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虹猫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身下的血泊，一点点流逝。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丑陋的脸，在视野里扭曲，旋转，变成了一团团晃动的色块。
耳朵里，也满是嗡鸣。
那震天的欢呼，那得意的狂笑，都变得遥远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要死了吗？
为了守护这片武林，他曾无数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走向终点。
不是在与魔教的决战中力竭而亡。
也不是在守护苍生的道路上慷慨赴死。
而是被自己守护过的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围杀在这里。
像一头被围猎的野兽。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清虚道长，别等了！”
一个手持环首刀的汉子，看着摇摇欲坠的虹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这小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赶紧拿下长虹剑，免得夜长梦多！”
“没错！这等神兵，本就是武林公物，岂能由他一人独占！”
“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重新向虹猫围拢过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迫不及待。
他们看向虹猫的眼神，不再有任何忌惮，只剩下赤裸裸的贪欲和杀意。
清虚道长抚着自己的胡须，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享受这种感觉。
将一个万众敬仰的英雄，亲手拉下神坛，踩在脚下。
这种快感，比练成任何一门绝世武功，都要来得强烈。
“诸位稍安勿躁。”
他故作姿态地摆了摆手，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道。
“虹猫少侠误入歧途，我等身为正道表率，理应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看向虹猫，眼神里充满了虚伪的“仁慈”。
“虹猫，你现在内力散尽，经脉俱断，已是废人一个。”
“只要你肯交出长虹剑，并发誓从此退出江湖，老夫可以做主，饶你一条性命。”
“阿弥陀佛。”
一旁的了凡大师，也双手合十，满脸“慈悲”。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虹猫施主，回头是岸啊。”
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虹猫只想发笑。
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长虹剑，试图站起来。
但那条被长枪贯穿的大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劲。
身体晃了晃，又重重地跪了回去。
“哈哈哈……”
看到他这副凄惨的模样，人群中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还想站起来？别做梦了！”
“废物！你已经是个废物了！”
“快把剑交出来！”
利刃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
包围圈，越来越小。
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浇灌在虹猫的身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蓝兔担忧的眼神，闪过逗逗滑稽的笑脸，闪过大奔豪迈的身影……
对不起了，各位。
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长虹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发出了低沉的剑鸣。
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虹猫猛地睁开双眼，残存的内力，疯狂地涌向手臂！
他准备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挥出此生最后一剑！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刺目的红光，毫无征兆地，从天穹之上，贯穿而下！
这道红光，霸道，炽烈，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神圣威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们骇然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那道红光之中，一个身影，正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梳着两个抓髻，眉心一点朱砂，脖子上套着一个金色的圆环。
身上，缠绕着一条迎风飞舞的红色绸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下踩着的那对轮子。
轮子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这片混乱的战场。
“这……这是什么人？”
“他脚下的是什么东西？竟然能飞？”
“好强的气势……我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登场方式，给震慑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
虹猫也抬起了头。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被红光包裹的影子，像一轮小太阳，悬在自己头顶。
是敌人吗？
还是……幻觉？
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随时都可能彻底失去意识。
“哟，挺热闹的嘛。”
半空中，那个少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腔调，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还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
少年故意拉长了语调，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啧啧啧，这场景，这说辞，真是跟俺在天庭见过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模一样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天庭？
伪君子？
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口出狂言，侮辱我等正道侠士！”
一个脾气火爆的门派长老，指着天上的少年，厉声喝道。
“我等在此诛杀魔头，乃是为民除害！你若识相，就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为民除害？”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下方轻轻一弹。
“你们这帮歪瓜裂枣，也配提‘为民除害’这四个字？”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讽。
“让我猜猜。”
“你们是不是想说，他手里的那把剑，是‘不祥之物’，需要你们代为‘净化’和‘保管’？”
“又或者，他本人‘心性大变，堕入魔道’，你们是为了‘拯救他的灵魂’，才不得不‘大义灭亲’？”
少年每说一句，下方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这些话，正是他们刚才用来声讨虹猫的说辞！
