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在秦风的神经上开始读秒。
ark指挥中心给他分配的“方案制定小组”是一个混合团队:两名“守夜人”的技术官僚,目光锐利,问题刁钻;三名来自不同国家军方研究机构的电子战和地质工程专家,带着浓厚的实用主义色彩;还有两名“方舟”的工程师——这是秦风争取到的,名义上是提供技术支持,实则是他的耳目和缓冲。
工作地点设在ark上海分部一处高度保密的战术规划室。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中央是全息投影台,周围环绕着巨大的显示屏,实时连接着全球监测网络和高地的各种传感器数据流。
秦风站在投影台前,高地山谷的三维地形和能量场分布图悬浮在空中。那片乳白色的发光区域如同一个不安分的心脏,在地图上缓缓搏动,周围环绕着代表磁场扰动、微弱电离、空间曲率异常的数据云雾。
“首要目标:评估节点对外部干扰的敏感性,并尝试降低其活跃度。”秦风开场,声音平稳,努力掩饰内心的焦灼,“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步,非侵入式电磁压制测试;第二步,基于测试结果的物理隔离预案。”
他调出第一阶段的详细方案。电磁压制并非简单的全频段干扰,而是精心设计的、多波束、变频率的“试探性压制”。
“我们将使用三套车载高功率电磁发射阵列,部署在山谷外围三个制高点,呈等边三角形。”秦风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每套阵列可以独立发射不同频率、不同调制方式的干扰波束。我们将从最低功率、最接近节点自然振荡频率的波段开始,逐步增加功率、拓宽频谱、改变调制方式,同时密切监控节点能量场、发光强度、磁场扰动等参数的变化。”
“监控由部署在山谷内的六组移动传感节点完成,实时数据通过低截获概率激光链路回传。整个过程计划持续六小时,每三十分钟为一个测试阶段,每个阶段结束后,暂停干扰十分钟,观察节点的‘恢复’特性。”
一位“守夜人”技术官僚立刻提问:“为什么选择三角形部署?为什么干扰要从低功率开始?这会不会给节点‘适应’或‘反击’的时间?”
“三角形部署可以形成复杂的干涉场,更全面地测试节点对不同方向、不同相位干扰的反应。”秦风早有准备,“从低功率开始,是为了避免一开始就触发节点的强防御反应,让我们有机会观察到‘阈值’所在。如果节点有‘适应’机制,低功率的渐进测试更能揭示其适应速度和模式,这对我们评估后续措施的可行性至关重要。”
“如果节点在测试期间就发动攻击呢?比如像南极那样……”一位军方专家皱眉。
“所以,所有发射阵列和监测节点都是远程遥控,人员撤离到五公里外的安全掩体。干扰信号本身也嵌入了紧急自毁指令,一旦监测到节点的反击能量超过预设阈值,或者通讯中断,所有发射器将立刻过载烧毁,切断能量来源。”秦风展示了安全预案,“此外,ark会调集一个中队的无人机在附近空域待命,携带高能微波武器作为最后手段。”
方案看起来严谨、渐进、风险可控。但只有秦风自己知道,这份方案里埋下了几个精心设计的“后门”。
比如,干扰测试的起始频率,被他设定在“星语者”团队推测的“网络接口”基准频率附近,但稍稍偏移。这样,既能测试节点反应,又不会立刻暴露他们正在寻找这个关键频率的意图。
又比如,干扰波束的调制方式,包含了某种特定的混沌序列。这种序列是安德鲁团队设计的,能够与“铁匠”团队携带的、用于采集节点量子场数据的特殊接收器产生微弱的“共振”,帮助他们在干扰背景下,更好地提取和锁定目标信号。
再比如,六小时的测试时间窗口,是他为“铁匠”团队争取的、执行数据采集任务的宝贵掩护。在ark强大的电磁压制下,节点自身的能量场会产生波动和“泄露”,这恰恰是采集其“工作状态”数据的黄金时机。
当然,这些“后门”必须隐藏得极深,不能在任何文档或代码中留下痕迹,只能通过秦风口述的命令,在最后一刻由他亲自指定的、绝对可靠的“方舟”工程师在发射控制软件中手动输入。
“方案整体可行,但细节需要进一步推演,尤其是安全边界和应急响应流程。”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在会议桌尽头显现,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全息图像,直视秦风,“我给你二十四小时完善方案,并准备好所需的设备和人员。二十四小时后,行动开始。”
压力巨大,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秦风立刻开始“完善”方案,实则是通过加密信道,将行动计划的关键时间节点和掩护要点,发送给了正在路途中的“铁匠”团队和留守后方的陈默。
