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将军府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
窗外那株老石榴树花开正盛,火红的花瓣在碧空下灼灼耀目,偶有雀鸟掠过,惊落几片碎红,飘飘摇摇落在窗台上。
萧绝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奏折。
墨迹已干,字字端正刚劲,是武将难得一见的工整笔迹。
他看了许久,指腹在“臣萧绝谨奏”几个字上摩挲着,终于抬眼看向对面的云疏:
“这份请立世子的折子,明日我便递上去。”
云疏接过奏折,目光扫过“臣子萧臻忠勇果毅,战功赫赫,堪承家业……”
“父亲,”他将奏折轻轻放回案上,声音沉稳,“儿年轻资浅,恐难当此任。”
“资浅?”萧绝笑了,那笑意里有自豪,也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黑水河谷一战后,北疆军中谁不称你一声‘少将军’?朝堂之上,陛下亲口封你镇军将军、定北侯。若你这般还叫资浅,满朝武将怕是无地自容了。”
云疏沉默片刻。窗外石榴花的影子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北疆的风雪,想起战场上将士们震天的“少将军”呼声,想起回朝那日陛下亲手扶起他时眼中的赞许。
“儿只是……”他斟酌着措辞,“觉得太急了些。”
萧绝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树。这树是他祖父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见过萧家四代人的悲欢。
“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你祖父便已将镇北军交到我手中。那时候北疆比现在乱得多,戎狄年年犯边,朝中还有人说我年轻气盛、难当大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你祖父说,刀要在战场上磨,担子要在肩上压。压一压,就扛起来了——萧家的男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说得平淡,云疏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想到父亲胸口那道几乎致命的箭伤,想到父亲这半生戍边的风霜,也想到父亲给他说过祖父战死沙场时年仅四十八岁,想到萧家祠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世代镇守北疆,世代马革裹尸。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儿明白了。”云疏最终郑重应道。
萧绝起身,忽然停步,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你母亲昨日……是不是跟你提了子嗣的事?”
云疏一怔,随即点头:“母亲确有此意,说萧家不能无后。”
萧绝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竟显得有些萧索。
“你怎么想?”声音很平静。
“父亲,”云疏开口,声音很稳,像经过深思熟虑,“儿与清晏商议过,我们……不打算要子嗣。”
萧绝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为何?可是顾忌朝野非议?萧家如今之势,不必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不是顾忌非议。”云疏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丛青竹,新生的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父亲可曾想过,为何陛下待我与清晏如此宽容?甚至不惜当众赐下‘同心共济’金牌,明令不许旁人非议?”
萧绝皱眉:“自是因你们忠勇可嘉,情深义重……”
“这是一方面。”云疏转身,眼中闪过通透的光,那是经过朝堂历练、生死考验后沉淀下的清明,“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没有子嗣。”
这话说得直白,萧绝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
云疏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文一武,皆居高位。我掌兵权,清晏理财政,若再有子嗣承继,萧林两家血脉相连,数代之后会是何等光景?”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陛下是明君,他能容我们真情,也能看到这真情背后的‘安稳’——
没有后嗣,便没有世族坐大之患;没有血脉相连,便没有外戚专权之忧。父亲,陛下待我们好,这份好里,未尝没有这份‘放心’。”
萧绝久久无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第一次用全新的目光审视自己的儿子——
不只看到了他的将才,更看到了他洞悉朝局的政治智慧。
这智慧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战场生死、朝堂风波、还有与林清晏并肩走过的这十年。
良久,萧绝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竟泛起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好……好小子。你比你爹看得透。”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请立世子的奏折,忽然“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父亲?!”云疏一惊。
“这折子,不递了。”萧绝将碎片丢进一旁的炭盆,火苗舔舐纸张,很快化作灰烬,“世子之位,等你四十岁后再议。至于爵位……”
他看向云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断:“萧家的爵位,到你为止。我会奏请陛下,此爵不世袭。”
云疏心头一震:“父亲,这……”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萧绝拍了拍儿子的肩,力道很重,像要把某种传承压进他骨子里,“萧家有后,但要换一种方式——既全忠义,也保平安。”
三日后,将军府正堂。
不仅萧绝夫妇在,连久不问事的萧老夫人也拄着凤头拐杖坐在上首。
老人今日穿了身深紫色万寿纹锦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
萧夫人将这几日商议的事缓缓道来,说到“不要子嗣”“爵位不世袭”时,声音微微发颤。
她看向云疏,又看向坐在他身侧的林清晏,眼中满是复杂:
“所以……你们当真不要孩子?”萧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臻儿,清晏,娘不是古板之人,可萧家世代忠烈,若断了香火……”
“不会断。”萧绝沉声开口,将他的打算说了,“我已派人去寻萧家远房子侄中聪慧可靠的孤儿。寻到后,过继到我名下,教养成人,继承家业田产,但不承爵位、不袭军职。”
他看向夫人,语气温和下来:“这样,既全了萧家的传承,让先祖香火不绝,又不至让陛下生疑。至于臻儿和清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母亲萧老夫人,眼中带着请示。
一直沉默的萧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臻儿,你过来。”
云疏起身,走到祖母面前跪下。
老人伸出苍老的手,抚过孙儿的脸颊,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泛起泪光,却笑得欣慰,“好孩子,你没丢萧家的脸。”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晏:“清晏也过来。”
林清晏上前,在云疏身侧跪下。
萧老夫人一手拉住一个,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紧紧握住。那双历经沧桑的手枯瘦却有力,掌心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
“你们的话,绝儿都跟我说了。”老人缓缓道:
“祖母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事——见过家族鼎盛时门庭若市,也见过败落时树倒猢狲散;见过夫妻恩爱白首,也见过反目成仇。”
她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叠握的两只手上:
“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心,最脆弱的是权势。萧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子孙繁多,是每一代都有人愿意扛起责任、守住良心。”
她紧了紧握着的手:“你们俩,一个守国门,一个安朝堂,彼此扶持走到今天,比什么都珍贵。至于子嗣……”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通透:“萧家的香火要传,但不是非要从你们身上传。过继的孩子,只要教得好,一样是萧家的好儿孙。”
林清晏眼眶一热,轻声道:“祖母放心,孙婿定会好好待臻弟。萧家的家业,我们也会尽心打理,教养好过继的弟弟,绝不会让先祖蒙羞。”
萧夫人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继的孩子,可得好好选。要知书达理,要心地善良,还要……要能明白你们的不易,将来孝顺你们。”
云疏与林清晏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暖与释然。
从将军府出来时,已是黄昏。两人没有乘车,而是并肩走在长街上。
初夏的晚风温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不知谁家庭院里栀子花的清香。
“阿清,”云疏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林清晏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没有自己的孩子。”
林清晏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远处传来寺庙晚课的钟声,余音袅袅,在暮色中荡开。
“若说有遗憾……”他缓缓道,“或许偶尔会想象,有一个像你小时候那般倔强又护短的孩子,或者一个爱看书、总缠着我问问题的小书生。”
他笑了,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可再想想,我们有彼此,有父亲母亲,有祖母,有瑾兄和公主,还有昭儿那个干儿子,将来还会有过继来的弟弟……这已经很圆满了。”
他握住云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的温度:
“这世间圆满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的圆满,不需要按别人的规矩来——就像祖母说的,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云疏心头滚烫,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流淌。
有晚归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上的风车在风里哗啦啦地转;有孩童追逐笑闹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这人间烟火,红尘万丈,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处,自己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