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如同一把缓缓下沉的闸刀，悬于“方舟”的脖颈之上。
秦风回到上海后，第一时间与陈默会面。在地下指挥中心的加密隔间里，两人面对屏幕上那份冰冷的ark“补充合作协议”草案，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这是在逼宫。”秦风的声音因疲惫和压力而沙哑，“要么彻底交出一切，变成ark内部的一个技术工具部门，失去所有独立性和‘火种’计划的可能性；要么……就被视为不可靠因素，从后续所有核心行动中排除，甚至可能面临‘清理’。”
陈默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草案上那些冷酷的条款：“背景核查”、“项目备案”、“指定设施存储”……每一个词都意味着渗透和控制。“守夜人”的力量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陆怀舟显然已经认定，在“灭绝级”威胁面前，任何不受绝对控制的变量都是不可接受的。
“我们还有‘b计划’的数据和思路。”秦风试图寻找希望，“高地行动收获很大，‘星语者’和‘铁匠’那边的进展……”
“但时间不够。”陈默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激活样本’、‘筛选共鸣者’、‘构建干扰场’，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且充满了未知。七天，连可行性验证都未必能完成。而且……”他顿了顿，“陆怀舟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以‘需要内部商议’为借口拖延，他很可能立刻采取其他措施，比如切断我们对ark资源的访问，甚至直接对‘方舟’已知设施进行强制接管。”
“那我们……答应他？”秦风感到一阵苦涩，“把‘火种’交出去？”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全球态势图前，上面那些代表“系统”节点的光点如同恶性的星图，缓慢而持续地闪烁着。“如果我们交出一切，融入ark，或许能借用国家力量更高效地研究‘系统’，甚至可能找到对抗方法。但‘火种’的理念——在主流文明可能崩溃后保留知识和文明延续的种子——与ark的‘集中资源、应对威胁’的战略是冲突的。在国家机器眼中，‘火种’是分散资源，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很可能被搁置、改造，甚至扼杀。”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方舟’可以暂时退让，可以交出部分数据和人员参与ark的项目。但‘火种’的核心——独立的数据备份、分散的‘根须’节点、以及关于延续的理念——必须保留，必须转入更深的地下，必须与ark彻底切割。”
“如何切割？陆怀舟的眼睛无处不在。”
“所以，我们要演一场戏。”陈默的语速加快，“一场足够真实、让陆怀舟暂时满意的戏。”
他的计划，如同一场精密的棋局，开始在脑海中铺开。
第一手，示弱与合作。秦风将代表“方舟”，正式回复ark，原则上同意签署补充协议，但就其中部分过于严苛的条款（如全体核心人员背景核查）提出“磋商请求”，要求给予“方舟”三个月过渡期，逐步完成整合。同时，承诺在过渡期内，无条件支持“探针-β”的研发，并开放部分次核心研究数据和计算资源给ark。
第二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参与“探针-β”项目的机会，将“方舟”最精锐的技术力量（包括“铁匠”团队的部分骨干）正式调入ark框架，让他们在明面上为ark工作，甚至表现出极高的热情和效率。这将极大麻痹陆怀舟的警惕。
第三手，也是最重要的一手，“火种”的深潜与转移。陈默将亲自指挥，启动“涅盘协议”。该协议将把“火种计划”的所有核心数据、技术蓝图、人员档案、以及分散在全球的“根须”节点联络密钥，进行一次彻底的、不可逆的加密和物理分割。数据将被分割成数万份碎片，每一份都使用不同的、基于量子原理的一次性密钥加密，然后存储到全球各地数百个预先设置好的、完全物理隔绝的“时间胶囊”中——这些胶囊可能深埋地下，可能沉入海底，可能藏于极地冰层。只有一组由陈默和另外三名绝密受托人掌握的“种子密钥”，在未来某个预设条件或时间点满足时，才能启动将这些碎片重新组合的程序。
同时，所有知晓“火种”完整计划的成员，将进入“静默”状态，切断与“方舟”明面架构的所有联系，转入由“蜂后”和“牧羊人”这类绝对可靠的盟友控制的、更深层的隐匿网络。
第四手，保留“后门”。在看似全力支持ark的“探针-β”设计中，“方舟”调入的工程师，将利用他们的专业知识，在某些非关键但深层的系统模块中，留下极其隐蔽的“逻辑后门”或“冗余代码”。这些后门本身不构成威胁，也不会影响探测器功能，但在未来必要时，或许能成为一个接入点或干扰点。
计划风险极高。任何一环出错——秦风的表演不够真实，“涅盘协议”执行中出现纰漏，后门被ark发现——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甚至引发陆怀舟的雷霆打击。
