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宅里,却见祝大爷坐在桌前品茶,心里一颤。祝大爷像征战归来一般,有几分疲惫,有几分得意,道:“姑娘,我忙活了这一个多月,他命保住了。这几日越来越清醒,不过要完全康复,少不了还要小半年,你去瞧瞧他”。闵青大喜过望,眼泪涌出,匍地上叩拜。祝大爷忙将她扶起来道:“使不得!”。
闵青绕过几折走廊,推开后院小门,这一推,远处的雪山便引入眼帘。原来这宅子建在山崖上,后院进得四五丈便是数十丈的深渊,也无栅栏。院侧山体另有小门。闵青推门入了石屋,里头地方不大,药香缭绕,烧着炉子,十分暖和。陆冰安躺床上,微闭双眼,似乎刚刚睡着,面色大大的红润了。闵青轻轻唤了几声,见他未醒,便不打扰,走到窗口看着远处雪山,心道:“那山真大真高,将什么都阻隔在千里之外了”。突听床上响动,陆冰“嗯”了一声,闵青大喜,道:“你醒啦?”,正要回头,突然想起自己如今已是真面目示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却听陆冰在后面轻轻道:“苏小姐,是你么?”。
闵青听得一颤,回转过来,忍不住眉飞色舞大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早知道是我!快如实招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冰道:“我做了好大一个梦,梦里我到了泸州,又到了宜宾,你一路也就慢慢从丑姑变成了苏小姐”,又思索半晌,道:“也许我一直就知道你是苏小姐,只是自己也未曾察觉”。他这话说不太通,闵青听了,只是抿嘴微笑。
二人默然一阵,陆冰突道:“我听祝大夫说,我在此治病已近两月。咱们路上也赶了有约莫一月。这三个月过去,也不知我妻子如何,料必我儿子已经出世。如今我毒伤已无大碍,我想早点回中原,找办法救他们出来”。
闵青点头道:“你放心,你妻儿的事,我也全力助你。只是你如今毒伤离痊愈还早。若再动神费思,真个是神仙也救不回来的。你这一遭脱险,那是神灵相助,运气用尽才成的,你可别辜负了老天爷一番安排。而且我料太行派也不至于为难她们,你冒然回中原乱闯,没准反倒累了她们”。闵青就怕陆冰顾念妻儿,一意孤行,所以说得一字一顿,十分严肃。陆冰点头道:“好”。闵青松了口气,道:“另外呢,咱们这段时间也不闲着,等你再养一阵,行动如常了,一起研究你的华山剑法”。陆冰笑了起来,道:“那也很好!”。这几个月,压在闵青心头的,都是陆冰那张生机渐消,死亡笼罩的面孔,陆冰这一笑,闵青尤觉灿烂,如同太阳从云朵里冲出来。
陆冰再修养了十来天,行动渐渐如常。此际虽仍是寒冬,日头已渐北移,山坡上偶见得孱弱摇摆的报春花了。陆冰突道:“你去了泸州,见了裘羽?”。闵青道:“那时候你呆呆的,傻傻的,原来你都记得?”。陆冰道:“很是模糊”。闵青点头道:“我去见一见他,因为他一直极喜欢我,我总得见他最后一面,把那一块玉钗还给他——那是他当初赠我的,很是贵重的”。陆冰道:“就是你当初在江上送我那一枚钗子?”。闵青笑道:“就是那一枚,本来在你身上,当时你落在佛堂里,我捡了来,也算物归原主,所以没还给你”。
陆冰恍然大悟,道:“你当时拾得这个钗子,便知道我是当初在江上朝你打秋风的小子,对么?”。闵青道:“正是,因为你打秋风正是晚上,我不大记得你的容貌,在佛堂之时,你又胡须遮面,所以我见得这钗子才知道是你”。陆冰道:“所以你又追出来,正好撞见我们和华山派的人干仗”。闵青笑道:“是啊,我当时对你很好奇,如何就从一个落魄的小子变成了身怀绝技的剑客了呢,后来才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华山派的弟子陆冰”。
