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紫禁城，东宫。
朱雄英拆开那枚来自东瀛、用火漆密封的铜管，取出徐增寿的密报，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阅读。
殿内檀香袅袅，窗外是初夏午后略显慵懒的寂静，一时间，只有他指尖划过纸页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带着赞赏意味的轻笑。
“好小子……”
当看到徐增寿用三千支旧铳，同时拿捏南朝北朝，不仅换取了石见银山的长期专营权、三大港口的贸易特权、每年固定的战略物资供应，还额外从北朝那里敲来了一大笔金银珠宝，并迫使南朝同意以“人工抵债”的方式输出劳力时，朱雄英忍不住以指节轻叩桌面，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原本只道他有些机变，可堪一用，没想到放出去独当一面，竟能有如此长进。」
朱雄英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天空，心中暗忖。
「送去五千支旧铳，他只拿出三千支做饵，还知道留下两千，用来武装、训练派去的那些精壮流民，以作震慑和自保……」
「这份谨慎和周全，倒是出乎我的预料。看来，这趟东瀛之行，确实把这小子历练出来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徐增寿离京前，那个虽有些跃跃欲试，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纨绔子弟跳脱之气的年轻面孔。
与如今密报中透露出的那份沉稳、机诈、以及对全局的清晰把握相比，已然判若两人。
「压力与权柄，果然是催人成熟最快的良药。」
“如此一来，我原本的谋划，倒是可以调整了。”朱雄英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动着。
他最初的计划更为“激进”一些。
利用“大明织造商行”倾销的廉价布匹，猛烈冲击东瀛本土脆弱的纺织业，必然引发剧烈矛盾。
当本地豪族、商人、工匠的利益受到毁灭性打击，冲突不可避免，打砸商行、袭击大明商贾的事件大概率会发生。
届时，徐辉祖舰队，便能以“保护侨民商贾”、“惩戒凶徒”之名，堂而皇之地登陆，展示肌肉，进行“有理有据”的武力弹压。
在强大的武力威慑下，再提出租借石见银山所在地、设立商站、获取特权等要求，便会顺利很多。
那是一条“制造矛盾、武力介入、逼迫就范”的经典殖民路子。
但现在，徐增寿却走出了一条看似更“温和”，实则可能更深远、更经济、后患也更小的路子。
“看来，是高丽那边打得太狠、太吓人了。”朱雄英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徐辉祖一战全歼高丽水师，蓝玉、徐辉祖水陆并进直逼王京，这等雷霆万钧的灭国之势，显然已经如同冰冷的刀锋，悬在了仅有一海之隔的东瀛南北朝头顶。」
「尤其是北朝掌权的足利氏幕府和南朝残存的公卿们，他们比谁都清楚，能如此轻松碾碎高丽的大明，碾碎他们恐怕也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恐惧，有时候比直接的冲突更能让人妥协。」
「徐增寿这小子，倒是巧妙地利用了这种恐惧，让南、北两朝争先恐后地献上利益，以求获得那一丝安全感，或者说，求得一个不被立刻碾碎的承诺。」
“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也少了些血腥。”朱雄英低声自语。
虽然他不介意用武力达成目的，但若能以更小的成本、更隐蔽的方式实现战略目标，自然是上上之选。
徐增寿这套“军火换特权、债务换劳力、威慑换妥协”的组合拳，让他颇为满意。
继续往下看，那是徐增寿与南朝敲定“以工抵债”的详细条款。
他眉头微蹙，“只是，这数以千计、乃至未来可能上万的东瀛劳工汇聚一处，管理起来绝非易事。语言不通，习俗各异，且多是生计无着的流民，其中难免混有奸猾、凶悍之辈。若管理不善，生出事端，乃至酿成暴乱，反而麻烦。”
他下意识的考虑着，仿佛已然看见，那成千上万心怀各异的异国劳工。
这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高效的生产力，用不好就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必须建立严格、高效，且要带有分化和管理技巧的体系。」
朱雄英沉吟着，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不能简单粗暴地压榨，那样或易生变。或许可以借鉴卫所和屯田的一些法子，加以改良。」
「分级管理，有功者赏，给予希望，再辅以可靠的监工和护卫……」
「此事，需在给徐增寿的回信中详细嘱咐，提醒要准备好足够可靠的中下层管理人手和军纪官。」
