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一封来自海外的密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朱雄英的案头。
信是徐增寿写来的,用的是掺了特殊药水才能显影的密文书写,再由徐增寿的亲笔誊抄覆盖。
信纸颇厚,似乎还带着一丝海上特有、淡淡的咸腥气。
朱雄英屏退左右,用特制药水在信纸背面轻轻涂抹,真正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出来。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
信的前半部分,是好消息。
徐增寿已安全抵达东瀛。
对“温泉津”的筹建工作已经启动,虽然千头万绪,但凭借带去的工匠、物资以及金银开道,初步的营寨、码头和仓库已在搭建。
更重要的是,信上,徐增寿用谨慎而兴奋的笔触,描述了勘探队发现的多处银矿矿脉迹象,虽未敢断言具体储量,但根据矿脉走向、矿石品相以及老矿工的判断,此地极可能蕴藏着超大型银矿,储量惊人,一旦开采,其利不可估量。
目前进展顺利,正在进一步核实。
看到这里,朱雄英嘴角微扬。
「很好,第一步走得稳。」
他心中思忖。
「温泉津是钉下去的楔子,资源勘探是未来的命脉。徐增寿这小子,办事还算利落,胆大心也细,不枉我派他去。」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东瀛国内的动态,则让他眼中的轻松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权衡。
南朝北畠显能再次登门,礼物丰厚,言辞也更加恳切甚至急迫。
南朝在得到第一批“援助”后,利用那提前发货的时间差,确实在几场局部冲突中扳回了一些局面,遏制住了北朝凶猛的攻势。
但这就像给一个失血过多的伤员打了一针强心剂,效果显着却难以持久。
北朝很快调整了战术,南朝再次陷入苦守。
因此,北畠显能此来,核心诉求有二:一是希望大明能“再卖一些”旧式火铳,数量越多越好;二是话里话外,试探能否搞到一些更先进的火绳枪,哪怕价格再高也行。
信中,徐增寿形容北畠显能“几近哀求,然目光深处,贪婪与急切交织”。
几乎前后脚,北朝细川满元也秘密抵达。
与南朝只想“买兵器”不同,细川满元更关注上次,暗示过的那个诱人无比的条件——“东瀛国王”的承诺。
其言辞恭谨却暗藏机锋,反复确认“上国之意”,并委婉催促,希望大明能早日明确表态,甚至给予一些实质性的支持,以“安定”东瀛局势。
其潜台词很明显:
北朝希望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能更明确地站在他们一边,最好能直接出手,帮他们尽快“统一”,然后兑现那个“国王”的封号。
「南朝要枪,北朝要名,还要借力。」
朱雄英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脑海中快速推演。
「北畠显能是病急乱投医,但也可见南朝窘迫。再卖些旧火铳给他们,无妨,反正要淘汰了,还能再榨出不少金银和资源。」
「但火绳枪……绝对不行。技术代差必须保持,这是底线。」
「细川满元倒是打得好算盘,不仅想要那国王虚名,还想空手套白狼,甚至妄想我大明出兵替他扫平障碍?想得美。」
他冷笑一声。
「不过,这也说明北朝内部统一的声音很高,急于求成。可以利用这份急切。」
徐增寿在信末,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目前两边都稳住了,前期铺垫基本完成,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倾销”计划了。
但他也坦言,一旦开始大规模行动,势必更加引人注目,涉及的利益也更庞大,仅凭他目前带去的那些人和几条船,威慑力或许不足。
他希望朱雄英能考虑增派一些支援,最好是“能镇得住场子”的力量。
甚至在最后,这小子还用他们之间惯有的调侃语气加了句:“殿下,东瀛这边倭寇浪人可不少,臣这小身板,还想着留得青山在,以后多为殿下办点实事,多赚点银子呢!”