“我跟你们说，这套嗑，俺在天上都听腻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一脸的百无聊赖。
“拜托，你们能不能换点新词儿？来点创新行不行？几千年了都还是这一套，搞得我一点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你！”
那名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
为何对他们的心思，了如指掌？
“小子，休得猖狂！”
另一个手持巨斧的壮汉，怒吼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天这事，你最好别管！否则，你就是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
“哦？”
少年挑了挑眉。
“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我好怕哦。”
他嘴上说着害怕，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戏谑。
他低下头，看向那个单膝跪地，浑身是血的身影。
“喂，那只猫。”
他开口喊道。
“看你这惨样，是准备投降了，还是准备跟他们死磕到底啊？”
“需要帮忙不？需要的话，就吱一声。”
这番话，轻佻，随意，完全没把周围那数百名“正道高手”放在眼里。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赤裸裸的藐视！
就在人群的怒火即将被彻底点燃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清虚道长，脸色却突然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天上那个少年的模样。
那对燃烧着火焰的轮子……
那条迎风飞舞的红色绸带……
那个金光闪闪的圆环……
还有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无法无天的叛逆气息……
一个传说中的名字，一个禁忌般的存在，猛地从他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是他！
竟然是他！
那个曾经以一人之力，将整个灵山都搅得天翻地覆的混世魔王！
这个煞星，这个瘟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清虚道长的喉咙，一阵发干。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年少的存在，究竟有多么恐怖。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的力量！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作为这次围剿行动的发起者和领导者，此刻若是退缩了，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往前走了一步。
他对着天上的少年，拱了拱手，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三坛海会大神当面，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哪吒！
当清虚道长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哪吒？”
“那个大闹灵山，连佛祖都敢打的哪吒三太子？！”
“我的天……传说中的神仙，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
恐惧，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刚才还叫嚣着要让少年好看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都白了脸，悄悄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可是神话里的人物！
是真正的神仙！
自己这帮凡夫俗子，在人家面前，跟蝼蚁有什么区别？
清虚道长感受着身后众人的骚动，心中叫苦不迭。
但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大神，您有所不知。”
他指着地上的虹猫，义正词严地说道。
“此人，乃是我武林正道之叛徒！他手持长虹剑，却不思守护苍生，反而与麒麟为伍，妄图借助妖兽之力，独霸武林！”
“我等今日在此，乃是清理门户，整顿武林风气，实属无奈之举。”
“此乃我正道内部之事，还请大神明察秋毫，不要插手，以免……以免被奸人蒙蔽，坏了您的清誉。”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事情的“正义性”，又给足了哪吒面子，还隐晦地提醒他，插手凡间俗事，有损神仙的身份。
他希望，这个传说中喜怒无常的煞星，能卖他一个面子，不要多管闲事。
然而。
他显然是想多了。
哪吒听完他的话，只是掏了掏耳朵。
“内部之事？”
哪吒笑了。
那笑容，天真烂漫，却又充满了让清虚道长心惊肉跳的邪气。
“老头，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他歪了歪脑袋，看着下方的清虚道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不惯。”
“我想插手。”
“你，管得着吗？”
霸道！
嚣张！
不讲道理！
这几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清虚道长的脸上。
也抽在了在场所有“正道人士”的脸上。
清虚道长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堂堂武林名宿，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你……”
他指着哪吒，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
哪吒的眼神，骤然变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家伙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不就是看上了人家手里的剑，想抢过来自己玩吗？”
“还非要给自己立个牌坊，说什么‘替天行道’‘清理门户’，恶不恶心？”
“我告诉你，老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伪君子！”
“今天这事，你要是乖乖滚蛋，我就当没看见。”
“你要是还敢在我面前叭叭，信不信我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当柴烧！”
哪吒的声音，不大。
但其中蕴含的杀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混世魔王，真的敢这么做！
清虚道主气血攻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身后的了凡大师，也是脸色发白，不停地念着佛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敢再开口说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虹猫抬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少年。
他听着少年那一番离经叛道，却又莫名解气的话，心中那股被全世界背叛的悲凉，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原来……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问缘由，只凭本心行事的人。
哪怕，他是一个传说中的神。
“好！好！好！”
就在这时，清虚道长突然怒极反笑。
“三坛海会大神，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霸道无双！”
他的眼神，变得怨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