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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春和议政定海基 储君问计论水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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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朱雄英并未立即前往春和殿,而是先转去母亲常氏处问安。

常氏见儿子安然归来,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风尘,心疼之余,少不得细细问了在船厂的见闻,又嘱咐宫人备上参汤暖食。

朱雄英耐心回答,尤其是那惊心动魄的震撼场面,还拣了些轻松有趣的匠人轶事说与母亲听,又提及对有功匠人大加封赏、乃至延请老主事入格物院任教之事。

常氏听罢,温婉笑道:“我儿仁厚,知人善任,更不忘根本。匠人虽位卑,却是实实在在为国出力之人,理当厚待。”

“你皇爷爷和皇奶奶,也常教导,为君者,当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你能体恤下情,赏罚分明,为娘很是欣慰。”

话语间,皆是慈母对儿子的肯定与骄傲。

略坐片刻,饮了半盏参汤,朱雄英见母亲面露倦色,便不再多扰,告退出来,径直往春和殿而去。

春和殿内,太子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疏,眉头微锁,手边堆着的文牍几乎要遮住他半张书案。

自开海国策定下,户部、工部、兵部乃至礼部、刑部,无数章程、请款、人事争议,最终都会汇聚到他这里,等待裁决或转呈御览。

他比往日更加忙碌,清减了不少,但精神尚可,目光依旧沉静。

听闻内侍通传,朱标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英儿回来了?进来吧。”

朱雄英步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

“快免了,过来坐下说话。”

朱标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示意内侍上茶,“去看过龙江船厂了?如何?前次你去,回来便说三十艘新船已然竣工,为父与你皇爷爷皆喜出望外。这次百艘战船,三十艘宝船,可是也成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期待,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毕竟,半年百艘新式战舰加三十艘前所未有的巨舶,这工期即便在朱标看来,也着实有些紧得惊人。

他内心已然做好了准备,或许会听到诸如“尚需时日”或“略有瑕疵”等回禀。

朱雄英在椅上坐定,腰背挺直,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畅快与笃定的笑容,朗声道:

“启禀父王,儿臣此番前去,非但验看无误,更可谓,惊喜过望!”

他语速平稳,将江边所见那桅杆如林、舰船铺满江面的壮观景象,老主事与工匠们如何精益求精、甚至超越要求优化细节,工部侍郎如何亲验确认,乃至最后自己如何封赏众人、延请老主事入格物院等事,条分缕析,一一禀明。

朱标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这是他在专注思考时的习惯。

听到百艘“靖”字级整齐列阵、三十艘宝船宛如水上堡垒时,他叩击的手指微微一顿。

听到儿子详细描述那些工艺改进与宝船惊人的载重、抗浪能力时,他眼中光芒渐亮。

听到儿子对匠人封赏之厚、规格之高,甚至许以荫子孙入国子监、延请入格物院时,他先是微露讶色,随即若有所思,缓缓颔首。

待朱雄英说完,朱标沉默了片刻,似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也似在权衡其中利弊。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半晌,朱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大善!真乃天佑大明,亦是你与那老主事,以及近万工匠之功!”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

“百艘新式战船,三十艘远洋宝船,皆如期而成,且品质更胜预期。此非但解了开海急需船只的燃眉之急,更为我大明水师日后纵横四海,打下了坚实根基!”

“英儿,你当初力主擢拔匠人头目,又以重赏激励,如今看来,皆是先见之明,更是固本培元之策。”

得到父亲如此明确的肯定,朱雄英心中亦是振奋,拱手道:

“父王谬赞,此乃皇爷爷圣心独断,父王居中调度,工部及船厂上下用命之功,儿臣不敢居功。唯今船只已然齐备,开海之举,可谓有刃在手。”

朱标点点头,将茶盏放下,手指又习惯性地在案几上轻叩起来,目光变得深邃:

“船是有了,且是好船。然则,开海非比陆战,万里波涛,风云难测。”

“这百艘新式战船,需有善用之将,精熟之卒;三十艘宝船,需有通晓海贸、熟知航道、能应对风浪与远洋诸事之人。”

“水师将士,非一朝一夕可成。昔年沿海备倭,朝廷亦曾设水寨,练水兵,然成效……参差不齐。”

“如今我大明目光,已非仅限近海,而是要投向更远的南洋,乃至天竺、大食,甚至更西之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朱雄英已然明了。

开海不仅仅是造出船,更是要建立一支能真正驾驭这些船、能在远洋航行、贸易、作战乃至开拓的海军力量。

这不仅需要船只硬件,更需要与之匹配的“软件”——

受过系统训练、懂得新式海战战术、了解海洋与航海知识,甚至具备一定国际视野的指挥官和专业人才。

“父王所虑极是。”

朱雄英坐直身体,他知道,提出那个构想的时候到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器’已渐利,然‘善其事’之人,却不可不早作绸缪。儿臣以为,人才培养,需从速,更需系统。”

朱标目光微凝,落在儿子脸上:“哦?你有何具体想法?但说无妨。”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沉稳地说道:“启禀父王,儿臣以为,可效仿朝廷已设立之‘大明陆军讲武堂’,于沿海要地,譬如……泉州,或广州,亦设立‘大明海军讲武堂’!”

