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殿内弥漫着檀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朱元璋与太子朱标,正凝神细看一份加急军报,神情皆是凝重。
朱雄英步入殿中,行过礼后,见祖父与父亲眉宇间有思索之色,轻声问道:“皇爷爷,父王,可是北边有军情?”
“你来得正好。”朱元璋抬起头,将手中奏本往前推了推,“蓝玉八百里加急。三日后,北征大军将抵预定战场。女真各部尽起全族之兵,号称二十万,能战之兵约十二万——连十岁的半大孩子都算上了。倒是真豁出去了。”
朱标接过话,声音沉稳中带着冷意:“不止如此。女真已向北元遣使求援,虽尚未得明确答复,但不可不防。更棘手的是,他们还向高丽李成桂进献重金,承诺事成后向其称臣,请高丽出兵相助。”
“高丽?”朱雄英眸光一凝。
“李成桂此人,野心不小,又惯会审时度势。”朱元璋淡淡道,手指在奏本上敲了敲,“他若真派兵北上掺和,虽不至于动摇大局,却会平添许多麻烦,拖延女真战事。”
朱雄英心念电转。
「辽东战局,看似大军压境,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元虽衰,余威犹在;高丽李成桂虽非其王,然已掌实权,或想立威。」
「若真让女真说动两家,即便大明最终能胜,代价也必会大增。」
「这正是展示‘新力’的时机。」
他心中一定,上前一步,拱手禀道:“皇爷爷,父王,孙儿此来,正有一事禀报。”
他将青霉素量产工艺取得关键突破、已可稳定日产十两纯粉之事清晰道来,又将适才所写手谕双手呈上:
“孙儿已命格物院全力扩产,并拟将首批成药,半数配发东海舰队,三成发往辽东军前。有此药护佑,远征将士与北征大军,当可少受疫病伤病之苦,军心亦能大定。”
朱元璋接过手谕,迅速扫过,那双经风历雨的眼睛微微眯起。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与振奋:“英儿,你所言当真?那青霉素…真能稳定量产了?还日产十两?”
“千真万确。”
朱雄英语气笃定,“格物院李、王二位博士,并珍品司严匠头,刚刚才从儿臣殿中离去。新制‘夹水恒温结晶箱’已成,首批纯晶,色泽纯正,晶形完好。此法稳定可靠,扩产在即。”
朱标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朱元璋,眼中是掩不住的喜色:“父皇,此真乃天佑大明,将士之福!”
朱元璋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目光先是落在那墨迹未干的手谕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站在案前的孙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地翻涌着。
有惊讶。他虽知这孙儿聪慧绝伦,常有点石成金之能,但“量产神药”这种事,听起来依旧如传奇话本。可孙子从不妄言,他既说得如此肯定,那便是真的成了。
有欣慰。这欣慰并非仅仅因为得了神药,更是因为他从这手谕的字里行间,看到了孙儿超越年龄的周全与气度。分拨东海舰队,顾及辽东,还知留下储备……思虑之缜密,安排之老成,已隐隐有统筹全局的格局。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太清楚战场上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受伤后溃烂的伤口,是营中蔓延的时疫。
多少悍勇的儿郎,没死在冲锋的路上,却倒在了伤病折磨的营中。
若真有此等神药……
「好小子……」
朱元璋心中暗叹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中涌起。
「不声不响,竟真把这救命的仙方,化作了实实在在能量产的东西。还想着前线的将士……这份心,这份能,比得到十座城池更让咱高兴!」
「大量有了此物,往后咱大明将士征战四方,便少了这一层的顾虑。受伤的儿郎能活下来,便是最悍勇的老兵。」
「这药……用得好了,有时比几万生力军还能定乾坤。更是收拢军心、彰显朝廷仁德的无上利器。」
他面上却依旧沉着,只将手谕递给朱标,淡淡道:“标儿,你看看。咱大孙安排得可还妥当?”