“秦风，你的角色最关键。”陈默看着他，“你要在陆怀舟面前，演出一个从抗拒到无奈接受，再到试图在有限空间内为‘方舟’争取利益的领导者形象。要让他相信，你对‘方舟’有感情，但更识大体，明白融入国家力量是唯一出路。这很难，但你必须做到。”
秦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一个比技术难题更危险的领域——人心的博弈。
“那么，‘b计划’呢？”秦风问，“干扰器的研究……”
“‘b计划’必须与‘火种’一起，转入绝对静默。”陈默决断道，“高地数据和样本分析结果，会作为‘方舟’贡献的一部分，提交给ark一部分，但最关键的核心推导和‘活性材料’的发现，必须隐藏。‘铁匠’团队中参与核心研究的人员，随‘火种’深潜。其余人员，调入ark参与‘探针-β’。干扰器的原型开发，暂时冻结。”
“可是，如果我们最终需要它……”
“那就等到我们真正需要它，并且有能力、有机会使用它的时候。”陈默的目光锐利，“现在拿出来，只会让陆怀舟更加警惕，甚至可能促使他抢先研究或销毁样本。我们必须忍耐，必须等待。”
计划确定，行动立刻开始。
秦风返回ark上海分部，以“方舟”技术指挥官的名义，正式约见了陆怀舟的副手，递交了“原则同意，请求磋商”的书面回复，并表达了“方舟”希望能在过渡期内，通过全力支持“探针-β”等项目来证明价值的意愿。
消息很快反馈到陆怀舟那里。他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
“同意进入磋商程序。过渡期要求可以讨论，但最终目标不变。”陆怀舟的回复通过官方渠道传来，“‘探针-β’项目组即日成立，‘方舟’指派人员名单需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ark将提供临时安全许可和资源权限。”
没有惊喜，没有威胁，只有公事公办的效率。但这反而让秦风更加不安。陆怀舟的平静，更像是一种成竹在胸的淡漠。
与此同时，“涅盘协议”在绝对保密中启动。陈默动用了“方舟”近十年来积累的所有安全协议和资源。数据的分割和加密在分布全球的十几个临时节点同步进行，由高度自动化的程序执行，人工干预降至最低。物理“时间胶囊”的投放，则由“蜂后”和“牧羊人”通过他们各自极其隐秘的渠道负责，连陈默本人，在胶囊投放后，也无法立刻知道所有具体位置——这是为了防止单个节点被突破导致全盘暴露。
整个“方舟”明面上的运作，开始向ark倾斜。大量非核心的研究报告、历史数据、分析模型被整理出来，打包发送给ark的数据中心。秦风亲自筛选了一份包含部分高地数据“初步分析”和“符号序列阶段性解读”的报告，作为“诚意”提交。报告内容真实，但略去了关于“协议逻辑冲突”、“活性样本”以及“意识共鸣假设”等最关键的部分。
“方舟”内部，气氛微妙。一部分成员对于即将融入国家力量感到兴奋或解脱，认为终于可以摆脱这种地下状态的压抑和风险。另一部分则忧心忡忡，对未来的独立性和理念能否保持充满怀疑。少数知晓“火种”和“涅盘”计划的核心成员，则严格遵守指令，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痕迹，准备转入静默。
秦风在ark内部，则努力扮演着自己的新角色。他积极参与“探针-β”的技术讨论，提出建议，协调“方舟”调入工程师的工作，表现得专业而务实。他偶尔会“无意间”流露出对“方舟”旧部研究自由可能受限的担忧，但总是迅速用“大局为重”来掩饰。他试图在陆怀舟面前，塑造一个“有情怀但理智的技术官僚”形象。
陆怀舟似乎接受了这个形象。他对待秦风的态度，比之前多了一丝……姑且可以称之为“工作上的认可”。他仍然会提出尖锐的技术问题，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审视和质疑。他甚至在某次项目会议后，单独留下秦风，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秦技术指挥官，你认为‘系统’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维持自身存在，还是有其目的？”
这个问题让秦风心中一凛。他斟酌着回答：“根据现有数据，它更像是一套复杂的自动化程序。‘目标’可能深嵌在它的初始设计之中，比如观测、维持某种平衡、或者……等待某种条件触发。我们目前看到的，可能只是它漫长待机周期里，最低功耗的运行状态。”
“等待触发……”陆怀舟若有所思，“如果触发条件永远不出现呢？”
“那么它可能会永远这样运行下去，直到能量耗尽，或者宇宙终结。”秦风回答，“当然，我们的活动，可能正在改变这个‘条件’。”
陆怀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谈起了“探针-β”推进器选型的技术细节。
这次对话让秦风更加捉摸不透陆怀舟。他似乎在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而不仅仅满足于技术应对。
七日之期，在紧张的准备、表演和暗中的切割中，飞快流逝。