看到这里,朱雄英不禁莞尔。
「这小子,倒是惜命,也会叫苦。」
他摇了摇头,但眼神中并无责怪,反而有些欣赏。
「徐增寿能清醒认识到力量不足,主动求援,这是谨慎,也是负责的表现。」
「东瀛那个地方,局势复杂,民风彪悍,没有足够的武力保障,商业计划就是空中楼阁。」
沉思片刻,朱雄英铺开信纸,开始研墨回信。
“增寿如晤:”
“来信已悉,欣闻尔已安抵东瀛,诸事开端顺利,温泉津筹建有条不紊,勘探之事亦有佳音,此皆尔之辛劳,本王心甚慰。”
首先,他肯定了徐增寿的前期工作,给予鼓励。
接着,他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南朝所求旧铳,可酌情答应再售一批,然需以金银、铜料、硫磺等物优先兑付,比例可较市价略高。火绳枪之事,绝无可能,此红线不可逾越,婉拒之。然可暗示,若南朝有特殊矿产或珍产,或可换取其他‘非战守之利器’,如优质铁器、药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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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细川氏,其心可明。可回复:上国乐见东瀛安定,然‘国王’之位,需德能配位,亦更需实绩服众。今南朝未平,何以言‘安定’?可鼓励其尽力为之,上国将在‘商贸’、‘民生’诸事上,予以便利。若其能展现一统之实力与诚意,‘上国’自不会吝于‘名器’。言辞可缓和,然承诺需虚,务必使其知,欲得名位,需先付实利,且凭自身之力为主。”
这是对南北朝策略的定调:
对南朝,继续有限军售,榨取资源,但核心技术不给;对北朝,吊着“国王”的胡萝卜,鼓励他们自己努力打仗,大明只提供“便利”,绝不轻易下场,要让他们明白,想当“国王”,得自己先打出个样子来,大明只做“关键先生”,不当“打工仔”。
然后,他提到了徐增寿最关心的支援问题,这也是他此信的重点:
“尔所言后续之事,正合本王之意。倾销布匹之计划,正稳步推进。然此事务甚繁,涉及采买、运输、仓储、售卖诸多环节,京师需有人总揽协调。此重任,本王已思虑再三,决意交由令妹妙锦暂为代管。妙锦之才,尔素所知,且于东宫诸产业甚为熟悉,由其居中调度,与尔遥相呼应,必能事半功倍。”
写到这里,朱雄英笔尖顿了顿。
他与徐妙锦订婚之事,徐增寿远在东瀛,尚未得知。
此事迟早他会知晓,不如由自己这个未来妹夫亲口告知,更为妥当,也显亲近。
他略一沉吟,继续写道:
“另有一事,需告知于尔。数日前宫中澄瑞亭小聚,皇祖母赐下玉如意一柄,本王已将此如意,赠予令妹妙锦。皇祖父业已下旨,钦定妙锦为皇太孙妃。”
“此事于国于家,皆为喜事。尔在东瀛,为国辛劳,闻此佳音,亦当欣慰。未来,你我既为君臣,亦为姻亲,情谊更笃,更当同心协力,共谋大业。”
语气平和而自然,既告知了事实,又点明了这层关系变化带来、更紧密的联结与期待。
铺垫完这件事,他再次将话题拉回正事,并抛出了一个让徐增寿绝对安心的重磅消息:
“至于尔所虑之安全,本王已有安排,尔可高枕无忧。朝廷龙江船厂所造新式‘靖’字级战船,首批三十艘已竣工,不日将巡海,巡护我大明海外商路,保障往来安全,其中自然包括东瀛航线。此船船坚炮利,非寻常海寇所能敌。”
“此外,为彻底肃清海疆,彰显国威,并为后续大计保驾护航,本王欲向皇爷爷建言,增派神机营新军两万,随船前往东瀛驻防巡弋。统兵人选……或为尔兄魏国公徐辉祖。”
写到这里,朱雄英似乎能看到徐增寿读到此处时,可能会出现的惊愕与激动表情。
他嘴角微翘,继续写道:
“若此议成行,届时,尔与魏国公,兄弟携手,一在内经营筹划,一在外统兵镇守,文武相济,何愁大事不成?尔可放开手脚,按既定方略施为,不必过于瞻前顾后。一切有朝廷为后盾,有本王在京师为尔等筹措支援,断无后顾之忧。”
最后,他以一种轻松而坚定的语气收尾:
“东瀛之事,关乎长远,辛苦于尔。望尔保重身体,凡事谨慎,但亦无需过于畏缩。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事,尺度之间,尔可自决。本王在京,静候佳音。”
