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喧嚣与暖意,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餐厅里杯盘狼藉,笑闹声犹在耳畔,宁浪浪还在和莫枫为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勾心斗角”,叶文和谢朝明低声讨论着什么数据,沐倾帮着艾尔文收拾碗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余的香气和放松欢愉的余韵。
许三白没有参与最后的打扫战场,她悄然起身,对望向她的沐倾微微颔首示意,便独自离开了依旧热闹的餐厅。深蓝近黑的作战服在总部走廊柔和的人造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脚步平稳,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灵躯特有的轻灵与虚幻感。
走廊很长,两侧是各种功能的金属门扉,偶尔有穿着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向她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这位以灵躯姿态归来、刚协助完成一次重大缉毒行动、据说还把主管“切磋”得没脾气的“前特别行动队员”,如今在暗夜总部也是个传奇人物了。
她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径直回到了分配给她的临时休息舱室。舱门无声滑开,里面陈设极其简洁,符合暗夜组织一贯的高效实用风格。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微型洗漱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唯有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纸质相册,以及墙角倚着一把同样与军旅风格不符的、保养良好的深棕色小提琴盒。
许三白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舱室内恒温系统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光线自动调节到适合休息的柔和亮度。她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环顾这个暂时属于她的、冰冷而陌生的空间。
……
“今天是除夕吗?”她低声自问,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茫的困惑。在暗夜总部,时间的概念有时会被漫长的星际航行和复杂的任务周期打乱,而她的灵躯感知,更倾向于能量潮汐与任务节点,而非传统的日历节庆。但餐厅里的那顿丰盛饭菜,艾尔文难得的“居家”装扮,还有宁浪浪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属于“过年”的兴奋光彩,都明确地告诉她——是的,今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是团圆守岁的除夕夜。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许三白,一个本该死在异世界毒枭火并中的灵魂,一个因强烈执念与神明馈赠而得以凝聚灵躯、短暂存续的“战士投影”,此刻竟然在一个高度发达、甚至有些科幻意味的组织总部里,度过了一个有年夜饭、有同伴、有烟火气的除夕。
她走到微型洗漱间,用清凉的水洗了把脸。镜面映出她此刻的容颜,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皮肤下隐隐流转的、非人的淡淡辉光,提醒着她这具身躯的本质。指尖触及镜面,冰凉。没有呼吸的白雾,没有体温带来的真实触感。灵躯,终究是不同的。
洗漱完毕,她回到床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本相册上。
……
相册的封面是柔软的皮质,边角已经磨损,透出经年累月的痕迹。这是她仅有的、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实物”,或许是在她意识穿越或灵躯凝聚时,因强烈的情感羁绊而被某种法则保留下来的印记。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略显模糊的集体照。背景是熟悉的校园操场,夏日阳光炽烈,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少男少女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站在中间c位的,是一个扎着鱼骨辫、笑容温婉坚定的少女——沐倾。她旁边,是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神飞扬的叶文,是推着眼镜一脸“别闹”的谢朝明,是比着夸张v字手势、笑出一口白牙的莫枫,是跳起来想抢镜头、只拍到半个脑袋的宁浪浪……还有,站在沐倾另一侧,微微抿着唇、眼神明亮锐利、却也被同伴们感染得嘴角微扬的——她自己,许三白。照片下方,有一行略显幼稚的字迹:“晋楚更霸f6,成立纪念!目标:荡平天下不平事!”
ps:老大不许我们再写‘消灭所有毒枭’了,说太中二……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鲜活的笑脸,许三白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柔软的弧度。那些一起训练到汗水浸透衣衫的日子,那些为了一个线索争得面红耳赤又很快和好的夜晚,那些分享同一碗泡面、互相掩护执行任务的惊险时刻……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张照片,汹涌地重回心头。
她继续翻动。
有他们在简陋出租屋里庆祝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的照片,蛋糕抹得到处都是;有在某次艰苦拉练后,累瘫在草地上,对着夕阳傻笑的合影;有沐倾安静看书,叶文和谢朝明下棋,莫枫和宁浪浪在旁边捣乱的抓拍;还有……最后那张,是在一次大型行动前夜的誓师会上,六个人拳头抵在一起,眼神灼灼,仿佛能点燃黑暗。
照片定格了时光,却留不住消逝的人。
许三白合上相册,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早已远去的温暖。舱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近乎无声的呼吸。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虚空,不知落在何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钢铁淬炼后最深沉的感激:
“能被你们救回来……我感激不尽!”
这句话,是对照片里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说的。是对不惜跨越时空、强行介入暗夜组织、为她争取到这次“机会”的叶文、谢朝明他们说的。或许,冥冥之中,也是对那个赋予她这第二次“生命”、让她得以完成夙愿的、更高存在的一种无言致谢。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盒。琴盒表面光洁,一看就受到精心呵护。这不是她的东西,而是沐倾的。沐倾不仅是最好的狙击手、侦查专家,还拉得一手极其优美的小提琴。在无数个紧张任务间隙,或压力巨大的夜晚,沐倾的琴声曾是抚平小队所有人焦躁与疲惫的良药。这把琴,是沐倾最重要的宝贝,从不离身。这次,她竟然将它留在了这个房间。
许三白起身,走到琴盒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盒盖。她没有打开,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脑海中,似乎又响起了那悠扬婉转、时而激昂如冲锋、时而温柔如夜曲的琴声。那是属于“人间”的声音,属于血肉之躯的情感流淌,属于那个有温度、有脆弱、也有无限可能的“凡人”时代。
而她,现在是什么?
灵躯,半神之身,超越凡人的力量与存在形式,却失去了血肉的实感与凡人绵长的未来。
许三白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对过往的深深眷恋,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更有一种劫后余生、得见使命完成的巨大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她站起身,走回窗边。望着那虚假却璀璨的“星河”,她低声自语,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信念:
“倘若我没有成为半神,我早就死在那场火里了。”
那场吞噬了“许三白”肉身的爆炸大火,是终结,也是起点。没有那场死亡带来的极致执念与因果纠缠,或许就不会有后来凤筱识海中的共鸣,不会有灵梦的注视与馈赠,更不会有此刻这具承载着未尽使命的灵躯。
“感谢神明的馈赠!”
这不是虔诚信徒的祷告,而是一位战士对于获得第二次战斗机会、对于能够亲手了结夙愿、对于在某种意义上“赢”了命运的一种,最直接、最郑重的致意。感谢那份超越理解的力量,感谢那份机缘巧合,让她能够以这种方式,回来,做完该做的事。
舱室内依旧安静。相册躺在床头,琴盒静立墙角。窗外的模拟星空流转,远处或许还能隐约听到跨年活动的余音。
许三白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灵躯传来淡淡的、持续的消耗感,提醒着她时间的有限。但她的眼神,却在放下眼镜后,变得更加锐利明亮,毫无倦意。
……
除夕夜,团圆饭,旧照片,小提琴……这些是温情的锚点,提醒她来自何处,为何而战。
而“半神”之躯与未完的使命——或许还有这具灵躯消散后,真正的归宿,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与前路。
感谢馈赠,然后,继续前行。
这就是许三白,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