤瞳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淀下去,沉淀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走吧。”她说。

转身,朝着宫苑走去。

卿九渊撑着伞,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雪花从那窄缝里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湿痕。

凤筱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头也昂着,仿佛在对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走到她住的那处宫苑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卿九渊一眼。

“谢谢你送我回来。”

卿九渊看着她,伞依然撑在她头顶。雪已经小了,零零星星地飘着,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

“凤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笙笙”,而是全名。

凤筱抬眼。

“有些事,问清楚了,未必是好事。”卿九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伤,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凤筱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要随时散在风里。

“可总得有人记得,”她说,“总得有人……不能忘。”

卿九渊没再说话。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宫苑,看着那扇门在身后合上,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点银白斗篷的痕迹消失。然后他才收回伞,站在雪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

雪又大了些。

纷纷扬扬,将整个宫城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里。那些梅花的香气、昨日的烟火、河边的灯海,都像是被这场雪彻底掩埋,再也寻不见踪迹。

只有那瓣深红的梅花,还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坠落。

永无止境地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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