苏格兰高地,深夜。
“铁匠”团队乘坐的车辆关闭了所有车灯,像一群暗影中的甲虫,沿着荒草丛生的废弃牧道缓慢前行。车上是经过伪装的精密仪器:量子磁力计、超冷原子干涉仪、高带宽量子通信终端、以及各种用于分析空间场和能量频谱的设备。
“牧羊人”早已在预定接应点等待。他是一个瘦削但精悍的中年男人,穿着厚实的羊毛外套,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而沉静。他没有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便示意车队跟着他的越野摩托,驶向一处隐蔽在山坳里的废弃石屋。
“这里很安全,远离主要道路和聚居点。ark如果要来,会从东面和南面的山谷入口进入,我们这边是背坡,相对隐蔽。”“牧羊人”用低沉的声音介绍,“但他们的电磁压制一开始,整个区域的背景噪声会剧增,我们的常规通讯和探测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我们就是要在那种背景下工作。”“铁匠”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工程师,他检查着设备,“他们的干扰会‘挤压’节点的能量场,迫使它产生更明显的‘溢出’和‘共振’,这就像用锤子敲击一个钟,我们才能听到它真正的‘声音’。但我们时间窗口很短,必须在他们的压制升级到可能损坏节点或引发反击之前,完成核心数据采集并撤离。”
“陈默先生传来消息,ark的压制行动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启动,持续六小时。我们要在压制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窗口内,完成所有设备的部署和校准;第二到第四小时,进行高强度数据采集;第五小时,开始撤离和设备自毁程序;第六小时,必须完全离开山谷五公里范围。”“蜂后”派驻的行动指挥官——一位代号“灰狐”的干练女性——传达了时间表。
“设备自毁?”“牧羊人”皱眉。
“必须的。我们携带的设备里有专门针对‘系统’量子场特征的采集和分析算法,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ark反向工程或追踪到‘方舟’的痕迹。”“灰狐”语气坚决,“采集到的核心数据会通过一次性量子存储器封装,由专人贴身携带撤离。其他一切,包括车辆,都会在撤离后启动自毁。”
计划周密,但风险极高。他们要在ark的眼皮底下,在未知外星造物的能量场边缘,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信息窃取”。
团队立刻开始行动。趁着夜色,他们将沉重的设备分拆,用人力背负,在“牧羊人”的带领下,沿着陡峭的山坡,悄悄向那片发光山谷的边缘摸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不是没有声音,虫鸣、风声依稀可闻,但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显得遥远而模糊。越靠近发光区域,这种“静”的感觉就越明显,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了。
山谷中央的乳白色光芒,在近距离观察下,并非均匀一片。它像是从地面深处“渗”出来的,光线柔和,但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光芒覆盖的区域,草木不生,只有裸露的、覆盖着奇异蚀刻纹路的岩石。
“铁匠”示意团队停下,在距离光芒边缘约五十米的一处岩石后建立临时观测点。设备被迅速组装起来。量子磁力计的探头被小心地伸出,指向发光区域;超冷原子干涉仪需要更稳定的环境,被安置在更深处的掩蔽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亮,但山谷中的光芒并未减弱,与天光交融,形成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光照环境。
二十四小时后,上海,ark指挥中心。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矗立在主屏幕前,他的目光扫过已经部署到位的三处电磁发射阵列的实时状态反馈,以及山谷内移动传感节点的数据流。