陆冰笑道:“那时你也戴着面具,我如何也料不到你就是大义堡的苏姑娘”,话到此处,突觉不妥。闵青略一沉吟,道:“你以后别叫我‘苏姑娘’了,我不喜欢。我姓闵,不姓苏。不,若是能够,我也不愿姓闵,哪怕是姓李,姓王,其他什么都可以”。陆冰点头道:“嗯”,不敢再问。隔得良久,闵青突道:“我知你对我身世疑惑,我明白地告诉你罢。
“当初我的生父闵怒,很喜欢泸州裘家的千金裘红菱,也就是我的生母。而当时她正是大义堡苏复红的未婚妻”。陆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闵青道:“当时闵怒求叶掌门为他提亲未果,上大义堡抢人,杀死八位剑客之事,你必也听说过”。陆冰道:“嗯,这都是众所周知的。闵怒自己也身负重伤,遁上扶摇岛避祸”。闵青道:“是这样不假,不过他不是一人走的,而是和我生母一起”。
陆冰听得一震,闵青道:“江湖传言中,总说闵怒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我母亲对他嫌恶不已,这并非实情。事实上,我母亲那时候不过十五六岁,和天底下的庸俗少女一样,对闵怒那种霸道蛮横,身怀绝技的大剑客仰慕不已,当晚便悄悄地和他私奔了。
“他们先在扶摇岛上寻得庇护,数年之后,闵怒寻得怒刀绝壁,习成怒刀,去找叶向仓了却恩怨之时,我母亲已怀上了我。后来闵怒和叶向仓恶斗,双双殒命。我母亲失去依靠,生下我之后,终日躲躲藏藏,十分艰难。不得已只得回到娘家。好在苏复红极爱她,不计前嫌,将她这一段不堪回首的羞事掩盖下来,明媒正娶进了苏家。我们母女才有了安身之所”
陆冰情不自禁道:“如此说来,苏大侠是极有胸怀的忠厚之人,闵姑娘,他虽不是你的生父,恩情倒要超过你的生父”。闵青冷笑道:“你这是局外人所看到的!自我记事起,他从未正面瞧过我一眼,也从未单独对我说一句话,哪怕是骂我呢,我也高兴呀。我有一次不识趣,爬到他膝盖上去,他立刻缩回双手,使肘顶着我的背,腿一斜,任我滑倒地上去”。
陆冰听得好不心酸,闵青笑了笑,伸手拭了眼泪,又道:“长此以往,我也渐渐有了自知之明,尽量不出现在他视线里。我起初恨他,转而又恨起了我娘。她是那样愚蠢,放着堂堂正正的苏夫人不做,偏要跟个亡命徒鬼混。但她自知理亏,也过得小心谨慎,为了讨好苏复红,尤其是在我弟弟出生之后,也渐渐有意无意和我疏远了。
“我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所以我稍大些后,便不愿在家里呆。我起初喜欢去菩提寺里烧香拜佛,后来见得也无人管我,索性离家游荡,结识了沧月师太。她和苏复红交好,又见我有些天姿,所以传我一些剑术。我仗着这点剑法护身,更常常在外游荡。但我自幼和裘家羽公子有婚约的,我渐渐长大,他们也逼迫得紧,我不算喜欢羽公子,但也不讨厌,心想着只要嫁了过去,逃离了大义堡,也算好事一桩,直到有一天,徐叔叔找到了我。
“他告诉了我的真正身世,我才明白自己不受待见的原因。虽然我对闵怒的事迹也并无好感,却总算有了个身份的归宿,有意无意将他想得很好。这些年徐叔叔一直在外奔波操劳,召集旧部,意图扶我夺回残月教。我其实对此并不热枕,但作为闵家后人,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罢“。
陆冰听了,百感交集,说道:”在巴蜀,只要提起你的名字,谁个不说你出身名门,生的又美,高不可攀,羡煞世人。却不知你一直过得这么不开心“。闵青摇摇头道:“这世上的人都苦,面上都要作出光鲜的样子。我对你说的这些事,关乎我母亲名节,你可不要告诉别人”。陆冰点头道:“你放心”。说话间,洪霞走上坡来。
