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门扉紧闭。
方才武英殿的喧嚣与热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鼎炉中檀香袅袅升起的细烟,在透过窗棂的午后日光里缓缓盘旋。
朱元璋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袍,背着手立于《大明混一图》前,目光从漠北捕鱼儿海,缓缓移向整片辽阔的北疆。
朱标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盏中茶水晃得厉害,只好又轻轻放下。
“父皇,”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此乃天佑大明!北元伪帝父子就擒,王廷覆灭,漠北自此可定!”
“更遑论……传国玉玺重归华夏!自唐末失其踪,历辽、金、宋、元,多少帝王求而不得!如今竟在父皇手中重现!此非天意为何?”
他看向背对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崇敬与激动:“常升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擎天保驾,寻回国器,该重重有赏!儿臣以为,便是封公,亦不为过!”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望着地图,目光深沉,古井无波。
半晌,他才缓缓转身,脸上已无方才在武英殿时的狂喜,只余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在儿子与孙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
“标儿说得是,此确为天功。”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方才在武英殿,一时忘形,说了那句话——常升寻回传国玉玺,其或可成大明立国以来第一功臣。”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着紫檀木的御案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话,并非虚言。”
朱标闻言,眼中光芒更盛,正要说什么,却见父亲抬手止住了他。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朱雄英,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考教般的探究。
“大孙,”他缓缓开口,“你说说,这功,该怎么赏?”
朱雄英心中一震。
「来了。」
「皇爷爷果然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该不该赏”,而是“怎么赏”。」
此刻朱元璋那看似平静的询问,实则字字千钧。
朱雄英抬起眼,迎上祖父审视的目光,又瞥见一旁父亲朱标脸上纯粹的喜悦与期待。
「父王是真心为二舅高兴,为常家高兴,为大明的圆满胜利高兴。」
「他看到了功,看到了赏,看到了皆大欢喜。」
「但睿智如父王这般协助皇爷爷处理朝政多年的太子,不可能看不到,或者说,不愿看到那功勋背后潜藏的汹涌暗流。」
朱雄英心中念头飞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听皇爷爷的语气,似乎已经从方才的喜悦中恢复。」
「此刻问我,不是真的不知如何赏,而是想看看,我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子,能不能看懂这功勋背后的凶险,能不能提出一个,既能酬功,又能稳住朝堂,更能保住常家的法子。」
「这是考教,更是将一道关乎朝局平衡、关乎功臣命运、甚至关乎未来朝堂走向的难题,摆在了我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地权衡着。
「二舅此番功劳,确实太大。擒获伪元皇帝父子,已是擎天大功;寻回传国玉玺,这更是‘天命’之功。」
「可若真封了世袭罔替的公爵……常家一门两国公?」
「不,不止。外公常遇春是开国第一猛将,追封开平王,配享太庙;大舅常茂已承袭郑国公爵位,若二舅再封世袭公爵……常家之势,将如烈火烹油,瞬间凌驾于徐达、汤和、李文忠等所有开国老帅之上!」
「那些跟着皇爷爷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那些同样在捕鱼儿海浴血奋战的蓝玉、傅友德、冯胜,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服气吗?他们会甘心吗?」
「今日因功封赏,他日就可能因忌生祸!历朝历代,功高震主、赏重遭忌的例子,还少吗?」
朱雄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二舅乃至整个常家的命运,更可能影响朝堂未来的平衡。
朱元璋静静地坐着,手指依旧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
他听着孙子心中那纷乱却异常清晰的心声,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好小子……果然在思,在量。」
「不是只顾着为舅舅讨赏,也不是空谈什么赏罚分明的大道理。」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掂量这份功劳的重量,在揣摩那些老兄弟的心思,在担心常家的未来。」
「这才对。这才像是咱朱元璋的孙子,未来要坐江山的帝王。」
朱元璋心中的激荡早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常升的功,确实大,大到可以封公。」
「可这公,该怎么封,却大有讲究。」
「封个世袭罔替的公爵?那常家就真的一飞冲天,再难制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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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儿仁厚,能容得下,可朝中那些骄兵悍将能服?那些文官御史能不说话?将来大孙即位,面对一个如此显赫的外戚兼勋贵家族,是福是祸?」