“海军讲武堂?”朱标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叩击的速度放缓,显然在仔细权衡。

「当初陆军讲武堂设立时,孤也曾设想过建立此等机构,只是国事繁重,且当时水师亦足够自保,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如今开海已成国策,此事确该提上日程了,且看看英儿是如何打算的。」

“正是!”朱雄英语气坚定,开始详细阐述,“此讲武堂,非为寻常水寨练兵之所。其宗旨,当是为我大明未来之远洋水师,培养中坚将校与专业人才。”

“所授之业,当分门别类,各有专精。”

“其一,为指挥科。专授新式海战之法,如舰队编组、阵型变换、火炮运用、接舷战术、以及针对不同海域、不同敌手的战法。”

“更需研习天文、海图辨识、远洋导航,乃至了解海外诸国风土人情、军力虚实。”

“其二,为航海科。专授船舶驾驶、航道选择、气象观测、应对海上风暴与各种海况之策,以及罗盘、牵星板等航海器具之使用与维护。”

“此科生员,当为各舰之骨干舵手、导航官。”

“其三,为营造科。此科专为培养精通新式船舶维护、修理,乃至未来参与新船设计改进之人才。”

“需通晓船只结构、索具帆缆、火炮维护,乃至初步的造船原理。可延请龙江船厂如老主事那般的大匠,乃至格物院中专研此道者,兼任教习。”

“其四,为海贸与交涉科。开海非仅为兵事,更为通商。未来我大明船队所至,必有贸易、交涉之事。”

“此科可授商道算术、货殖管理、海外物产辨识,乃至简单之番语番文,以及与外邦交涉之基本礼仪、律法常识。”

“此科生员,可为日后市舶司官员、船队通译、商事代表之储备。”

他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将一支海军所需要的人才结构,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已不仅仅是培养能开船打仗的武夫,而是要建立一套涵盖军事指挥、航海技术、船舶工程、乃至国际贸易与外交的综合性人才培养体系。

朱标听得极为认真,手指早已停下叩击,身体微微前倾。

待朱雄英说完,他沉默良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在飞速思考其中的可行性与关隘。

“此议……甚宏。”

朱标终于开口,语气缓慢而慎重。

“分科教授,专才专用,确比以往水师将领多凭经验、父死子继或行伍拔擢,要高明、系统得多。”

“若真能成,假以时日,我大明水师将校,皆出自科班,通晓海事,熟稔战法,实为强军固本之良策。”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然,此事牵涉甚广。”

“其一,生员从何而来?是于现有水师官兵中选拔?还是于民间、卫所子弟中招募?标准如何定?”

“其二,教习从何而来?如你所言,需精通新式海战、航海、造船乃至番语者,此类人才,目前我大明可谓凤毛麟角。”

“其三,校址、钱粮、规制、隶属何部?”

朱标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最为关键者,此事前所未有,近乎创设新制。一旦设立,必与旧有水师体系,乃至兵部、五军都督府现有权责有所重叠冲突。”

“朝中物议,恐不会少。那些认为‘水师不过驾船水手,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的守旧之声,亦不会绝。”

朱雄英静静听着父亲的提问,心中暗忖。

「父王所虑,句句在理。生员、师资、钱粮、制度、旧势力阻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

「但海军是技术性极强的军种,没有系统的培养,仅靠经验传承和野蛮生长,永远无法与未来的海上强权抗衡。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生员来源,可以双管齐下。从现有沿海卫所、水寨中选拔年轻聪颖、有潜力的基层军官和士卒,作为速成班。」

「同时,仿照陆军讲武堂,从民间招募通晓水性、略识文字、身家清白的良家子,作为长期培养的基石。」

「教习……确实是最棘手的问题。」

「目前最顶尖的航海家、有远洋经验的人,可能多在民间,甚至……是那些被朝廷视为‘海寇’、‘走私贩’的人。需要想办法招揽、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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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江船厂的老匠人可以教造船和基本维护,有经验的老水手、老船长可以教航海,水师中有实战经验的将领可以教战法……」

「至于更高深的,或许可以尝试从那些有海外经历的商人、甚至被俘或投诚的番人那里获取知识,慢慢培养自己的教员。」

「至于朝中阻力……这才是最考验手腕的地方。」

他抬起头,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从容答道:“父王所虑周详,儿臣亦曾思忖。此事确非一蹴而就,然开海在即,人才培养已刻不容缓。”

“儿臣以为,可先以‘试办’、‘速成’为名,小步快走,逐步完善。”

“首先,生员来源。”