她回到宅里,却见祝大爷坐在桌前品茶,心里一颤。祝大爷像征战归来一般,有几分疲惫,有几分得意,道:“姑娘,我忙活了这一个多月,他命保住了。这几日越来越清醒,不过要完全康复,少不了还要小半年,你去瞧瞧他”。闵青大喜过望,眼泪涌出,匍地上叩拜。祝大爷忙将她扶起来道:“使不得!”。
闵青绕过几折走廊,推开后院小门,这一推,远处的雪山便引入眼帘。原来这宅子建在山崖上,后院进得四五丈便是数十丈的深渊,也无栅栏。院侧山体另有小门。闵青推门入了石屋,里头地方不大,药香缭绕,烧着炉子,十分暖和。陆冰安躺床上,微闭双眼,似乎刚刚睡着,面色大大的红润了。闵青轻轻唤了几声,见他未醒,便不打扰,走到窗口看着远处雪山,心道:“那山真大真高,将什么都阻隔在千里之外了”。突听床上响动,陆冰“嗯”了一声,闵青大喜,道:“你醒啦?”,正要回头,突然想起自己如今已是真面目示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却听陆冰在后面轻轻道:“苏小姐,是你么?”。
闵青听得一颤,回转过来,忍不住眉飞色舞大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早知道是我!快如实招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冰道:“我做了好大一个梦,梦里我到了泸州,又到了宜宾,你一路也就慢慢从丑姑变成了苏小姐”,又思索半晌,道:“也许我一直就知道你是苏小姐,只是自己也未曾察觉”。他这话说不太通,闵青听了,只是抿嘴微笑。
二人默然一阵,陆冰突道:“我听祝大夫说,我在此治病已近两月。咱们路上也赶了有约莫一月。这三个月过去,也不知我妻子如何,料必我儿子已经出世。如今我毒伤已无大碍,我想早点回中原,找办法救他们出来”。
闵青点头道:“你放心,你妻儿的事,我也全力助你。只是你如今毒伤离痊愈还早。若再动神费思,真个是神仙也救不回来的。你这一遭脱险,那是神灵相助,运气用尽才成的,你可别辜负了老天爷一番安排。而且我料太行派也不至于为难她们,你冒然回中原乱闯,没准反倒累了她们”。闵青就怕陆冰顾念妻儿,一意孤行,所以说得一字一顿,十分严肃。陆冰点头道:“好”。闵青松了口气,道:“另外呢,咱们这段时间也不闲着,等你再养一阵,行动如常了,一起研究你的华山剑法”。陆冰笑了起来,道:“那也很好!”。这几个月,压在闵青心头的,都是陆冰那张生机渐消,死亡笼罩的面孔,陆冰这一笑,闵青尤觉灿烂,如同太阳从云朵里冲出来。
陆冰再修养了十来天,行动渐渐如常。此际虽仍是寒冬,日头已渐北移,山坡上偶见得孱弱摇摆的报春花了。陆冰突道:“你去了泸州,见了裘羽?”。闵青道:“那时候你呆呆的,傻傻的,原来你都记得?”。陆冰道:“很是模糊”。闵青点头道:“我去见一见他,因为他一直极喜欢我,我总得见他最后一面,把那一块玉钗还给他——那是他当初赠我的,很是贵重的”。陆冰道:“就是你当初在江上送我那一枚钗子?”。闵青笑道:“就是那一枚,本来在你身上,当时你落在佛堂里,我捡了来,也算物归原主,所以没还给你”。
陆冰恍然大悟,道:“你当时拾得这个钗子,便知道我是当初在江上朝你打秋风的小子,对么?”。闵青道:“正是,因为你打秋风正是晚上,我不大记得你的容貌,在佛堂之时,你又胡须遮面,所以我见得这钗子才知道是你”。陆冰道:“所以你又追出来,正好撞见我们和华山派的人干仗”。闵青笑道:“是啊,我当时对你很好奇,如何就从一个落魄的小子变成了身怀绝技的剑客了呢,后来才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华山派的弟子陆冰”。