朱标仔细看了一遍,颔首道:“父皇,儿臣认为甚为妥当。东征跨海,凶险莫测,有此药傍身,可安军心,更是活命保障。辽东苦寒,征战伤病必多,蓝玉若得此药,于战事亦大有裨益。英儿思虑确实周全。”
“既然你也觉得好,那便照此办理。”
朱元璋一锤定音,目光转向朱雄英,那常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为难得的赞许笑容,“大孙,此事你办得极好。格物院上下,有功当赏。你方才说,若有阻碍,可直接禀报于你?”
“是,孙儿已吩咐下去。”
“嗯。”朱元璋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咱再给你一道口谕:青霉素扩产一事,列为目前朝廷头等要务。工部、内府,一应物料、匠役、钱粮,必须优先拨付,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克扣。若有阳奉阴违、办事不力者,你可先行处置,再报于咱。”
这便是给了朱雄英近乎专断之权了。
朱雄英心头一暖,躬身道:“孙儿领旨,谢皇爷爷信重。”
朱元璋摆摆手,目光又落回蓝玉那份奏报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缓缓道:“药是好药,能活人性命,定咱军心。只是战场之上,终究还是要靠刀剑说话,靠谋略取胜。”
他顿了顿,看向朱雄英:“辽东之局,你方才也听到了。女真困兽犹斗,又试图引外援。蓝玉虽善战,但若北元或高丽真有所动,战事迁延,于国于民,消耗亦大。英儿,你可有其他想法?”
朱雄英知道,这是祖父在考较自己,也是在寻找破局之策。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奏报,脑中飞快地将几条线索串联起来。
东征舰队已准备就绪……青霉素可量产配发……辽东战事将启,女真联络高丽……高丽临海……徐辉祖的新式舰队,火力强大,航速颇快……
一个极为大胆,却又极具诱惑力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和朱标,声音清晰而沉稳:“皇爷爷,父王,孙儿确有一想,或许可收奇效。”
“讲。”
“女真既联络高丽,高丽又临海。我大明新式舰队已然成型,徐辉祖所部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朱雄英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何不令徐辉祖即日率精锐舰队,自长江口出海,北上直扑高丽西海岸?”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标也怔了一下,随即陷入思索。
朱雄英继续道:“高丽李成桂,其根基多在陆上,水师薄弱。我新式战舰坚船利炮,航速远超寻常海船。若舰队突现于高丽西海,甚至逼近其王京开城附近海域,陈列发炮示威……李成桂岂能不惧?他还有何心思,敢派兵北上助那女真?”
「好一个围魏救赵!不,是敲山震虎,隔海慑敌!」
朱元璋心中猛地一跳。他瞬间就明白了孙儿这个提议的妙处。
「不必真的登陆高丽作战——那会陷入泥潭。」
「只需要强大的舰队出现在高丽的家门口,就足以让李成桂寝食难安,将原本可能北调的兵力,全部收缩回防沿海。」
「高丽的威胁,自解。」
“此为其一。”朱雄英见祖父眼中精光闪动,知道说到了点子上,趁热打铁道,“其二,舰队北上,可沿海路巡弋,若有北元船只试图跨海联络女真,或运输物资,我舰队可轻易截击,断其海上联络。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待辽东战事大局已定,或只需震慑住高丽,令其不敢妄动后。徐辉祖舰队无需返航,可直接自朝鲜海峡或对马海峡东出,乘风破浪,直抵东瀛!”
“如此,他们可以从震慑高丽的行动之后,直接转入跨海东征。省时,省力,更出其不意!”
殿内一片寂静。
朱标已经被儿子这大胆至极、却又环环相扣的构想所吸引,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着航程与时间。
朱元璋则半阖着眼,面上看不出表情,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仿佛看到那支强大的舰队,在蔚蓝大海上劈波斩浪,先如一把利剑悬在高丽头顶,迫其屈服;随即剑锋一转,向东划过辽阔海域,直指那个充满白银与未知的岛国……
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
解辽东侧翼之忧,扬大明海疆之威,更将东征的出击时间和路线,变得无比灵活主动!