他提起笔，准备写下对徐增寿的嘉奖和后续指示。笔尖刚触及纸面，却又停住了。
「等等……」
朱雄英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东瀛之事进展如此顺利，所涉又广，银山、军售、租地、驻军……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虽说是以商行名义行事，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朝廷。」
「还是得先去禀明皇爷爷和父王为妥。」
想到这里，他放下笔，将徐增寿的密报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
乾清宫东暖阁。
朱元璋正与太子朱标对坐，商议着各地税粮征收的事宜。
朱元璋精神矍铄，只是眉宇间的深刻纹路，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朱标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恭谨，仔细聆听着父皇的每一句训示。
“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父王。”朱雄英步入殿内，恭敬行礼。
“大孙来了，起来吧，一旁坐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在孙子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朱标也看向儿子，眼中带着询问。
“回皇爷爷，父王，孙儿确有事禀报，是关于东瀛那边的进展。”
朱雄英起身，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徐增寿的密报，双手呈上，“徐增寿自温泉津发来密报，东瀛事务，已有突破。”
“哦？”朱元璋接过密报，并未立刻打开，反而先看向孙子，笑道，“大孙，你这未来小舅哥，倒是有几分能耐，且看看他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了。”
话语间，对徐增寿的密报，显然有几分期待。
朱雄英微笑颔首：“徐增寿年轻，还需历练。能在外不堕我大明国威，办好差事，便是他的造化。”
朱元璋这才展开密报，细细看了起来。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毛渐渐挑起，眼中锐利的光芒时隐时现。
看到徐增寿如何与南朝北朝周旋，开出种种条件时，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当看到“以工抵债”，获取大量东瀛劳力时，他抬起眼皮，瞥了朱雄英一眼。
朱标也接过密报后半部分看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其中一些过于“算计”和“市侩”的手段，略感不适，但更多是沉思。
良久，朱元璋放下密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暖阁内回响。
“这小子，”朱元璋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倒是个会做买卖的。几杆子破铜烂铁，换来租地、开港、要人，还能让两家争着给钱给东西……这手腕，不像他爹，倒有几分他妹妹的机灵劲，嗯，更多了几分泼皮胆气。”
朱雄英连忙道：“皇爷爷，徐增寿此行，虽有行险，然处处以朝廷法度为先，以商贾交易为表，未轻易动用武力，亦未损我大明国体。”
“其所获，皆以‘契书’‘交易’为名，纵有些许逾矩，亦是在东瀛双方‘自愿’之下。所得权益，于我大明有大利。尤其是那石见之地，银矿之专营权已然到手。”
“银矿……”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实质利益之一。
「大明如今，北征蒙古、疏通运河、赈济各地、官员俸禄……哪一样不要钱？」
“徐辉祖到哪了？”
“回父皇，按行程推算，魏国公舰队应已自高丽开拔，不日即将抵达东瀛海域，与徐增寿汇合。”朱标答道。
“嗯，有辉祖的水师在侧，增寿那小子胆子也能更壮些，那些倭人，想必也更‘懂事’。”
朱元璋微微颔首，对徐辉祖的能力，他是放心的。
“不过，大孙，你原本不是打算，等那布匹买卖惹出乱子，再让辉祖去‘平乱’么？如今这南朝北朝自己送上门来，你那‘乱子’，还搞不搞了？”
朱雄英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祖父在考较他，也是在看他对全局的掌控。
他略一思索，恭声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以为，计划当因时而变。原本欲‘激化矛盾，后发制人’，是因彼时我大明在东瀛毫无根基，需一由头介入。”
