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轮回井像张黑洞洞的嘴。
林烬站在井沿，锁魂链缠在腕间，金印烫得皮肤发红。
他摸了摸怀里凉透的桂花糕——姜九娘走时说若子时后还没回来，我就带引魂班来捞人，可此刻锁链震颤的频率比他心跳还快，每一下都在往井底拽。
赌一次。他咬了咬牙，指尖掐出阴诀。
引魂术在掌心凝成幽蓝鬼火，照亮井壁上斑驳的严禁擅入四个大字。
鬼火刚触到黑雾，整个人突然被一股逆流卷了进去。
下坠的风灌进耳朵。
林烬眯眼望着四周翻涌的阴雾，发现那些雾里竟裹着细碎的符文——青的、紫的、金的，像被揉碎的星子，擦过他脸时带着刺疼。
锁魂链突然绷直，拽着他往左侧偏了三寸，一团暗红雾气地擦着他肩膀掠过，里面隐约传来婴儿啼哭。
是滞留的怨魂？他皱眉，锁链却震得更急，根本不给追问的机会。
等阴雾终于散开，林烬落在一块湿滑的青石板上，抬头望去，井口只剩指甲盖大的光斑。
这里他吸了口凉气。
脚下是片望不到边的漆黑空间，没有轮回井该有的魂光流转，只有无数符文在虚空里飘着，像被人撒了把发光的碎纸片。
刀鞘磕石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烬转身，黑无常不知何时立在五步外，玄铁锁链缠在臂弯，面无表情的鬼面在黑暗里泛着青灰。
擅闯轮回中枢者，魂飞魄散。他声音像两块冰相撞，锁链上的铜铃发出细碎的警告。
林烬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锁魂链在他掌心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股震颤正往石门方向涌：我来问个问题。他盯着黑无常鬼面下的眼洞，刚才在井里，锁魂链感应到了张道陵的气息。
为什么？
黑无常的锁链突然绷紧。
林烬看见鬼面下的喉结动了动——这是他守井千年以来，第一次露出活人似的反应。
你不该知道。黑无常的声音低了些，锁链却没放下，回去，趁我还没改主意。
改不了。林烬摸出锁魂链，金印在指尖流转着银光，它要我来这里。他指向石门的凹槽，你守的不是轮回，是秘密。
黑无常的鬼面突然裂开道细缝。
林烬听见他咬牙的声音，像老树根在地下断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我知道。林烬打断他，锁魂链已经贴上石门凹槽。
指尖刚触到石面，整座空间突然剧烈震颤！
无数符文地窜向石门，银光裹着金印炸开来，照得林烬睁不开眼。
他听见黑无常惊呼不可能，接着是重物撞地的闷响。
等视线恢复，黑无常正半跪在地上，玄铁锁链断成三截，鬼面裂成碎片，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的脸——竟和阳间凡人无异。
他抬头盯着林烬，眼里全是震骇：你是司首传承者？
林烬这才发现，锁魂链不知何时融进了石门。
金印所在的凹槽正涌出银色光流，沿着门纹爬向四方。
石门一声裂开条缝，里面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那是座比整个冥府还大的轮盘，无数金色光带缠绕其上，每根光带上都刻着名字。
林烬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最中央，旁边是林烬，阳寿二十八，猝死的字样；再往上，张道陵的名字正在最顶端，后面跟着一串被红笔圈住的字；更远处，十殿阎罗的名字闪着暗紫色，像浸在血里。
冥律不是铁律。林烬喃喃，伸手触碰最近的光带。
指尖刚碰到两个字，光带突然扭曲，他的阳寿数字开始跳动，从二十八二十九，又跳回二十八。
你们在操控命运。他转身看向黑无常，后者正盯着轮盘，眼神里有痛苦，有释然，还有深切的恐惧。
有些真相，连你都承受不起。黑无常站起身，捡起半块鬼面，当年司首就是因为看到这个，才被他突然闭了嘴，转身走向黑暗深处，你要查的答案都在里面，但记住——他的声音飘过来时，已经离得很远，轮盘每转一次，就有千人改命。
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林烬没回答。
他望着轮盘上不断跳动的名字，锁魂链突然在腕间缠紧，像在提醒什么。
他抬脚跨进石门，身后传来的闷响——石门闭合的瞬间，他看见井口的光斑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但掌心里锁魂链的余温是真的。
他摸出怀表，指针竟倒走了三个时辰。
等他回到引魂司时，天已经蒙蒙亮。
姜九娘的食盒还在桌上，桂花糕结了层白霜，锁魂链却又开始震颤，这次的方向是阳间的深山荒庙。
林烬捏紧锁链，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