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魏国公府内却有一处书房亮着灯火。
徐妙锦自东宫归来,并未回自己闺房,而是径直来到了长兄徐辉祖的书房外。
她手中捧着那个装着令牌、钥匙和《左轮手铳操典》锦盒的包裹,步履虽稳,心中却犹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未平。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
徐辉祖尚未歇息,他身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沿海卫所防务图》前凝神观看,手中还持着一卷兵书。
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见到是妹妹,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妙锦?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
徐辉祖放下兵书,目光落在妹妹手中那个显眼的包裹上,以及她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郑重神情,“宫中……殿下召见,有要事?”
“正是,大哥。”
徐妙锦走进书房,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包裹放在徐辉祖的书案上,深吸了一口气,“殿下今夜急召我入宫,确有极其紧要之事,关乎……我徐家,更关乎国朝大计。”
徐辉祖神色一凛,挥手示意书房内伺候的两名心腹亲兵退下,并亲自走到门边确认无人窥听,这才回到案前,沉声道:“坐下,慢慢说。究竟何事?”
徐妙锦在兄长对面坐下,定了定神,开始清晰而条理分明地叙述:
“今夜殿下召见,先是让我看了二哥自东瀛‘温泉津’送来的密信。”
她将徐增寿信中的关键信息——筹建顺利、银矿“储量惊人”、南北两朝的态度、乃至徐增寿那句半真半假的“惜命”之言,逐一转述。
徐辉祖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唯有在听到“银矿储量惊人”和“倭寇浪人可不少”时,眼神微微波动。
待徐妙锦说完信件内容,徐辉祖缓缓道:“增寿做事还算稳当,局面已初步打开。银矿若真如他所言,确是意外之喜。然,东瀛局势错综,南北对立,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仅凭增寿带去的些许护卫和商队,恐难久持。殿下召你,当不只是为了告知此信吧?”
“大哥所言极是。”
徐妙锦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殿下告知,陛下已有圣断。为彻底掌控东瀛局面,护我商路子民,陛下已决意派遣龙江宝船厂新建的‘靖’字级战船三十艘,组建‘东海巡护舰队’,南下巡弋东瀛海域。同时……”
她略作停顿,抬眼直视着长兄,一字一句道:“陛下钦点大哥你,为征东将军,统神机营新军两万,随舰队同赴东瀛,驻守‘温泉津’,筑城扎营,总理驻防、护商、弹压诸事。而二哥,则被加为东瀛宣慰使,总理对倭通商交涉。陛下旨意,由你二人,一文一武,共镇东瀛。”
“什么?!”
饶是徐辉祖性情沉稳,久经沙场,闻听此言,也不由得霍然起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并非震惊于自己被委以重任——作为徐达长子,魏国公,他早已习惯肩负重任。
他震惊的是这力度!
三十艘最新式的“靖”字级战船!
那是集中了大明顶尖工匠、耗费巨资、融入无数新理念打造的跨时代战舰,堪称水师未来的脊梁,如今竟要一次性调拨三十艘!
还有两万神机营新军!远赴海外长期驻防!
这是何等庞大的力量!何等坚定的决心!何等惊人的信任!
“三十艘‘靖’字级……两万神机新军……”
徐辉祖喃喃重复,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猛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妹妹,“陛下和殿下,这是要将我大明水陆之精锐,尽付东瀛一隅?只为……护商开矿?”
“明面上,旨意是‘靖海护商,实边练兵’。”
徐妙锦低声道,随即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但殿下私下明言,那处银矿,恐关乎国运。陛下有密旨给二哥,命其不惜代价,一月内探明矿藏确数。大哥,陛下与殿下对此事之看重,远超寻常开边拓土。此番投入,远超寻常边事,陛下与殿下是志在必得。”
徐辉祖沉默了。
他背对着妹妹,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万里之外的东瀛列岛。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哔剥声。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震惊之色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沉重、慨叹与无比郑重的复杂神情。
“陛下天恩,殿下信重,徐家……何以为报?” 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他看得比妹妹更深,更远。
陛下将如此重任、如此强兵尽付徐家,其一,固然是因徐家忠心可用,能力卓着;其二,恐怕也是因妹妹妙锦已被册定为太孙妃,徐家已是铁板钉钉的外戚,利益与国朝深度绑定,用着最为放心。
但这泼天的信任与权柄背后,是何等恐怖的期许与责任!
此事若成,徐家便是开疆拓土、富国强兵的第一功臣,地位将稳如泰山,与国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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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事若有半分差池,损兵折将、耗费巨万而一无所获,那徐家要承受的,也必将是陛下与殿下的雷霆之怒,以及朝野上下的汹涌攻讦!