“如今，徐增寿已利用高丽大胜之威，以军火贸易为饵，初步编织了一张网。南朝北朝自愿入彀，我朝已得驻点、得特权、得劳力，更得银山。此时若再主动挑起激烈冲突，恐令南北双方惊惧反弹，联手对抗，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因势利导，维持当前局面。以军火、商贸控制南北，使其相互制衡，彼此消耗。我则专注于经营石见，开采银矿，吸纳劳力，积蓄力量。”
“待银山产出，根基稳固，我大明在东瀛之影响力已无孔不入。届时，无论南朝北朝谁胜谁负，或是两败俱伤，东瀛之经济命脉、部分军事命脉，已操于我手。是扶植傀儡，还是直接设府管辖，皆可从容图之。此乃‘温水煮蛙’之策，看似缓慢，实则根基更牢，代价更小，后患亦少。”
朱雄英说完，暖阁内静了片刻。
朱元璋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似乎轻快了些。
他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沉吟道：“英儿所思，颇为长远稳妥。以商贾、工匠先行，不动刀兵而收实利，确比一味兴兵更为上算。”
“只是……吸纳如此多东瀛劳力，又许以火铳，徐增寿年少，徐辉祖乃武将，皆需谨防尾大不掉，或生内乱。”
“朝廷需派得力文臣、干吏前往辅佐，建立章程，严加管束、监督。银山开采、新式工坊设立、布料倾销等一应事务，亦需如此，以防中饱私囊，或技术外泄。”
朱标话音落下，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朱雄英心中凛然。
「的确，父王所虑甚是。东瀛远在海外，情势复杂。」
「徐增寿掌通商、交涉、劳工吸纳之权，徐辉祖掌舰队、驻军之权。」
「兄弟二人，一商一武，若配合无间，其在东瀛能调动的资源与影响力，恐远超一寻常布政使。」
「徐辉祖的忠心，自毋庸置疑，然‘忠心’二字，最是经不起权势与时间的消磨，更经不起万里之外、自成一方天地的环境浸泡。」
「人心幽微，谁又能断言，面对一座流淌白银的矿山和数万听命的军队，人心不会悄然滋生出别样的念头？」
「此非猜忌功臣，乃是帝王心术之必然。制度之设，本就是为了防范那万分之一的人心之变。」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手指依旧保持着轻敲桌面的节奏，仿佛只是随意听着儿子与孙子的对答。
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在朱标说完话后，便状似无意地扫过了朱雄英沉静的脸庞。
他听到了孙子的心声。
「呵……咱这大孙，心思是越来越深了，也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朱元璋心中并无不悦，反而有一丝欣慰。
「知道防着臣子坐大，知道人心会变，这就对了。」
「标儿仁厚，总愿以诚待下，这是他的好处，可有时候，也是他的短处。」
「为君者，可以信人，但绝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信’字上。制度、平衡，这才是长久之道。」
「徐家小子们现在自然是忠心的，辉祖更是个好苗子。可咱当年那些老兄弟，哪个起初不是忠心耿耿？后来呢？权力这东西，就像最烈的酒，喝多了，没几个人能不醉。」
「大孙能想到这一层，比标儿当年……更早熟，也更清醒。这是好事。看来，有些道理，不用咱再多唠叨了。」
这些思绪在朱元璋脑中一闪而过，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标儿所言极是。”朱元璋点头，对儿子的补充很满意，他重新看向朱雄英，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大孙，你父王考虑得周全。增寿是块材料，但毕竟年轻。辉祖能打仗，治国理政、经营矿务、管理数万异国劳工，非其所长。东瀛之事，现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国策也。你既为主导，后续如何派遣官吏，如何定立章程，如何确保银利归国，心中可有成算？”
朱雄英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皇爷爷在给他布置“作业”，也是认可了他对东瀛事务的主导权。
他胸有成竹，拱手道：“孙儿已有初步构想，正欲禀报皇爷爷、父王定夺……”
窗外，日头微微西斜，将乾清宫巍峨的檐角染上一抹金辉。
殿内，关于大明未来十数年乃至数十年对东瀛战略的细致谋划，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东瀛石见，那沉睡的银山，即将在大明祖孙三代君王的谋划与徐氏兄弟的执行下，发出苏醒的第一次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