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渔手里的银勺猛地顿了一下，莲子羹差点洒出来。
办宴？见夫人小姐？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要是到时候行差了礼、说错了话，不仅自己丢脸，还会给侯府添麻烦。
她攥紧勺子，指尖微微泛白，小声说：“老夫人，我……我怕做不好，给您和夫人丢脸。”
“别担心，就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这两日我让嬷嬷教你些简单的应酬礼仪，保准你到时候不慌。”
苏瑶也在旁凑趣：“妹妹放心，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谁敢笑话你，我帮你怼回去！”
看着两人温和的模样，林渔心里的紧张消了些，可还是有些打鼓，轻轻点了点头：
“谢老夫人，谢夫人，也谢谢姐姐。”
晨光透过花厅的菱花窗，将暖融融的光斑洒在描金雕花的八仙桌上，
桌角铜制的熏炉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与早膳的香气揉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
桌上摆着成套的青瓷碗碟，白瓷盘里盛着熬得软糯的莲子粥，粥面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
翡翠烧麦皮薄如纸，咬开便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青菜与鲜美的肉沫；
旁边一碟蟹粉小笼冒着热气，油珠顺着笼屉的缝隙缓缓滑落，连空气里都浸着鲜灵的味道。
秦霜抬手时，月白色的衣袖扫过桌边的银质筷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指尖刚触到林渔的耳尖，便觉那点温度凉得让人心疼，
顺势便伸手拢了拢女孩略显单薄的藕荷色衣襟，指腹轻轻抚平衣料上的褶皱，声音柔得像粥里化开的糖：
“林渔，这晨间风凉，怎么穿得这样薄？回头让针线房给你做几身厚些的锦袄，选你喜欢的颜色或是粉蓝，再镶上一圈兔毛领，保准暖得很。”
说着，她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夹了个饱满的蟹粉小笼放进林渔碗中，又怕烫着她，特意用筷子轻轻戳开一个小口，
“你慢些尝，这小笼是厨房特意按你母亲从前的口味做的，蟹肉都是今早刚取的，鲜得很。”
林渔握着竹筷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小笼，水汽模糊了视线，只小声道：
“谢、谢谢舅母。”
她小口咬下一点皮，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眼眶却莫名热了——
许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吃过一顿热饭，更没人这样细致地为她考虑。
老夫人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
见林渔只小口抿着粥，连碟子里的水晶虾饺都没动，便让身边的大丫鬟取来温热的牛乳，亲自端起来递到林渔面前。
枯瘦却温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渔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疼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母亲苏阮小时候也爱这么小口喝粥，总怕烫着舌头，每次都要我帮她吹凉了才肯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渔素净的脸上，眼神软得像一汪水，
“从你踏入侯府这日起，往后再不会受半分委屈，有外祖母和你舅母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你母亲定是给你取过名字的，只是没来得及跟我们说，外祖母便斗胆替你定了‘苏念’，
一来是念着你母亲的好，二来是念着咱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站在老夫人身侧的表小姐苏瑶，正用小银勺小口舀着粥，闻言忙放下勺子，笑着凑过来：
“苏念妹妹，这名字多好听啊！等会儿早膳后，我带你去花厅外的暖棚瞧瞧，里面的水仙开得可好了，
雪白雪白的花瓣，还带着清香味儿，咱们剪两枝插在你屋里的霁蓝釉花瓶里，保准好看！
对了，我屋里还有去年晒的桂花干，回头给你泡桂花茶喝，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林渔捏着竹筷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泛白的弧度比先前更明显些。
小笼的热气裹着鲜香扑在脸上，熏得她鼻尖泛红，眼眶里也悄悄蓄了湿意，却只能用力眨眼将那点水光逼回去。
她低头盯着碗里被戳开小口的小笼，鲜美的汤汁在瓷碗里微微晃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这暖融融的花厅，喷香的早膳，还有舅母指尖的温度、外祖母软和的目光，每一样都好得让她心慌——
这些本该是原主的，是那个真正流着侯府血脉、该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该享的福气。
可现在，却是她这个凭空闯进来的陌生人，占了人家的身子，享了人家的亲缘。
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老夫人和秦霜一眼，怕自己眼里的愧疚藏不住，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会因为她的“不合时宜”突然消失。
秦霜见她半天没动筷，只垂着头，还以为她仍在拘谨，便又夹了块水晶虾饺放进她碗里，声音更柔了些：
“怎么不吃了？是不合口味吗？厨房还温着甜汤，要不要换些别的？”
林渔这才猛地回神，慌忙端起碗，用勺子小口舀着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没、没有不合口味，很好吃……谢谢舅母。”
粥的软糯滑过喉咙，暖了胃，却没暖透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愧疚，
只让她更不敢停下咀嚼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心底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老夫人瞧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愈发心疼，又絮絮叨叨说起苏阮小时候的趣事，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她放松些。
林渔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瑶正笑着给她递牛乳，心里的酸涩又翻了翻——
她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好的对待呢？
牛乳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指尖，暖得人发痒，林渔抬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苏瑶的指腹，对方却笑着往她手里推了推：
“快喝呀，这是特意温到不烫口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小声道了谢，低头抿了口牛乳，醇厚的奶香在舌尖散开，可心里的愧疚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