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泽走在回寝殿的路上。
廊道很长,夜色低垂,魔火在檐下明明灭灭。
他的步子很稳,至少看起来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一直在抖。
是因为刚刚,白君尘的手,贴在他心口的那一瞬。
无序之力贴得太近,近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股力量的走向。
他知道白君尘要做什么。
那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怕死。
死这件事,他早就不陌生。
他怕的是——白君尘的意识,太清晰,太坚定,太不像一时失控。
那是已经想好下一步的冷静。
他不敢再刺激白君尘,所以他闭上眼,说了“不会”。
不是因为想留下。而是因为他清楚,只要再多一分迟疑,白君尘就真的会替他做出选择。
那条路,他不敢让白君尘走。
凌渊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寝殿门口的。
回神时,指尖已经搭在门上。
推门、进殿、反手合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异常清晰。
下一瞬,他的腿忽然失了力。
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重重坐在地上,背脊抵着门,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出声。
不敢喘得太重。
他甚至在怕——怕白君尘就站在外面,怕那个人还在听。
之前的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更不敢。
“为什么……”声音被掌心压碎,只剩下断裂的气音。
他不知道是在问白君尘。
还是在问自己。
却偏偏怕他那样看着自己。
怕到,只能逃回来,把门锁上,像个胆小鬼一样缩在这里。
而门外,是他不敢再承受一次的那个人。
白君尘没有靠近。
明明那一步,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碰到门。
可他停住了。
他一路跟着凌渊泽,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是不想靠近。
是怕。
怕自己的气息太重。
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让那个人绷断最后一根弦。
他亲眼看着凌渊泽进门。
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然后——门内的人,忽然倒下。
那一瞬间,白君尘的心口猛地一空。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前踏了一步。
冲进去。
现在。
立刻。
可就在那一步将要落下时——他生生停住了。
白君尘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逼到这一步。
恨自己明明知道凌渊泽已经撑不住,却还是想抓住那一点回应不放。
门内一片死寂。
白君尘抬起手,最终没有用力。
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门板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纹。
“渊泽。”他的声音低得不像命令,更像是怕惊醒什么。
“有些事情……并非你看到的事实。”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喉咙里的石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微微发哑,“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门内没有回应。
白君尘闭了闭眼,额头几乎要抵上门板,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
“但是——”
他低声道:“请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指尖顺着门板的纹路缓慢下移,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
“我只希望……”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等你想见我。”这句话落下时,语气已经沉得不像是在请求,而像是在为自己留下最后一条退路。
门内,凌渊泽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明白白君尘的意思,也正因为明白,才更不想回应。
他没有力气了。
不想解释。
不想原谅。
也不想再继续承受那种,被拉扯到快要碎掉的感觉。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靠着门坐着,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竟然就在门边,睡了过去。
门外。
白君尘站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确定——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知道了。
不是听不见。
是不想见。
白君尘慢慢收回手。
没有再说一句话。
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已经不愿意再面对他的梦。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落进寝殿。
凌渊泽是在冷意里醒来的。
背脊靠着门,一整夜没有动过,筋骨早已僵得发麻。
腿微微一动,酸胀便顺着脉络往上窜,让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原来天亮了。
他垂着眼坐了一会儿,意识却很空。
不像在想什么,反倒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想。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急促,却刻意压低。
“渊泽——”那声音一响,他的指尖便下意识收紧。
“开门啊,是我啊。”
凌渊珩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一夜未散的焦躁。
这些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弟弟的状态、白君尘的态度,都让他心里悬着一根线。
昨晚白君尘居然让他出来走动,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还以为会被直接压回偏殿,甚至关起来。
可现在,他站在门外。
弟弟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渊泽?”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不自觉放轻,“你在里面吧?哥知道你醒了。”
门内一片安静。
凌渊泽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得见。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忽然觉得——连回应这件事,都太累了。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门上,闭了闭眼。这一刻,他只想把自己关在这里。
哪怕什么都不想,哪怕什么都不做。
门外,凌渊珩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
只有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沉默。
“……渊泽。”他低声唤着,语气里终于带了点无措。
门,依旧紧闭。
而门内的人,静静坐着。
只是,把整个世界,都暂时挡在了外面。
不远处。
白君尘站在那里。
隔着一段距离,视线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没有动,也没有要开的意思。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上前,没有靠近。甚至没有试图留下自己的气息。
只是静静地看着。
凌渊珩站在门前,背影绷得很紧。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白君尘那道视线。
可白君尘终究什么都没做。转身时,动作很轻。脚步落在廊道上,没有留下半点声响。他走开了。
凌渊珩心口一松,他知道弟弟的脾气。一旦这样安静下来,就不是闹情绪。是把自己收回去了。
“渊泽。”他抬手,却没有再敲门,只是隔着门板低声说话。
“哥哥先不打扰你了。”语气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你要好好吃饭。”他说着,又忍不住多加了一句,“一日三餐都要吃,知道吗。”
门内没有回应。
凌渊珩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哥就在外头。”他低声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出来,随时都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才慢慢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廊道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两日。
魔皇殿里的气氛,已经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在水底,明明没有爆开,却时时刻刻让人不安。
偏殿里。
夜璃先忍不住了。
“哎哟——”她烦躁地甩了甩袖子,“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连空气都不对劲。
白君尘不动。
凌渊泽不出门。
整个魔皇殿,像是被按进了一种诡异的静止里。
夜阎靠在座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却有些出神。
“你觉得。”他慢慢开口,“他们还有多久,能起冲突?”
夜璃撇嘴:“那得看渊泽还能撑多久。”
她转过头,眯着眼看夜阎:“他现在这状态,你不心疼?”
夜阎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冷。
“心疼?”他轻声道,“只要白君尘和他之间有隔阂——”
夜阎抬眼,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我高兴还来不及。”
“哟。”夜璃拖长了声调,“你可真行。”
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打量夜阎。
“妹妹。”夜阎忽然凑近,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这几天我看你,老是偷偷看白君尘。”
夜璃一顿。
“怎么?”夜阎低笑,“还没得手?”
夜璃啧了一声,靠回去,语气难得带了点憋闷。
“哥。”她皱眉,“他的心啊,裂缝还不够大,我有心无力。”
夜阎听着,眼神却慢慢亮了起来。
“既然如此。”他忽然压低声音,“哥这里,有一计。”
夜璃一愣,下意识看向他。
“只是——”夜阎语气意味不明,“不知道妹妹,愿不愿意牺牲一下自己。”
“什么?”夜璃刚开口,夜阎已经俯身靠近。
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夜璃的瞳孔,瞬间放大。
“啊?”她猛地坐直,“你确定这样可行?我不会被杀吗?!”
夜阎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不开窍。”他说,“这不是送死。”
“这是——加速你得到白君尘的计谋。”
夜璃胸口一闷,指尖下意识攥紧。
“可是……”她咬牙,“到底什么时候啊?”
夜阎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望向殿外那条通往主殿的长廊。
“等。”只一个字。
“我们只能等到那一天。”
夜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口忽然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