“所有单位,报告准备状态。”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遍所有参与单位。
“阿尔法阵列,就位。”
“布拉沃阵列,就位。”
“查理阵列,就位。”
“传感节点,全部在线,数据稳定。”
“无人机中队,已在邻近空域待命。”
“安全小组,已撤离至五公里外掩体。”
秦风站在自己的控制台前,手心微微出汗。他面前的屏幕上,除了ark的公共频道,还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他和他指定的那名“方舟”工程师能看到的指令输入界面。界面上,几行关键的频率偏移参数和混沌调制序列正等待他的最终确认和发送。
“技术指挥官,是否确认开始执行‘高地节点压制测试’第一阶段?”陆怀舟的声音传来。
秦风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隐秘界面上快速敲入一行授权码,点击“发送”。然后,他抬起头,对着ark的公共频道,清晰地说道:“确认。所有单位,按预定计划,第一阶段,开始。”
命令下达。
远在苏格兰高地,部署在山顶的三座电磁发射阵列,几乎同时亮起了工作指示灯。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无形的、经过精心调制的电磁波束,如同三只看不见的巨手,开始温柔地、试探性地“抚摸”那片发光的山谷。
山谷内,“铁匠”团队的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一种作用于感官和仪器上的、全频段的“噪声”覆盖。
他们的设备屏幕上,代表环境电磁背景的曲线瞬间飙升至红色区域,各种常规传感器开始报警。
“ark的压制开始了!”“铁匠”低喝,“启动抗干扰协议,切换到量子信道!数据采集,聚焦节点能量场溢出频段!”
团队成员立刻操作。设备切换到预设的、专门针对这种高强度背景噪声设计的采集模式。量子磁力计开始捕捉那在压制下变得紊乱、但因此也更加“暴露”的节点磁场精细结构;超冷原子干涉仪则死死盯住发光区域中心的空间曲率波动,寻找那些被干扰“激发”出来的、更高阶的谐波模式。
发光区域的乳白色光芒,在压制开始后,明显闪烁、波动起来,如同被风吹拂的水面。光芒的亮度似乎有所减弱,但其内部的“脉动”频率却加快了。
“节点在‘抵抗’……或者,在‘调整’。”“铁匠”盯着数据流,眼睛发亮,“看这里,磁场扰动出现了新的、尖锐的谐波分量!这正是我们要找的‘接口’活跃特征!”
“量子场相干性读数正在上升!节点内部的量子关联网络正在被外部干扰‘激发’!”另一名物理学家兴奋地报告。
宝贵的数据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只有几个小时。
ark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来自传感节点的数据显示,节点发光强度下降了约15,磁场扰动的主频幅度减弱,但频谱明显展宽,出现了更多杂散频率。
“压制有效,节点能量输出被抑制。”一位分析员报告,“但节点表现出明显的‘适应’迹象,正在尝试调整自身振荡频率以规避干扰。”
他要利用ark的干扰,为“铁匠”团队创造一个更利于采集的“窗口”。
随着压制强度和复杂度的提升,山谷内的光芒波动得更加剧烈,颜色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偏转,从乳白偏向淡蓝。地面传来极其微弱、但能被高灵敏度地震仪捕捉到的震动,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翻身”。
“铁匠”团队的数据采集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们已经捕捉到了足够多的“接口”频率特征和量子关联模式,开始尝试用设备主动发射极低功率的、与推测频率共振的“探针信号”,观察节点的“响应”。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就像在雷区边缘轻轻拨动一根引线。
第一次微弱的共振探针发出。
发光区域的中心,光芒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然后又骤然扩散,亮度瞬间恢复到了压制前的水平!同时,一股强烈的、定向的电磁脉冲从发光区域爆发,直射向“铁匠”团队藏身的方位!
“暴露了!”“灰狐”厉声喊道,“节点锁定了我们的探针信号!”