「可若封得轻了……寒了功臣的心不说,咱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常升是替咱、替标儿、替大孙,寻回了传国玉玺!这是实实在在的‘天功’!」
「赏罚不明,何以服众?何以治天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子,等待着他的回答。
朱标见儿子久久不语,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温声开口:“英儿,不必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二舅的功劳摆在那里,你皇爷爷的意思是,要赏得妥当,赏得……”
他顿了顿,一时竟找不出最合适的词。
朱雄英抬起头,看向祖父,又看向父亲,最后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却字字斟酌:
“皇爷爷,父王。孙儿以为,二舅此番立下天功,确该重赏。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二舅骤然得此不世之功,须知福祸相依,盛极而衰。赏赐过重,恐木秀于林,引来群臣猜忌非议,反不为美;可若赏赐过轻,又不能彰显其擎天保驾、寻回国器之功,恐寒了功臣之心,亦寒了天下将士报国之心。”
朱标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听出了儿子话中的深意,方才纯粹的喜悦渐渐褪去,一丝凝重浮上眉梢。
朱元璋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继续说。”
朱雄英稳了稳心神,将自己的思量和盘托出:
“孙儿思虑,大舅已承袭外公郑国公爵位,乃世袭罔替。二舅此番之功,封公亦不为过。然,若二舅亦封世袭罔替之公爵,常家一门两公,恩宠过隆,恐非长久之福。”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孙儿斗胆提议,或可授二舅开国公爵位——”
朱标眼睛一亮。
朱元璋依旧平静。
“然,此公爵之位,仅为二舅终身之荣,不世袭罔替。”
朱标脸上刚浮现的喜色微微一滞。
“待二舅百年之后,朝廷可念其殊勋,特旨恩荫,赐其一支子孙侯爵爵位,世袭罔替。如此,既彰显二舅不世之功,酬其殊勋,又不至于恩赏过重,使常家势大难制,引群臣侧目。功是功,赏是赏,恩是恩,各有归处,不混为一谈。”
朱雄英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帘,静静地等待着朱元璋的裁决。
殿中顿时寂静无声。
只有檀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和祖孙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朱标脸上神色变幻,从最初的激动,到听到儿子分析时的凝重,再到听到这个“终身公爵+世袭侯爵”方案时的错愕与深思。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赏法,似乎……薄了些。
那可是传国玉玺!是“天命”的象征!常升将它从漠北带回,这功劳,封个世袭罔替的公爵,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儿子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木秀于林……福祸相依……恩宠过隆,恐非长久之福……”
他想起了历朝历代那些煊赫一时、却最终黯然收场的外戚、勋贵……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复杂的目光投向父亲。
朱元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叩击桌面。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孙子,似是要穿透那副年轻的面庞,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盘算。
「好……好一个‘终身公爵,世袭侯爵’!」
「好一个‘功是功,赏是赏,恩是恩,各有归处’!」
朱元璋心中,此刻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甚至一丝欣慰。
「这小子,不仅看到了赏,更看到了赏之后的祸!」
「他不仅想着酬功,更想着制衡,想着长远,想着朝堂的稳定,想着常家的平安!」
「终身公爵,酬的是常升个人惊天之功,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足以让任何功臣无话可说。」
「不世袭,防的是常家子孙借势坐大,尾大不掉。恩自上出,爵禄乃国器,不可轻授。这才是帝王心术!」
「再赐一个世袭侯爵,这是恩,是情分,是念旧,是给常家子孙一份实实在在、长久的富贵保障,全了亲戚情分,也全了功臣之后的脸面。」
「一步,分成了三步走。功、赏、恩,层层递进,面面俱到。」
「既酬了天功,又稳了朝局,还全了情分,更埋下了未来施恩的余地。」
「妙……妙啊!」
朱元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他似是看到了未来,看到了这个孙子坐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从容不迫地权衡利弊,安抚功臣,驾驭群臣,平衡朝局……
「这赏法,老成谋国,滴水不漏。」
他心中暗忖。
「比咱刚才在武英殿一激动喊出的‘第一功臣’,要周全得多,也稳妥得多。」
「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眼光,该有的心思!」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沉默良久。
朱标和朱雄英都不敢出声,静静等待。
终于,朱元璋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比往日更加明亮,更加深沉。
“标儿,”他先看向儿子,“你觉得,大孙这个法子,如何?”