陆冰笑道:“那时你也戴着面具,我如何也料不到你就是大义堡的苏姑娘”,话到此处,突觉不妥。闵青略一沉吟,道:“你以后别叫我‘苏姑娘’了,我不喜欢。我姓闵,不姓苏。不,若是能够,我也不愿姓闵,哪怕是姓李,姓王,其他什么都可以”。陆冰点头道:“嗯”,不敢再问。隔得良久,闵青突道:“我知你对我身世疑惑,我明白地告诉你罢。
“当初我的生父闵怒,很喜欢泸州裘家的千金裘红菱,也就是我的生母。而当时她正是大义堡苏复红的未婚妻”。陆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闵青道:“当时闵怒求叶掌门为他提亲未果,上大义堡抢人,杀死八位剑客之事,你必也听说过”。陆冰道:“嗯,这都是众所周知的。闵怒自己也身负重伤,遁上扶摇岛避祸”。闵青道:“是这样不假,不过他不是一人走的,而是和我生母一起”。
陆冰听得一震,闵青道:“江湖传言中,总说闵怒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我母亲对他嫌恶不已,这并非实情。事实上,我母亲那时候不过十五六岁,和天底下的庸俗少女一样,对闵怒那种霸道蛮横,身怀绝技的大剑客仰慕不已,当晚便悄悄地和他私奔了。
“他们先在扶摇岛上寻得庇护,数年之后,闵怒寻得怒刀绝壁,习成怒刀,去找叶向仓了却恩怨之时,我母亲已怀上了我。后来闵怒和叶向仓恶斗,双双殒命。我母亲失去依靠,生下我之后,终日躲躲藏藏,十分艰难。不得已只得回到娘家。好在苏复红极爱她,不计前嫌,将她这一段不堪回首的羞事掩盖下来,明媒正娶进了苏家。我们母女才有了安身之所”
陆冰情不自禁道:“如此说来,苏大侠是极有胸怀的忠厚之人,闵姑娘,他虽不是你的生父,恩情倒要超过你的生父”。闵青冷笑道:“你这是局外人所看到的!自我记事起,他从未正面瞧过我一眼,也从未单独对我说一句话,哪怕是骂我呢,我也高兴呀。我有一次不识趣,爬到他膝盖上去,他立刻缩回双手,使肘顶着我的背,腿一斜,任我滑倒地上去”。
陆冰听得好不心酸,闵青笑了笑,伸手拭了眼泪,又道:“长此以往,我也渐渐有了自知之明,尽量不出现在他视线里。我起初恨他,转而又恨起了我娘。她是那样愚蠢,放着堂堂正正的苏夫人不做,偏要跟个亡命徒鬼混。但她自知理亏,也过得小心谨慎,为了讨好苏复红,尤其是在我弟弟出生之后,也渐渐有意无意和我疏远了。
“我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所以我稍大些后,便不愿在家里呆。我起初喜欢去菩提寺里烧香拜佛,后来见得也无人管我,索性离家游荡,结识了沧月师太。她和苏复红交好,又见我有些天姿,所以传我一些剑术。我仗着这点剑法护身,更常常在外游荡。但我自幼和裘家羽公子有婚约的,我渐渐长大,他们也逼迫得紧,我不算喜欢羽公子,但也不讨厌,心想着只要嫁了过去,逃离了大义堡,也算好事一桩,直到有一天,徐叔叔找到了我。
“他告诉了我的真正身世,我才明白自己不受待见的原因。虽然我对闵怒的事迹也并无好感,却总算有了个身份的归宿,有意无意将他想得很好。这些年徐叔叔一直在外奔波操劳,召集旧部,意图扶我夺回残月教。我其实对此并不热枕,但作为闵家后人,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罢“。
陆冰听了,百感交集,说道:”在巴蜀,只要提起你的名字,谁个不说你出身名门,生的又美,高不可攀,羡煞世人。却不知你一直过得这么不开心“。闵青摇摇头道:“这世上的人都苦,面上都要作出光鲜的样子。我对你说的这些事,关乎我母亲名节,你可不要告诉别人”。陆冰点头道:“你放心”。说话间,洪霞走上坡来。