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本就在方才歼灭赵家军诱饵的恶战中,折损了三万余人,虽获“惨胜”,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人困马乏,士气在虚假的胜利后迅速滑落,又骤闻庞统未死、己方中计,军心更是大乱。
而新出现的这支赵家军玄甲精锐,人数虽只有四五千,却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多时。
他们甲胄精良,近半身着防御力惊人的鱼鳞重甲,其余也是防护周密的镶铁皮甲或锁子甲,兵刃雪亮,眼神锐利,阵列森严,杀气腾腾。
更兼主帅庞统安然无恙,智珠在握,全军上下同仇敌忾,气势如虹。
双方甫一接触,高下立判。
赵家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了一块早已酥脆的黄油之中。
重甲步卒结阵前推,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曹军疲惫的士卒和简陋的皮甲、木盾,在其面前不堪一击,长矛突刺,刀斧劈砍,瞬间便撕开数道巨大的缺口。
轻甲弓弩手则于两翼抛射,箭矢如同飞蝗,精准地覆盖曹军后阵与试图集结的军官。
曹军勉强组织的抵抗,在赵家军凌厉的攻势下,迅速土崩瓦解。
他们本就被地形限制,难以展开,又遭突袭,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许多人甚至还未从“庞统复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已身首异处,或被同伴溃逃的洪流冲倒、践踏。
战斗几乎呈现一面倒的屠杀态势。
赵家军的损失微乎其微,仅有百余名冲在最前的轻甲士卒,因曹军零星的、绝望的反扑而倒下,另有数十人重伤,数千人受了些不影响战斗的轻伤。
而曹军残存的近两万人加上伤兵,在这短短半个时辰的狂暴冲击下,竟被全歼!
落凤坡下,再次铺上了一层更加厚实、更加新鲜的曹军尸体,与原先赵家军死士的遗骸混杂在一起,几乎将整个谷地填满。
鲜血汇成溪流,沿着坡道蜿蜒而下,又被随后而至的雨水冲刷,染红了更大片的土地。
司马懿站在战场边缘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如同泥塑木雕。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也是寄予厚望的军队,如同冰雪消融般,在赵家军的铁蹄下迅速瓦解、消亡。
整整五万大军,他苦心经营、赖以在益州立足、甚至图谋更远的资本,就这么在短短一日之间,灰飞烟灭,化为了这落凤坡下无数冰冷的尸骸。
雨水不知何时滂沱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铠甲、兵刃、尸体和泥泞的土地上,噼啪作响,很快将浓稠的血腥气冲淡了些,却又带来一种更加深沉的、属于死亡和失败的腐朽气息。
雨水顺着司马懿的额头、脸颊流淌,混合着他麻木表情下,那几乎无法感知的、冰冷的绝望。
庞统翻身下马,将白玉拂尘交给身旁亲卫,只身一人,缓步穿过尸山血海,来到司马懿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月白色的长衫和鹤氅,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颀长。
他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严肃。
他就这样站在雨中,与司马懿对视,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两人。
“仲达,”
庞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司马懿耳中,“你确实是这天下不可多得的英才之一。论权谋,论隐忍,论对时局的把握,甚至论狠辣果决,当世能与你比肩者,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司马懿那层麻木的外壳,直视其内心:“可是,你错就错在,野心太重,私心太炽。你的眼里,只有权柄,只有算计,只有如何攫取更多,如何凌驾于人。”
“你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也从未真心为这天下、为黎民百姓想过半分。你追随主公,看中的是他的潜力与实力,将其视为晋身之阶,而非志同道合的明主。”
“一旦你觉得自己的‘付出’与‘得到’不成正比,一旦有人威胁到你的地位,你首先想的,不是反省自身,不是精诚合作,而是猜忌、怨怼,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戕害同袍,以求取而代之。”
司马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却依旧沉默。
“你也别嫉妒我和孔明看似风光,得主公信重。”
庞统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并非针对司马懿,而是针对这世事与人心,“你只看到主公对我二人言听计从,委以重任,可曾看到,当初我献‘火攻连环’之计时,因低估风势,险些葬送数万大军,被主公当众杖责三十,卧床半月?”
“可曾看到孔明为保荆州不失,与周瑜虚与委蛇,心力交瘁,偶有疏漏,便被主公罚去俸禄,闭门思过,甚至亲赴前线督战,以戴罪之身?”
他向前一步,逼近司马懿,声音陡然转厉:“主公深受军中将领、麾下文臣,乃至底层士卒的爱戴,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仁慈宽厚,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
“而是因为,主公从来都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有能力、也有责任,去终结这数百年乱世,为天下苍生开辟一条生路的人!他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错必罚,无论亲疏!”
“他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他志向高远,却从不空谈,一步一个脚印,去实现他的蓝图!”
“而你!”
庞统指着司马懿,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像你这种只知钻营算计、视天下为棋局、视百姓为刍狗、视同袍为垫脚石的蠢材,却妄想着与主公齐头并进,甚至取而代之?你配吗?!”
“你连最基本的‘信义’、‘责任’、‘担当’都做不到,满心只有自己的得失与野心,所以你注定成不了大器,成不了德!即便今日不死于落凤坡,他日也必遭天谴,或被更强的野心家吞噬,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将司马懿那层自以为是的才智与野心,剥得鲜血淋漓,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
司马懿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想怒斥,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
庞统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回避的事实。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从赵家军阵中缓缓走出,穿过雨幕,来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