到那时,莫说妹妹的太孙妃之位,便是徐家满门荣耀,恐怕也……
“妙锦,”徐辉祖走到妹妹面前,目光如电,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自你被册定为太孙妃,我徐家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今,陛下与殿下又将这经略东瀛、涉及国运的重任,全权托付于我兄弟二人……此乃我徐家百年来未有之荣宠,亦是百年来未有之险关!”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从此以后,我徐家上下,无论内外,更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为兄此去东瀛,自当竭尽全力,为国朝开此新局,亦为徐家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功业与安稳。而你——”
他深深地看着妹妹:“你在京师,在殿下身边,肩上的担子,不比为兄轻半分。殿下将东宫内库令牌予你,将倾销布匹、协调工坊、对接市舶司如此重大财权事务尽数托付,此乃莫大信重。”
“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让你打理些许产业,这是将未来掌控东瀛、乃至更远外邦经济命脉的一把钥匙,交给了你!”
“你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倍小心,加倍勤勉。账目要清晰如镜,人事要公正明察,调度要高效稳妥。此事关乎殿下大计,亦关乎国朝财源,更关乎我徐家能否在东瀛站稳脚跟!你做出的每一匹布,协调的每一艘船,都可能影响万里之外的战局与人心。你,可能明白其中分量?”
徐妙锦迎着兄长锐利而充满期许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挺直了纤细却坚毅的脊背,郑重地、深深地敛衽一礼:“大哥教诲,妙锦字字铭记于心。请大哥放心,殿下所托,家族所系,妙锦必不负所望。定当竭心尽力,打理好一应事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
看着妹妹脸上的沉稳与决绝,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骄傲。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自幼聪慧稳重,胜于寻常男儿,为兄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担此大任,若有难处,可……多向殿下请教。殿下对你,颇为看重。”
说到最后,徐辉祖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兄长的温和笑意,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今日殿下深夜急召,将如此机密要事尽数相告,又将东宫内务重担相托……”
“看来,殿下对你是真心喜欢,亦是真心信重。我徐家能得此佳婿,是徐家之幸,亦是你的福分。你要好生珍惜。”
“大哥!” 徐妙锦没料到兄长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方才谈论家国大事的沉稳顿时被打破,脸颊瞬间飞红,一直蔓延到耳后,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羞窘地低下头,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那强作镇定的模样,终于露出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娇羞。
徐辉祖见妹妹如此情态,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感慨。
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学骑马射箭的小妹,转眼间已长成亭亭玉立、可担重任的少女,更即将成为这个帝国未来的女主人。
他收起调侃,重新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但眼中暖意未消。
“好了,不说这个。”
徐辉祖将目光移向书案上的锦盒,“殿下让你带回的,便是此物?左轮连发短铳的操典?”
“正是。” 徐妙锦也忙收敛心神,将锦盒打开,取出那叠文书,又低声道,“殿下有言,此等利器,已备下三百支,存放于其内府武库。凭殿下赐予的令牌,可随时取用。让大哥你挑选绝对忠诚可靠的心腹家将部曲,秘密组建一支卫队,严加操练,以为护卫。殿下特意叮嘱,此物工艺绝密,断不可外流。”
徐辉祖接过操典,快速翻阅了几页,眼中精光爆闪。
他是沙场宿将,一眼便看出这“左轮连发短铳”在近战、尤其是突发遭遇和护卫要人时的恐怖价值!
殿下竟将如此新锐利器,秘密交付于他,组建私卫……
这已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将他徐辉祖个人和这支远征军的安危,放在了极重的位置。
这份体贴与周全,让这位铁血将军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殿下思虑周全,辉祖……感激莫名。”
他合上操典,郑重地将之放回锦盒,看向妹妹,“你下次再去东宫时,定要转告殿下,辉祖必慎选忠勇之士,严加操练,必不负此等神兵利器,亦不负殿下信重保全之心!”
“是,妙锦记下了。” 徐妙锦点头,将包裹重新整理好,“若无他事,妙锦便不打扰大哥休息了。大哥也早些安歇,出征在即,诸多准备,还需保重身体。”
“嗯,你去吧。” 徐辉祖颔首,目送妹妹抱着那个承载着家族重任与未来希望的包裹,轻步离开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内重归寂静。
徐辉祖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巨幅地图,最终凝聚在那片代表东瀛的岛屿轮廓上。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即将远征的巨人。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慨叹、沉重,逐渐变得锐利、坚定,最终燃起了一簇深沉而灼热的火焰。
「大明水师未曾有之远征……于汪洋之上开疆拓土、镇守一方。」
「父亲当年北驱蒙元,廓清寰宇,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我徐辉祖竟有幸领军跨海,为国朝经略这万里波涛之外的疆域……」
一股混合着豪情、使命感与强烈历史自觉的热流,在他胸中涌动。
这不再是简单的奉命出征,这是将徐家将门之风,从熟悉的陆地,推向未知海洋的宏大开拓!
是武将梦寐以求、在全新棋局上落子的机遇!
“增寿那小子,已在彼处钉下了楔子。此番,便由为兄前去,持剑镇守,让我徐家之名,不仅响彻漠北中原,亦能震慑东海诸邦!”
他低声自语,手指坚定而有力地按在了地图上“温泉津”所在的位置,似乎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下,那令人心跳加速的银色脉搏,更能感受到混合着海腥气与机遇的浪潮。
“东瀛……我来了。”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沉重尽去,只余下纯粹而炽烈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