“或可分两步:其一,于现有沿海水师、备倭卫所中,遴选年轻力壮、头脑灵活、有战功或表现出众之基层军官、善战水卒,入讲武堂受训,为期或可设为半年,专攻急需之战法、航海技能,此批学员,可解舰队初成时军官匮乏之急。”

“其二,同步于沿海州府,招募通晓水性、身家清白、略识文字之良家子,系统培养,为期可设为一年或更长,以为长久之计。”

“其次,教习人选。”

“眼下虽乏专才,但并非全无。龙江船厂大匠,可授船舶营造、维护;沿海富有经验之老舵工、老船长,可授航海之术;水师中曾与倭寇、海寇交战之宿将,可授实战经验。”

“此外,可悬赏招揽民间有远航经验、通晓番语者。亦可请翰林院、四夷馆中,通晓番文、熟知外邦情状之官员,兼授番语及外邦概况。”

“师资初创时或显粗陋,然待首批学员学成,其中优异者,未来亦可反哺海军讲武堂,充实教习队伍。此乃薪火相传,自有后来人。”

“再次,校址钱粮。”

“可暂设于泉州或广州水师大营之侧,利用现有营房、校场改造,水师大营可提供部分后勤支持。”

“初时规模不必求大,先设一、二科试点。所需钱粮,可从开海专项中划拨一部分,亦可请沿海布政使司、市舶司酌情协济。”

“待初见成效,朝廷见其利,再请旨专款专用,扩建规制不迟。”

说到这里,朱雄英略一停顿,声音沉静了几分,谈及最核心的阻力问题。

“至于朝中物议,乃至与旧制之龃龉……儿臣以为,此乃新旧交替之必然。”

“然,海军讲武堂之设,非为夺权,实为补阙,为强军。其所培养者,皆为大明效力。”

“初期,可明确其隶属,或暂挂于兵部职方清吏司之下,或由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管,专司水师人才培养。所出学员,亦需回归水师各卫所任职,不涉他处。”

“关键,在于实效。”

朱雄英语气转强。

“只要首批学员学成,能使我大明水师战力明显提升,能在开海通商、靖海护航中发挥切实作用,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则一切非议,自当平息。”

“届时,再行扩充规模,完善科目,乃至独立成院,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朱标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儿子年轻却已显坚毅沉稳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灼灼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清晰蓝图,是破除万难的决心,更是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远见。

这份远见,有时连他这个太子,也暗自心惊,却又不得不叹服。

“先以试办、速成之名,小步快走,以实效堵悠悠众口……”

朱标低声重复着儿子的话,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但节奏已变得舒缓。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谋划,虽略显理想,但步骤清晰,考虑到了现实的困难,也提出了切实的解决路径,更预留了转圜的空间。

尤其是“以实效证其利”这一点,深得他心。

朝廷之上,再多的争论,也比不过实实在在的功劳有说服力。

然而,此事毕竟非同小可。

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系统培养水师军官,其中牵扯的权责、人事、钱粮,乃至背后的理念冲突,绝非轻易可以摆平。

沉思良久,朱标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看向朱雄英:

“英儿,你方才所言,确有道理。海军乃专业之师,确需系统化培养。你之设想,虽显宏大,但步步为营,亦有可行之处。为父……”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终的裁断:“为父认为,此事可行。”

闻言,朱雄英心头顿时一松,但面上依旧沉静。

“然,”朱标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此事毕竟牵涉重大,非东宫可独断。需得禀明你皇爷爷,请父皇圣裁。”

朱雄英对此早有预料,立刻拱手道:“父王所言极是。此等国之大事,自当由皇爷爷乾坤独断。”

“儿臣请父王,将此议连同龙江船厂新船告成之事,一并奏明皇爷爷。皇爷爷高瞻远瞩,定能明察其中利害,予以定夺。”

朱标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

“嗯,为父稍后便拟写奏疏,将你方才所言,详加整理,呈报你皇爷爷御览。你今日奔波辛苦,也先回去歇息吧。”

“开海之事千头万绪,船队既成,后续人员调配、货物筹备、航线勘定,乃至水师将领人选,都需仔细斟酌。你这几日,也多思量思量,若有想法,随时来与为父商议。”

“是,儿臣遵命。谢父王。”朱雄英起身,恭敬行礼,退出了春和殿。

殿外,已是暮色四合。

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斑。

朱雄英站在殿前丹陛上,回望了一眼春和殿内透出的光亮,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

「海军讲武堂……这只是第一步。」

「未来的路还很长。」

「水师的组织架构、战法条例、后勤保障、与陆军的关系、乃至独立成军的可能性……都需要一步步去推动,去构建。」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然埋下。」

「有了船,有了培养人才的构想,有了皇爷爷和父王的支持……」

「大明的海权之路,终于要从蓝图,一步步走向现实了。」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步伐稳健。

身后,春和殿内的灯光,与天边初升的星辰,一同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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