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的丝线,缓慢而粘稠。自那日三千铁骑卷尘而去,云锦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昔的秩序,只是这秩序之下,潜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与等待。朝堂之上,关于北境战事的争论从未停息,捷报寥寥,更多的是边关城池告急、军民死伤惨重的消息。二十万北漠铁骑的压力,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凤筱被火独明勒令留守京城,美其名曰“看守京城,以防宵小”。她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皇城经历连番变故,拜血神教余孽未清,确实需要有人坐镇。她住在火独明之前暂住的那处僻静宫苑,平日里或是翻阅玄天仪推演天机,或是修炼轮回之力,偶尔也会被皇帝召见,询问些关于修行界的见闻,态度比之以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打仗这种事又不叫我!明明我也很强嘛,怎么总这样啊?让我陪在这个狗皇帝的身旁,每多待一秒,我都觉得脏!’
良久,凤筱才缓缓垂下眼眸,指尖再次拂过那条发带。师父笨拙绾发时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那漫不经心说着“一会儿就回来”的语气犹在耳边。她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骗小孩呢……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一会儿……”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下意识地抚摸发间那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赤色的瞳孔望着北方,久久不语。系统小纤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的情绪,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荧光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是默默记录着能量数据,偶尔闪烁一下表示存在。
日子就在这般看似平静的等待中,滑入了深秋与初冬的交界。
……
这一日,天色始终是沉郁的铅灰色,寒风刮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刺痛感。凤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覆了一层薄霜的石桌上划动着,勾勒着一些无人能懂的符文。她有些心绪不宁,连平日里最感兴趣的轮回之力运转,都显得有些滞涩。
“宿主,环境温度持续下降,湿度增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在一个时辰内降雪。”小纤用平静的电子音提示道。
“冬天的第一场雪!”
凤筱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在意。
然而,当第一片冰凉、带着独特六角棱形的洁白,轻盈地、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鼻尖时,她还是微微一怔。
那冰凉触感转瞬即逝,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烦躁。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无数洁白的雪花,如同被揉碎的云,又如同被仙女抖落的羽屑,自那铅灰色的天幕中,纷纷扬扬,翩跹而落。
它们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枯寂的树枝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间,也落在她暮山紫的衣裙上,以及……那条天蓝色的,绣着粉嫩桃花的发带上。
凤筱缓缓站起身来,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心中竟生出一丝别样的温柔。
整个宫苑渐渐被白雪覆盖,宛如一座晶莹的琉璃世界。宫殿的飞檐翘角上堆满了雪,像是戴上了一顶顶洁白的帽子;枯树枝被雪压弯了腰,在寒风中轻轻颤抖,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雪,越下越大,渐渐连成了片,织成了幕。整个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渲染成一片纯净的、不染尘埃的白。
……
她起身,走到庭院中央,仰起脸,那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睫毛上。她伸出双手,接住那一片片晶莹,看着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微凉的水珠。
赤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漫天飞雪的景象,那抹鲜艳的红,在无垠的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寂寥。
但她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纯粹的笑容,带着少女的天真与惊喜,低声喃喃,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初雪了?好漂亮!”
这洁白无瑕的雪,暂时掩盖了皇城的肃杀与等待的焦灼,也仿佛涤荡了她心头的些许尘埃。她甚至孩子气地在雪中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发带飞扬,如同雪中绽放的一株紫罗兰,灵动而鲜活。
系统小纤适时地投射出一片柔和的、代表愉悦的淡粉色光晕,围绕着凤筱旋转。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
皇帝萧玦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踏雪而来。他穿着厚重的龙纹裘袍,脸色比这天气更加阴沉。看到在雪中独自嬉戏的凤筱,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凤筱姑娘。”萧玦的声音带着疲惫,“北境……又有军报传来。战况……依旧胶着,敌军势大,火将军他们……已被围困在‘落鹰涧’数日,音讯不通。”
他顿了顿,看着凤筱瞬间收敛了笑容、变得沉静的脸,补充道:“朝中已有大臣,再次提议……提议和谈,以瑶光……和割地,换取罢兵。”
瑶光公主此刻也跟在皇帝身后,穿着素白的宫装,形容憔悴,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却不敢发一言。她这些日子如同惊弓之鸟,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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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筱静静地听着,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恍若未觉。赤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轮回生灭。她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发带桃花上沾染的一片雪花,动作轻柔而珍重。
“陛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师父说过,他会回来。他说,等我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
她抬起眼,看向皇帝,那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相信他。”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分析战局,只是最简单,也最纯粹的“相信”。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抹与这雪景、与这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桃花粉嫩,看着她眼中那不容撼动的信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满朝文武的怯懦,与眼前这少女毫无理由的坚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踉跄着冲破宫门侍卫的阻拦,扑倒在雪地中,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
“陛下!八百里加急!落鹰涧……落鹰涧大捷!火将军以三千兵马,大破北漠二十万铁骑!阵斩敌酋!北漠……北漠溃败百里!危局已解!”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雪中庭院!
‘嘿嘿!我就知道,老子我果真料事如神!’
皇帝萧玦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瑶光公主更是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失声痛哭,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所有宫人侍卫,皆面露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唯有凤筱,依旧平静。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赤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嘴角那抹笑意再次浮现,比刚才更加真切,也更加……深邃。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抬起头,望着那依旧纷纷扬扬、仿佛要掩埋一切过往的漫天大雪。
……
远在千里之外,尸横遍野、血沃冰原的落鹰涧战场边缘。
火独明独立于一处高地,黑袍早已被血与尘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红衣也多了许多破口与暗沉。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望着北漠溃逃的方向。
朱玄正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用骨铃收集着战场上逸散的残魂,嘴里啧啧有声:“可惜了,好多都是上好的材料,被打得太碎了……”
时云依旧撑着那把天蓝色的伞,伞面纤尘不染,静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周围的惨烈与他无关。
一片晶莹的雪花,穿过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悠悠扬扬,落在了火独明沾着血迹的指尖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火独明走到僻静处,倚着冰冷的城墙,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被初雪覆盖的皇城,落在了那个戴着桃花发带的小徒弟身上。
想起临行前,自己那信誓旦旦的“一会儿就回来”、“睡醒就能见到”的戏言。
“一会儿……一会儿,会有多长多久?”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片迅速融化的雪花,沾染了一丝血污,不再纯净。
一丝极淡、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无奈笑意,掠过他染血的唇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随风消散在凛冽的北风与飘落的雪花中:
“一会儿……”他低声重复着当初对凤筱的承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是骗不了那小徒弟了。”
声音很轻,带着血与火洗礼后的沙哑,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的温柔。
……
雪,依旧在下。
覆盖了战场,也覆盖了归途。
但有些人,有些承诺,终究是这漫天冰雪,也无法掩盖和冻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