朱标沉吟片刻,起身恭敬道:“回父皇,儿臣……儿臣起初觉得,此赏略轻,恐负了常升天大之功。但细思之下,英儿所言,确有道理。”
“赏功,亦需虑及长远,顾及朝局平稳。此法,恩威并施,情理兼顾,儿臣以为,甚妥。”
他说得诚恳。
经过最初的激动,此刻冷静下来,他也明白了儿子提议中的深意。
这不只是为了朝廷,某种程度上,更是为了保护常家,避免其成为众矢之的。
朱元璋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朱雄英。
“大孙,你这‘终身公爵,世袭侯爵’的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朱雄英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他恭敬垂首:“回皇爷爷,是孙儿方才在武英殿,见皇爷爷激动宣旨,又见群臣神色,心有所感,仓促所思。其中不妥之处,还请皇爷爷斧正。”
“仓促所思?”朱元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意味,“仓促之间,能思虑至此,已属难得。”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打开那装着传国玉玺的盒子,莹莹玉光,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法子,咱看,行。”
朱元璋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常升寻回传国玉玺,此乃擎天保驾、迎回天命之大功,封公,理所应当。便依大孙所言,授开国公爵位,以彰其不世之功。”
“然,爵位乃国之公器,不可轻授。此公爵之位,止于常升一身,以酬其殊勋。待其百年之后,朝廷念其功在社稷,特旨恩荫其一支子孙为侯,世袭罔替,以全君臣始终之义,亦显天家不忘功臣之后之恩。”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空旷的乾清宫中回荡。
“具体的爵号、封地、赏赐,着吏部、兵部、礼部会同五军都督府,仔细议定,尽快呈报。”
“至于蓝玉、冯胜、傅友德等北伐将士之功,亦不可掩。着兵部、五军都督府,据实叙功,一体封赏,不得偏私,不得延误。”
朱标与朱雄英同时躬身:“父皇(皇爷爷)圣明!”
朱元璋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语气变得悠远:
“功要赏,但要赏得明白,赏得妥当。既要让功臣觉得,咱老朱家不亏待替他卖命的人;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咱大明的赏罚,是有分寸、有章法的。”
“更要让后来人看着,立了天大的功,该有什么样的荣宠,又该守什么样的本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朱雄英深深低下头。
他知道,皇爷爷这话,不只是说给父亲和自己听,也不只是说给即将受赏的常升、蓝玉他们听。
更是说给未来所有可能立下大功的臣子听。
说给这煌煌大明,千秋万代的后来人听。
功是功,赏是赏。
恩是恩,法是法。
这其中的分寸,皇爷爷今日,借着赏赐常升这件天大的喜事,借着他们祖孙三人的这场密议,已经划得清清楚楚了。
殿外,日头微微西斜,将乾清宫祖孙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方刚刚归来的传国玉玺,此刻正静静躺在御案上,在渐斜的日光中,流转着温润而沉默的光泽。
似是在静静见证,这一个新的时代,将如何在这对祖孙的权衡与谋算中,缓缓展开它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