第六天深夜，“涅盘协议”的核心数据分割和首批“时间胶囊”投放完成。陈默亲自销毁了中央服务器的所有原始数据备份，只留下了经过重重加密的“种子密钥”片段，分别存入四个特制的、生物特征锁定的微型存储器中。他自己保留一份，另外三份，将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交给三位分散在全球不同角落、彼此不知晓对方存在的“守护者”。
“蜂后”和“牧羊人”也传来消息，他们负责的胶囊投放顺利完成，未遇阻碍。
“火种”已经分散，深埋于世界的角落，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第七天上午，秦风带着“方舟”方面磋商后的“有条件同意”版本协议，再次来到ark西北主协调中心，准备与陆怀舟进行最后的确认。
这一次，会面的地点不是那间纯白的会议室，而是一个更大、更像是作战指挥中心的地方。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着全球“扰动指数”模型的最新输出——那个代表威胁等级的橙色区域，已经覆盖了模型的三分之二，并且颜色正在向红色渐变。倒计时显示：距离第一阈值，还有 九十七天。
陆怀舟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秦技术指挥官，你来得正好。”陆怀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秦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我们刚刚收到‘探针-α’传回的最新数据包。在它被标记之后，持续进行的被动监测，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示意秦风上前。屏幕上调出了一段复杂的数据流，经过可视化处理后，呈现为一片动态的、不断变换颜色的点阵图。
“这是‘探针-α’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对‘暗星’信标方向的持续光谱监测数据。”陆怀舟解释道，“我们进行了深度滤波，移除了宇宙背景辐射和已知天体信号。剩下的……是这个。”
他放大了图像的中心区域。那里，在视觉化的数据“噪音”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微弱的、但似乎有规律的结构在闪烁、移动、重组。它们不成图像，不成文字，更像是一种……动态的、不断演化的几何纹路。这些纹路的样式，与高地岩石蚀刻、南极冰面纹路、乃至深海样本的微观结构，惊人地相似！
“信标……在‘变化’？”秦风震惊。
“不止是变化。”陆怀舟将另一组数据叠加上去，那是比特币“脉冲网络”在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心跳”强度变化曲线，以及南极冰下设施外围能量屏障的波动频率记录。
三条曲线，在时间轴上，竟然呈现出明显的 同步起伏！
“‘系统’的深空信标、地球的脉冲网络、南极的主节点……它们的活动，在同步增强，且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相干性’。”陆怀舟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目光如炬，“扰动指数的加速上升，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触碰。这个‘系统’本身，可能正在进入一个……‘活跃期’。一个由它自身内在周期决定的活跃期。我们的干扰，或许只是提前暴露了这一点，或者……加速了它。”
这个推论比之前任何猜测都更可怕。这意味着，危机不仅仅来自人类的“挑衅”，更可能来自“系统”自身的“苏醒”节奏。而人类，可能只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按下了那个可能早已预设好的“快进键”。
陆怀舟转过身，看向秦风，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
“秦技术指挥官，在这种情况下，‘方舟’的独立性和保留的‘秘密’，还那么重要吗？”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我们需要集中每一分智慧，每一份资源，去理解这个正在‘醒来’的巨兽。任何隔阂、任何保留，都可能让我们错失最后的机会。”
秦风感到喉咙发干。他手中的那份“有条件同意”协议，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陆怀舟向他展示的，不是威胁，而是更宏大、更紧迫的现实。
博弈的棋盘，瞬间被掀翻了。规则和筹码，在“系统”自身开始脉动的阴影下，都变得无关紧要。
真正的七日之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棋手们突然发现，棋盘本身，正在变成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