「这小子……心思竟已缜密、大胆至此!」
朱元璋心中暗忖。
这已不是简单的战术安排,而是将海军力量运用到了战略层面,将辽东、高丽、东瀛三地局势,用一支舰队串联了起来,统筹谋划!
“父皇,”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儿臣以为,英儿此策……大有可为!高丽水师不堪一击,我新式舰队北上,足以震慑李成桂,令其不敢北顾。而舰队随时可东进,亦合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朱雄英:“舰队补给如何解决?长期海上行动,淡水、粮秣、火药,可能支撑?海上航行,风险莫测,可有把握?”
朱雄英早已思虑过,从容答道:“回皇爷爷,此次为东征筹备,各类物资、大小福船及补给船已在龙江汇集装船,底子甚是厚实。以数十艘大小福船、粮船为基,佐以现已成军之三十艘‘靖’字级新式战舰为锋矢, 足以组成一支规模庞大、续航充足之威慑舰队。”
“若令其北上执行威慑之任,只需再额外补充部分淡水和易存粮秣即可,金陵、登莱、乃至沿途卫所皆可补给。至于风险……”
「威慑高丽,现有舰队实力已绰绰有余。」
「只是可惜,那专为远洋贸易设计、装载量巨大的新式宝船尚未完工。否则,舰队的后勤根基将更为牢不可破,行动也将更加收放自如。」
「不过,眼下以战船为锋,福船为基,已是压倒之势,足矣。」
「然兵贵神速,岂能因追求万全而错失良机?现有之力,成功率已十之八九!」
他目光坚定:“孙儿对徐辉祖的统帅之能,对新式战舰的性能,对各种新式火器,对船上将士的训练,皆有信心。”
“海上虽有风浪,但相较于陆路千里迢迢,后勤漫长的远征,跨海而动,直插要害,或许更为迅捷高效。纵有风险,也值得一试!此为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以海上机动,破陆上僵局!”
“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以海上机动,破陆上僵局……”
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良久,他猛地一拍御案!
“好!”
一声断喝,在乾清宫中回荡。
“就照咱大孙说的办!”
朱元璋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殿中投下威严的影子,“传旨徐辉祖:神机营并水师精锐,补给完毕后,不必再等,即刻出长江口北上!给咱沿着高丽西海岸,好好亮亮相!告诉他,便宜行事,是打是吓,他自己掂量。总之,绝不能让高丽一兵一卒北上去添乱!”
“待辽东捷报传来,或高丽服软,他便可择机东进,直奔东瀛!”
朱元璋看向孙子,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还有一种看到继承人真正成长起来的欣慰:“英儿,此策甚妙!陆上征伐,海上奇谋,两线并进,遥相呼应。这盘棋,下得活!”
朱雄英深深一揖:“孙儿只是见机而谋,具体施行,还需皇爷爷与父王定夺,前方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朱元璋大手一挥,意气风发,“标儿,即刻拟旨,一份发蓝玉,八百里加急,告诉他稳住阵脚,按计划进击,高丽之患,朝廷自有安排,让他不必分心。另一份,发徐辉祖!”
“是,父皇!”朱标也觉胸中豪情激荡,当即应下。
朱雄英立于殿中,看着祖父与父亲迅速做出决断,一道道指令即将化作改变战局的雷霆行动。
他心中一片清明。
青霉素量产,是稳军心、活人命的“仁术之力”。
而舰队北上奇袭,则是展国威、破僵局的“雷霆之力”。
一内一外,一稳一奇。
这大明开拓之路上的“力”,正在他手中,一点一点,汇聚成形,即将撼动山河,震荡四海。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炽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