“尔之安危,本王常系于怀。新式战船与神机营将士抵达之日,便是尔可大展拳脚之时。届时,莫说些许浪人倭寇,便是东瀛国内有不开眼者,也自有王师雷霆扫荡。尔且安心,尔这‘舅哥’之安危,本王自有分数,断不容有失。盼早日功成,把酒言欢。”
落下最后一个字,朱雄英吹干墨迹,却并未立刻封缄。
他目光重新扫过信中关于派遣舰队和新军、乃至可能让徐辉祖统兵的段落。
一股更冷静的思绪划过心头。
「神机营、新式战船远赴海外,乃国朝未有之大事。」
「徐辉祖忠勇,然海战陆战,环境迥异。」
「东瀛南北两朝乃至地方豪强,面对天兵压境,是俯首帖耳,还是可能被逼出同仇敌忾之心,甚至铤而走险?」
这些念头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却并未动摇他的决心,反而让眼中的光芒更加凝练、务实。
「风险固然有,然机遇更大。凡事岂能因噎废食?」
「关键在于预案周全,掌控得力。」
「对东瀛各方,当以威慑为主,剿抚并用,分化瓦解。」
「石见银山,乃是各项改革加速确实落地的“高效催化剂”,必须掌握在大明手中。」
他将这些思量暂存心底,待日后再详细推演。
眼下这封信,需以坚定、鼓励为主。
他仔细封好信,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风涌入,带着初夏的气息。
远处宫殿的轮廓巍峨耸立,更远处,是宏大的金陵城,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这重重屋脊与山河,投向了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投向了那个局势微妙的东瀛。
徐增寿在东瀛的钉子已经打下,资源勘探正在进行,南北两朝都被诱饵钓着。
而现在,更强力的筹码——新式舰队、精锐新军,甚至可能是徐辉祖本人,即将投送过去。
「东瀛这盘棋,终于落子了。但棋子怎么走,光我这里谋划还不够。」
他想到乾清宫里的皇祖父,想到春和殿中的父王。
「调动新式舰队、派遣神机营精锐,甚至可能外放一位国公统兵,这绝非他一个皇太孙能独自决断之事。」
「之前东瀛之策,皇爷爷虽已首肯,然真要将新军战船远派重洋,仍需一番切实陈奏。」
「即便皇爷爷和父王对自己信任有加,如此重大的战略,也必须在合适的时机,以充分的理由,进行正式的陈奏。」
「朝中那些习惯了大陆思维的文官,那些担心劳民伤财的守成之臣,恐怕又会鼓噪‘劳师远征’、‘与民争利’、‘重蹈隋炀帝覆辙’的老调。」
「不过,只要前期铺垫得好——徐增寿在东瀛打开局面,资源勘探确有收获,南北两朝皆有求于我,再加上‘肃清海疆、保障商路、拓殖实边’的名目,以及……即将从东瀛流入的真金白银和紧缺物资,这些反对声浪,并非无法平息。」
「关键,是要让皇爷爷和父王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可控的风险,让朝廷中枢先统一思想。」
“火铳要卖,‘国王’的帽子可以抛出去,但真正的刀把子,得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东瀛的银子、资源,还有那片海……大明,要定了。”
“至于徐辉祖若去……”
他似乎看到了徐辉祖接旨时的眼神,又想起自己与徐妙锦已定的姻缘。
「让他去东瀛统兵,远离京城是非之地,手握实权,为国拓边,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既能让他一展所长,为国效力,也能让他亲眼看看,他妹妹未来夫君所图谋的,是怎样一番天地。」
「徐家的未来,不在朝堂一时的荣辱,而在是否跟得上这开拓的步伐。」
微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朱雄英负手而立,身形显得格外挺拔。
棋盘已铺,棋子已落。
下一步,该让整个东瀛,都听到大明战船破浪的轰鸣,看到神机营新军如山如林的旗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