团队成员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拆下量子存储器,装入特制的屏蔽箱背在身上,其他设备则启动了预设的自毁程序——内部高能电池瞬间短路,产生高温和强磁场,摧毁所有敏感芯片和存储单元。
他们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布满岩石和灌木的隐蔽小径,向山谷外狂奔。
几乎在他们启动自毁的同时,ark指挥中心也监测到了这次异常的、定向的电磁脉冲爆发。
“节点出现强烈反击!能量指向……山谷东北侧边缘!”分析员大声报告。
陆怀舟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技术指挥官,解释!那里应该没有我们的设备!”
秦风的心脏几乎停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可能是节点的无规律反击,或者……我们的传感节点布置存在盲区,被节点能量场折射聚焦。建议立刻提升压制功率,覆盖该区域,压制其反击能力!”
“批准。所有阵列,最大功率,全频谱覆盖!”陆怀舟下令。
三座发射阵列功率全开,狂暴的电磁能量如同无形的海啸,扑向那片发光山谷。光芒在剧烈的压制下开始明灭不定,剧烈闪烁,颜色变幻不定。地面震动加剧。
而在山谷东北侧的撤离路线上,“铁匠”团队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电磁风暴。他们拼命奔跑,耳机里传来“牧羊人”冷静的指引声:“前方左转,下陡坡,有溪流掩盖足迹……”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山谷范围时,跑在最后的一名年轻技术员,背上的设备自毁箱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外部强电磁环境干扰,突然冒出了一缕青烟,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种高度紧张和敏感的环境中,足以引起注意!
天空中,一架ark的侦察无人机,似乎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的热信号和声音,调整方向,开始降低高度,探照灯的光柱扫向这片区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糟了!”“灰狐”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牧羊人”从侧前方的岩石后闪出,手中端着一把经过消音处理的高精度狙击步枪。
他没有瞄准无人机——那会立刻暴露并招致更大规模的搜索。
他瞄准了无人机下方、一片松动的岩壁!
砰!一声轻微的闷响。
子弹击中了岩壁上的关键支撑点。哗啦——一片碎石和泥土滑落,在无人机探照灯光柱前扬起一片尘雾,短暂地遮蔽了视线。
“快走!”“牧羊人”低吼,收起枪,转身消失在岩石阴影中。
“铁匠”团队抓住这宝贵的几秒钟,冲出了山谷,没入更深的荒野。
无人机盘旋了几圈,没有发现更多异常,最终将岩石滑落归类为“自然塌方”,提升高度,继续执行监视任务。
五公里外安全掩体。
秦风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高地节点压制测试”第一阶段结束。强度被压制了约30,但活跃度指标在压制后期出现了剧烈波动,整体“扰动指数”模型显示,经过这次压制,节点及其关联的网络区域,活跃度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出现了小幅上升!
“压制行动……效果不彰,且可能刺激了节点。”一名分析员总结,语气凝重。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沉默地注视着数据。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调出了整个测试期间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目光在那次“定向电磁脉冲爆发”和随后的“无人机观测区域小型岩崩”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转向秦风。
“技术指挥官,对于这次测试中出现的‘计划外’节点反击,以及传感网络未能及时预警的情况,你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复盘报告。”陆怀舟的声音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压力,让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都凝固了,“同时,‘探针-β’的研发必须加速。我们需要更直接、更深入的手段来理解这个系统。”
“另外,”他顿了顿,“鉴于高地节点的反应模式超出预期,且可能关联到更广泛的网络激活,‘物理隔离’方案的制定暂时搁置。ark将重新评估对次级节点的直接干预策略。”
“方舟”的技术团队,可以撤离了。”
命令下达,但秦风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陆怀舟的怀疑已经种下。高地行动虽然为“b计划”争取到了关键数据,但也让“方舟”暴露在了更危险的审视目光之下。
风暴,正在加速成型。
而在荒野中,“铁匠”团队终于与接应的车辆汇合。他们带来了几乎完整的、关于“系统”节点量子场特征的数据。这些数据,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或许是指向生存的唯一路径。
代价是,他们可能已经踏入了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